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62】遇見費比西:全球化與媒體環境轉變下的國際影評人生態

編按:2025 金馬影展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頒獎予新加坡導演陳思攸作品《核》,並於影展期間舉辦「費比西百年.影評人的影展筆記」講座,開啟與國際影評人的對話。本期《放映週報》邀請本屆臺灣評審洪健倫,與另外兩位評審喬凡尼斯迪亞諾梅蘇提、安德雅佩德烏進行專訪,文章梳理金馬影展與費比西的結緣過程,兩位評審也分別從義大利和羅馬尼亞的影評現況切入,談論國際影評人的當今生態。請見本篇專訪。
※※
簡稱「費比西獎」(FIPRESCI Prize)的國際影評人獎(International Film Critics Awards),一直是影迷關注各影展大獎得主之餘,亦特別留意的會外賽。費比西獎從專業影評人觀點出發,屏除銀幕以外的雜訊,專注尋找獨具創作與美學視野的作品。影評人的品味堅持以及勇於鼓勵,時常讓費比西獎得主成為得獎名單的驚喜。也因此,這個從 1946 年第一屆坎城影展開始頒發的會外賽,除和歐洲三大影展合作多年,也已在全世界超過 80 個影展設立了費比西獎。
金馬影展自 2007 年設立費比西獎。據執委會執行長聞天祥表示,2007 年彼時輔卸下台北電影節策展人身份、尚未加入金馬執委會的他,受邀擔任第 31 屆香港電影節的「國際影評人聯盟獎」(即費比西獎)評審,結識了同為該屆評審且有意開展臺灣影展合作的費比西秘書長 Klaus Eder 先生,當時曾就金馬與台北電影節的特質,簡單分析給對方了解,但不確定是否能打開金馬與費比西的合作契機。直到時任執委會主席的焦雄屏年中擔任國際影展評審時,終於進一步正式和費比西締約,開啟金馬與費比西近 20 年的不解之緣。
金馬的費比西獎入選影片,是由執委會自金馬獎各項入圍者中挑選 10 至 12 部新導演作品,再由費比西推派兩名外籍會員,以及執委會推薦的一名臺灣影評人組成評審團評選該屆得主。近年得主包括大馬導演張吉安的《南巫》(2020)、臺灣導演阮鳳儀的《美國女孩》(2021)、詹京霖的《一家子兒咕咕叫》(2022)與香港導演祝紫嫣的《但願人長久》(2023),以及中國導演邱陽的《空房間裡的女人》(2024)。今年則由新加坡導演陳思攸的《核》(Amoeba)獲得。
而大家耳熟能詳的簡稱「費比西」(FIPRESCI),來自「國際影評人協會」(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Film Critics)法文官方名稱「Fédération Internationale de la Presse Cinématographique」。這個旨在促進電影文化發展,與捍衛影評及電影新聞的自由與專業倫理的跨國組織,源於 1925 年成立的前身「比利時專業電影記者協會」(Association Professionelle de la Presse Cinématographique Belge),協會起初僅由比利時、法國的影評與記者組成,後來逐漸跨越歐陸國界,加入德國、奧地利、盧森堡、捷克-斯洛伐克等國的影評人組織,並在 1931 年確立正式組織名稱與「費比西」的簡稱,自此成為以各國影評人組織擔任分會組成的聯盟(federation)。
根據費比西官網,聯盟至今已有 51 國影評人組織成為其分會,也有來自 45 個國家的影評人以個人身份成為費比西會員。筆者所屬的「台灣影評人協會」,也在聞天祥及金馬執委會的協助牽線之下,於 2025 下半年正式啟動加入費比西的程序。
