在那小小多山的國家,經歷冒險與奇遇:專訪《南半球最璀璨的星星》導演陳麗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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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客家委員會出品、資深紀錄片導演陳麗貴執導,紀錄片《南半球最璀璨的星星》以長住澳洲的臺灣政治學者邱垂亮為題,於本月在全臺各地進行巡迴放映。本期《放映週報》專訪導演陳麗貴,請導演分享紀錄片背後的呈現思考,也藉此機會,回顧其一路拍攝李登輝、史明、曹永和等臺灣政治人物的心路歷程,分享其對政治、人道關懷,與紀錄片工作的所思所見。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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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輕人對陳麗貴這個名字可能有點陌生,但如果有關注今年的臺灣政壇,你可能有聽過,先後因被總統賴清德以及大罷免活動引用而大紅的這句標語──「我那小小多山的國家」。而這句話正是出自陳麗貴導演在 2009 創作的《焚-鄭南榕殉道20周年紀念影片》中,改寫自聶魯達的詩句。
作為臺灣資深紀錄片工作者,陳麗貴入行 36 年以來,拍下臺灣歷史上諸多重要政治人物的紀錄片。從李登輝、鄭南榕到陳定南,史明、曹永和到今年新作中的邱垂亮教授,好似有著一條堅定不移的創作路線。是什麼樣的力量,持續推動陳麗貴在這條路上創作不輟?藉著新作推出,巡迴全臺放映之際,我們與陳麗貴導演進行專訪。從她的「台灣人三部曲」出發,再到新作《南半球最璀璨的星星》,她與我們暢談其創作觀點,也真摯大方地和我們分享,她對「臺派」、「臺灣意識」的所思所想。
──您曾稱拍攝李登輝、史明、曹永和的三部作品為「臺灣人三部曲」,也提過最新這部以邱垂亮教授為傳主的作品《南半球最璀璨的星星》,「作為第四部曲也不為過」。是否可以帶我們先稍微簡單回溯一下前面三部,分別是在什麼樣的契機拍攝這些傳主?原本就有拍攝三部曲的企圖心嗎?
陳麗貴(以下簡稱陳):我每次的拍攝其實都是不同的巧妙機緣與奇遇,並非我自己去尋求,而常常是基金會、機構、傳主家屬請我拍攝的。至於「臺灣人三部曲」這個說法,也不是我預先的計畫與想像。
這三部的順序是,2006 年最先拍攝李登輝(《台灣民主化之路》);然後是史明(《革命進行式》), 2015 年完成 ;再來是曹永和(《曹院士的隱藏文本》),在 2020 年完成了。但一直是到 2020 年完成曹永和的紀錄片,我才覺得這就是我的臺灣人三部曲。
其實將這三個人放在一起很有意思 ,他們都出生在差不多的年代,史明 1918 年生、曹永和 1920 年生,李登輝則是 1923 年。這三個人年紀相差不遠,都是在日本大正時期那樣的教育底下成長的。同時,他們都十分博學多文,記性好的要命!除了曹永和在拍攝時已經過世之外,另外兩位,我去訪問時,他們的年紀都很大了,但記性還比我還好(笑),這也可以說是他們的共同點。
更有趣的是,他們三人其實互有交集。比方曹永和和史明弟弟是同學,年輕時就常去他家聽古典樂;而史明亡命日本前已在醞釀其《台灣人四百年史》,常去台大圖書館借書,那時曹永和正是台大的圖書館員,因而有頗深交情。另外,李登輝與曹永和兩人的太太,在中學時就是交情很深的手帕交,李登輝從日本返臺時,夫婦更曾借住過曹家。
在這些有趣的交集之外,這三個人也分別掀起了臺灣歷史不同路線的浪潮。流亡日本的史明走著他的革命路線,他的理想主義後來成為許多年輕人的偶像;曹永和可以說是教育出一整個世代的臺灣史學者,其「臺灣島史觀」讓臺灣史脫離中國大陸航向海洋;至於李登輝,大家都很熟悉了,他開啟了臺灣民主化之路,作為首個民選總統,完成了所謂的寧靜革命。因此,我在完成這三部片後,才發覺它們可以說是我的「臺灣人三部曲」。

至於邱垂亮教授,他比較不一樣的是,他生於 1938 年,等於又晚了剛剛三位一個世代。1960、70 年代北美或日本一帶臺灣人的運動已經頗為熱烈,邱教授則是首位在南半球(澳洲)掀起相關浪潮的主要代表。在他之前尚未有人在南半球領軍,而他更應用了自己的學者身分,在澳洲培育了一群非常優秀的政治領袖。也透過這樣的方式在海外幫助臺灣。雖然和前三位的舞台不太一樣,但我後來想想,他作為「臺灣人第四部曲」其實也不為過呀。
──回到《南半球最璀璨的星星》,此片拍攝的緣起,據說是邱教授的夫人林月琴在其過世後主動找您拍的,開拍後在澳洲也帶給妳很多幫助。請先聊聊您們接觸的淵源?