由各國組織為主的費比西,會員與組織的聯繫通常透過各國的分會進行。在設有分會的國家中,只要成為該影評人組織的成員,即能成為費比西的一份子。而入會的資格與方式,則因各國組織章程而異。而會員除了影評人身份之外,通常也身兼記者、學者、策展人、創作者等身份。
今年金馬費比西獎的評審團,由羅馬尼亞籍的安德雅佩德烏(Andreea Patru)、義大利籍的喬凡尼斯迪亞諾梅蘇提(Giovanni Stigliano Messuti)以及代表台灣影評人協會的筆者組成。旅居西班牙多年的安德雅,是西班牙歷史悠久的瓦拉多利德影展影展(Valladolid IFF)策展團隊成員,也是西班牙 Tenerife 短片影展與 Las Palmas 影展的選片委員之一,她的文章散見於《Senses of Cinema》、《Kinoscope》與《Indiewire》等國際刊物。喬凡尼則是旅居東京的電影學者,日語對話無礙、喜歡動漫文化的他是以日韓電影中的跨國主義為研究對象的博士候選人,在研究與教學之餘,他也從事採訪、影評寫作與翻譯等工作,相關文字常見於《Asian Movie Pulse》與《Nonsolocinema》等媒體。
三位評審除了受金馬影展之邀,出席香港影評人卓男主持的「費比西百年紀念講座」外,《放映週報》也邀請安德雅與喬凡尼兩位費比西會員,分享他們眼中的費比西,以及身為相對新一世代的影評人,怎麼看待這個專業身份在今日媒體生態的處境,以及影評的專業能力帶來的影響。

※※
──請談談你們怎麼加入你們國家的影評人組織。
安德雅佩德烏(以下簡稱 A):羅馬尼亞影評人協會(Romanian Association of Film Critics),實際上是工會,我們的成員不多,大約有 20 到 30 人。協會的入會要求比較高,我大約 2017 年加入,當時的入會資格是發表將近 100 篇影評、撰寫五篇專文或學術研究,以及出版或至少部分參與兩本書。
即使我之前錄取過幾個重要的影展工作坊,甚至我在盧卡諾工作坊的一部分任務是為《IndieWire》這樣的國際刊物寫文章,這些經歷的幫助也不大,他們就是要你提出大量證據證明你在寫作,寫作的語言則不限。我一開始沒有達到全部的要求,後來因為參與了兩本影展的西英雙語專書撰文,我在書中發表的英文專文才幫我達到門檻。
喬凡尼斯迪亞諾梅蘇提(以下簡稱 G):義大利的運作方式與羅馬尼亞非常相似。義大利的影評人組織(義大利國家影評人工會,Italian National Union of Film Critics)也是工會。由於義大利沒有法定最低薪資,但各個行業別可以單獨就薪資進行談判。所以能有一個特定類別的組織為你的權益發聲是件好事。
要加入工會,必須證明你至少連續兩年持續為期刊、報紙,或是學術期刊進行有稿酬的撰文,而且必須是針對電影評論和電影研究的刊物。如果我為一家時尚媒體寫影評,那就不會被計算在內。我很幸運,我本來想在 2020 年申請,但因為疫情而延後到今年才加入,因為我必須從申請日起重新計算近兩年的週期,也因為要加入工會,我曾擔任過記者。
我們最近要舉行會員大會,因為工會在義大利遇到一點政治問題。由於影評人工會希望加入義大利全國新聞聯合會(FNSI),但聯合會要求若要入會,所有工會成員都須具備記者身份。但在義大利要加入記者工會,你一樣需要兩年持續受刊物委託採訪撰稿,但現在沒有多少報刊、甚至日報有經費能這樣委外發稿。也因此,你設下了一個影評人過去可以迴避的身分門檻。例如,過去我只寫電影,我是不是記者並不影響我的入會資格。現在,若你是沒有記者身份專職影評人,可能需在有限時間內來配合新規定,我覺得這樣不對。我認為這也是政府現在對文化政策收緊管控的方式,因為如果你加入了全國新聞聯合會,因為它更直接地受文化部管轄,我們也能說政府就能藉此掌控我們。
──你們多常參與費比西以及國內影評公協會的活動?