陳:我是因為在 2016 年帶著《革命進行式》,去澳洲參加布里斯本臺灣紀錄片電影節(現為更名為布里斯本臺灣影展),因而認識了邱教授和師母。當時就對邱教授印象非常深刻;我很驚嘆於一個瘦小的臺灣人,對那些高大的白人講話氣場那麼強、有時口氣還不是很好,但大家還是對他很恭敬。不過後來才知道,因為台下很多都是他學生,有人就說「他們被老師罵剛好而已」(笑)。
但那一趟回臺後,我本來覺得相距這麼遠,跟邱教授應該不會有交集,可能也不會再見面了。沒想到,過沒多久他回臺灣,剛好師母她那一屆的台大外文系同學會(陳麗貴亦畢業於台大外文系),於是他們就主動邀請我和我先生(李泳泉)去吃飯。後來,他們夫婦每次回臺灣都會找我們一起活動,一直到 2019 年疫情爆發之前,我們將近就見過 10 次吧。疫情間他們不能回臺,邱教授在 2021 年過世。
邱教授過世大概一年吧,在一場逝世一週年的紀念論壇後,師母聯繫我,希望我能幫邱教授拍攝紀錄片。但因為我當時正在拍李喬,《反抗.終章——台灣招魂》(2023),對我來說每次拍片都是一次全心的投入,因此沒有第一時間答應師母。師母仍跟我說,她願意等我,我非常感動,我也因此覺得,我一定要把這個艱鉅的任務完成。
──後來是如何正式展開此片製作?師母是否對紀錄片的內容與方向,有特別的期待?
陳:我們大概是到 2022 年底或 2023 年初開始,首先要解決的就是經費問題。雖然師母說她願意出,但拍紀錄片還是要花蠻多錢,我不希望她負擔那麼多;其次,我希望這部片要有「公共性」,不希望只是單純的家庭紀錄片。最初其實嘗試過私人募款,不過沒有獲得回應,我才跟師母討論,我們是否可以尋求公部門資源,於是開始寫企劃書。企劃寫完之後,當然也有給師母過目,她就說寫得很好。頂多幫我修改一些人物的頭銜,教授、副教授、講師這些,他們比較在意(笑)。
開始製作後,她給的幫助真的很多,她當時已經 84 歲了,但幾乎可以說是我們澳洲在地的製片。所有的訪談聯繫、住宿交通,基本上都幫我們安排好,同時也動員很多同鄉的力量,因而省下很多經費。比方我們住宿的地方,是布里斯本最高的摩天大樓 Skytower,因為是同鄉的房子,不但算我們非常便宜,每天冰箱都放滿滿的,把我們照顧得非常好。
在澳洲拍完回臺後我開始寫腳本,就沒有給師母看了,但過程中我們常常有問題要請教她。因為她是圖書館專業,完全是個資料控,不但資料蒐集、整理得很好,記性也好得不得了。邱教授的資料,她其實已經捐了一大批給國史館。其他有很多照片,就是師母提供的,所以很多時候我就會跟她確認照片裡的人;另外有些部份我們是用動畫方式呈現,我也會請教她當時的環境、樣貌。等於說考據方面的事宜,我經常需要她的協助,也因此我在片尾就給了師母「總顧問」這個頭銜。
但實際製作的過程,師母其實完全不知道我們會怎麼做,我們甚至把影片給公部門二審通過了,都還沒給她看。當然,終究還是要給她看的,一直是到調光、混音都完成後,我才給了她連結。她收到後將近 10 天都沒有回覆我,我也是有點七上八下。後來,她說因為接待客人耽擱了,她看了兩遍,也哭了兩遍。
──關於片中從「情書」切入這一點,是師母本來就提供的素材,還是在什麼機緣下聊出來的嗎?
陳:關於情書,其實師母自己講過很多次,邱教授給她的第一封信中那個「不是浮世的追」。當時,師母把邱教授寫給她的 100 多封情書都傳給我,也沒有告訴我希望怎麼處理。我讀到這些情書時,其實有點辛苦(笑)。因為都是掃描的,有些年代久遠、字跡也很模糊,一下橫的、一下直的,讀起來不太容易。
不過,我很驚豔邱教授在 22、23 歲的年紀寫這些情書,他的文學性如此地強、知識那麼豐富、音樂素養那麼高,而當時對政治的興趣也在其中嶄露無遺。雖然,那些情書跟他後來有很大的不同,他當時是個愛哭的文青,跟他後來的自信,以及談吐上的幽默風趣有很大的反差。
至於會用這些情書,最初還有個出發點是我們獲得客委會的支持,但客語的份量有點不足,也找不到邱教授說客語的影音素材。因此我就想到,用客語來朗讀這些書信。當我閱讀這些情書後,更進一步發現,這當中就可以看到邱教授年輕時,心中開始萌芽的「人道主義」,我就覺得情書確實可以作為全片的軸線。再加上──我也有用在片中──他寫到「希望用寫作陪伴他的一生,直到進入墳墓為止」。如今他真的做到了,直到過世前兩天他仍舊在寫。雖然他和師母結婚後不需要再寫情書給她,但我想,邱教授持續書寫的那些文章,就可以說是寫給臺灣的情書。
又好比我在片尾所放的那段:「當我們都已經活到 100 歲,我比妳先航向永恆的時候,如果這個世界都充滿了我們打拼的各種美麗,妳再用妳那枯槁,甚至更美麗的手,為我親自寫下我的墓誌銘。」我就覺得,其實他早期的情書,已經預示了他的一生。總結來說,情書在片中的運用,其實是有多重的功能與意義的。
──比起導演在《革命進行式》獻聲做旁白,此片視角選擇相對客觀的訪談,這應該還是您在大多數作品選擇的做法?請和我們聊聊您多年來拍攝人物傳記紀錄片,在拍攝手法上的思考。面對大量的資料,或已經無法訪問到邱教授本人,也有無法取得相關影像的狀況,您自己有什麼處理心法嗎?
陳:我自己擔任旁白的片其實還有一些,像是 2021 年拍蔡瑞月的紀錄短片《月舞玫瑰》,我自己也有獻聲。那個做法是用旁白去「叩問」──到底是記憶、還是遺忘,給您更多的力量?到底是愛、還是悲傷,給您更多的力量?就像是我個人在跟蔡老師,也是跟歷史叩問。拍史明的《革命進行式》算是我在長片裡第一次用「第一人稱」的旁白,主要是因為在接觸歐吉桑(史明)、拍攝的過程中,那種親近以及信任感,讓我覺得不用這樣的方式好像不太對勁。但實際上,我不是太喜歡也不習慣在片子裡表露自己太多。
至於創作的方法,我在處理短片與長片時也會有不同做法。短片的話,我會選擇用類似於「影像詩」的方式呈現。畢竟詩也比較短,短片可以像詩一樣,以一個母題不斷反覆構成一種旋律。因此,我傾向在短片上使用這個做法,讓它有一種詩意的呈現。
長片的部分,情況就不盡相同。比方李登輝那一部,反而資料是很多。不單是選擇要花很多時間,光是去電視台拷貝素材,就花上好幾天;史明的資料就非常少,一方面他是地下工作,一方面他在逃亡時,書信手稿、照片等等都得燒毀。所以,在史明的紀錄片中,因為要無中生有,就製作了八支動畫。模擬重演或以插畫方式,這也是一般紀錄片導演常會使用的手法。
拍邱教授這支紀錄片,我覺得特別感恩的是,剛好澳洲《大紀元》的記者,有不少邱教授公開演講的動態紀錄。我本來以為學者演講,尤其這種政治性的演講,放在片中會比較沉悶,但剪進去時發現,其實不然。因為邱教授本身講話就很生動有趣,他的能量又很強,當我把他的演說跟受訪者交替剪接時,反而產生了某種節奏感,是我事先沒想到的。尤其,用他本身的演講更能夠呈現他個人說話的魅力,而這樣的呈現就自帶亮點,我也不用多想其他做法。

──您在片中放入了邱教授在 1989 年之前走訪中國演講,更剪一段陳博文醫師「為此觀察他一年半年才跟他當朋友」的趣聞。我想這也對應了,您說過邱教授的「人道主義」精神,是您希望透過此片傳達的重要訊息。這個角度,之於今日臺灣社會相對對立的局勢,是一個有一定企圖心的對話方式。先請您聊聊,您怎麼處理或佈局,把「人道主義」的價值放進片中?
陳:陳博文醫師講到那點我也覺得很有趣。後來我和許多人提到邱教授 80 年代很常去中國時,他們也說那時正值中國改革開放,是一個充滿理想的年代,對中國沒有期望的人才奇怪,也認為去中國是一件很自然的事。然而,現在臺灣人沒有這樣的理解,可能會帶有色眼光來看待。
就像前面提過,從邱教授年輕時書信中的表露,就可以看見他的人道主義關懷;其次是訪談中有談到,邱教授跟鍾肇政第一次見面就談了人道主義,他也覺得這是鍾肇政最偉大的地方;許建榮博士也說,邱教授跟史明最像的地方就是「人的價值」這部分。我大致上就是這樣拉出他人道主義的軸線。
而這也是我個人很在意的──邱教授主張臺灣獨立、推動民主理念,背後貫穿他中心思想的價值,都是以「人」出發、都是為了讓人過得更好,更平等、更自由,更有人權。我覺得這是他最珍貴的部份,也很希望讓大家認識邱教授這一點。
──談到邱教授主張台獨的中心思想,臺灣現在有某種情況是:一提到「台派」,有些人就拒看。導演會認為「台派」對紀錄片創作來說會是個有困擾的標籤嗎?再者,畢竟您的作品有很鮮明的政治立場。對於與觀眾,尤其對立的另一端對話這件事,您又如何看待?
陳:「台派」對我來說不是問題,如果我被說不是「台派」,我想那才是問題。(笑)關於對話的嘗試,我在 2011 年拍了一部《好國.好民》。那時歷經馬英九執政快四年,2008 年發生過陳雲林來臺的事件,有些人對馬英九親中的策略是有些擔憂的。因此,在準備 2012 年總統大選前,就有美國的鄉親找我拍這部紀錄片,而我當時心裡就想說,這部片我要以年輕人為訴求對象。
有人建議我找史明,但那時我覺得他年紀太大了,對年輕人沒有吸引力,於是我在《好國.好民》中以樂團、社運工作者為主要訪談對象,希望以年輕人來與年輕人對話。結果,沒想到我下一部片就是拍《革命進行式》。大家就說,我命中注定要拍史明。也是拍下去之後我才完全改觀。歐吉桑不只有獨特的影音魅力,而且他以純粹的理想主義吸引了很多年輕人。
藉由這個例子,我想表達的是,其實不是想要吸引年輕觀眾,就可以吸引年輕觀眾;不是我想要依附主流,我就能成為主流;不是我要我的片子賣錢,它就會賣。我覺得關鍵是「對自己誠實」,要忠於自己。邱教授也是這樣,他的學生說他是:「A true believer of democracy」,他所想的跟所講的是一致的,我也希望我的作品做到這樣。
至於有沒有做到,我也不知道,但我自己的期許是,就像作家李喬說的:「時空中流動的他,其實都是我,因為我書寫,所以我存在。」我拍的每部片有不同的傳主,但我藉由這些傳主他們的生命與思想所傳達的,其實也正是我自己想傳達的想法。
──邱教授作為僑胞,片中提到,他沒有回到臺灣的很大原因是因為生病的小女兒。在拍攝此片、了解邱教授的歷程中,他是否也某種程度讓您對所謂的「臺灣意識」有新的思考?
陳:邱垂亮教授出生在(苗栗)出磺坑,後來在(臺南)牛山成長,他童年在臺灣成長的生命經驗是他臺灣意識的起點,也是他臺灣意識的歸宿。但邱教授小孩的成長經驗完全不同了,他們的認同都是澳洲,我覺得那也是非常自然,也不能強求的情感。

像我自己生長在臺灣,過去也不曉得那叫臺灣意識,一直到我去了美國,對臺灣的歷史才開始有些了解。我當時曾在芝加哥當記者,那其實是個比較親中的報紙。那時民進黨團剛成立,有些人來演講,有次我聽了很感動,洋洋灑灑寫 1,000、2,000 字。結果,最後刊登時被刪改剩下不到 100 字,那對我來說是一個當頭棒喝,真的就覺得「我在這裡幹嘛?」。
我們會害怕狹隘、排他的民族主義。就像前面提到,一聽到這個人去過中國,就想跟他劃清界線;又或者主張臺獨,反而迫害人權跟自由。但實際上,如果你回歸到人道主義,你還是會主張臺獨,對不對?當我們面對一個欺負自己的強權,自然會站在弱小這一邊。
我記得,《好國.好民》曾去德國放映。因為德國經歷過納粹後,就很害怕民族主義,平常可能也不太掛國旗。那時就有個德國年輕人問我,為什麼會把 Freddy(閃靈)唱〈皇軍〉那種很帝國主義的東西放進去?老實說,在他問之前,我反而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但後來我就想,我們講的民族主義,其實是一個對抗強權的民族主義。臺灣這樣一個弱小的國家,我們是不可能變成帝國主義的,我們完全是為了自保、為了凝聚臺灣人的共識,才會談所謂的臺灣意識、臺灣認同。當我這樣回應那個德國年輕人時,他一下就接受了,他以前沒有想過,民族主義對於一個強權,與對於一個弱小國家來說,其實是不一樣的。
──最後,恭喜導演近日獲得吳三連藝術獎。您在感言中提到,「紀錄片用於社會運動,會是很有力量的武器」。您如今已拍片 36 年,橫跨類比到數位時代,這麼多年來您對「紀錄片作為介入社會運動的方式」,這個念頭有過任何轉變嗎?
陳:我是在 1989 年從美國回到臺灣開始拍片,而 90 年代正好就是臺灣民主運動風起雲湧的時代,那時紀錄片還很少。因為設備的因素,當時拍片是有些門檻的。一路從 8mm、16mm、3/4 吋、Betacam,一直到 VHS,慢慢隨著攝製器材的變革,製作門檻稍微降低,做社運或街頭紀錄片的人逐漸變多。但實際上還是沒那麼多,所以我剛開始拍片時,覺得自己好像還蠻有用的(笑)。
那現在已經拍了那麼多年,AI出現了、短影音也很盛行。其實我也常常問自己,我到底有沒有影響過任何一個人?或者說,我有沒有說服過任何一個人?說起來好像蠻悲觀的。不過,現在看到很多年輕人,很勇敢、不再害怕觸碰政治議題。好比今年大罷免期間的公民運動,大家更嫻熟地使用影音工具,我們也更容易取得資訊,並且有機會看到更寬廣的世界。看到有年輕人願意投身來做這類議題的紀錄片,還是蠻值得期待的啦。
至於我自己,因為我年紀也不小了,如果還有(機會)再繼續拍紀錄片的話,那就當作生命中一場又一場的冒險、一場又一場的奇遇吧。■
.封面照片:《南半球最璀璨的星星》導演陳麗貴;攝影/張之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