A:我們國家協會的活動不多,例如協會所隸屬的羅馬尼亞電影製作人聯盟(The Romanian Filmmakers Union, UCIN)每年會在年底會頒發獎項,我們可以參加這個頒獎典禮,影評人協會在其中也會頒發一項新聞獎。此外,他們沒有太多活動。國內工會的另一個要求是,一旦你被選為費比西評審團成員,不論是否有為其他媒體供稿,你都得為工會刊物撰寫一篇專文,這是一份叫做《電影》(FILM Magazine)的紙本季刊。
在費比西,我們當然會參與每年費比西大獎(FIPRESCI Grand Prix)的年度最佳影片票選。(注1)而除了費比西獎評審團,我沒有參加過其他事情。他們近年來增加了活動,最近也會為一些影展與研討會徵稿。費比西偶爾也有一些會議,多半由各國協會主席、會長代表會員與會。如果需要決定或討論什麼,費比西會透過 email 諮詢,請大家進行投票。其實我們今年才針對費比西的新章程進行投票,我們要針對條文表決或提出建議。這次《放映週報》的訪談可能是我們第一次參加評審團以外的活動。
G:對我來說,我是我的國家工會和費比西的新成員,但我很幸運,因為這是我今年參與的第二個費比西評審團,這通常是不可能發生的,可能因為我關注亞洲電影已經有一段時間,我很幸運地被錄取了。
A:我們也有這個規定,你一年只能申請一個評審團,或者至少你可以申請更多,但你只能被選中一個。
G:義大利的影評工會很活躍,他們是按地區組織的。我隸屬的分會實際上包含了三個地區,因為它們地理位置非常接近,而且如果你加總所有分會的成員,人數就會更多。我們的分會大約有 35 名成員,規模還不錯。
他們會舉辦由影評人和工會成員介紹的放映會,並透過和地方部門或電影資料館合作,來支付講者的差旅和住宿,這樣你就可以親身參與活動,因為在疫情之後,我們想重新實際和人們一起工作,而不是待在線上。
義大利工會還全權籌劃威尼斯影展的「國際影評人週」(Settimana Internazionale della Critica),相當於坎城影展的「影評人週」(Critics’ Week)。影展的選片人不一定是工會成員,但他們一定擁有影評人的身份,「國際影評人週」的頒獎人也是影評人。透過這樣的安排,工會在影展中就有一個特定單元,讓他們有自己的電影和能見度。這也是我們目前需要加入全國新聞聯合會的主因,因為我們被威脅如果不加入他們,我們將失去籌辦「影評人週」的自主權,聯合會還會派員來接管,我們當然不希望看到這種情況發生。
此外,工會還會在各地規劃課程,特別是在羅馬,因為那裡有很多影評人。我們也有紙本刊物。

──你們兩位都提到了你們國家的協會有自己的出版物,可否多談談出版物的資金來源?
A:《電影》的發行資金來自羅馬尼亞國家電影中心(Romanian Film Centre),而中心經費來自文化部。這本刊物就像是他們和工會共有的雜誌,主編也是影評人聯盟的主席。它也是羅馬尼亞現今為數不多的紙本刊物之一,也是少數會支付稿費的出版單位,因為我們的刊物越來越少,還在支付稿費的也越來越少,所以這也是不無小補。
G:在義大利,這筆錢是直接透過文化部的補助,也許還有一些其他視聽文化的基金。國家電影資料館有單獨的出版物,專攻電影修復的波隆那電影資料館(Cineteca di Bologna)也是。在紙本刊物發表文章通常會得到稿費和能力的認可,在線上刊物發表就不一定。但對影評人最重要的,就是開始發表文章。
──現在你為線上出版刊物寫作或投稿,有時是無酬的。因為有些平台認為寫作者實際上是在利用平台的影響力。
G:能見度或許足以作為一種報酬,但當你遇到有些單位的資格認定只承認有償的撰文,就會是一個問題。我認為「以稿酬為標準」背後的邏輯是,如果你獲得報酬,就意味著你的工作是有意義的,對吧?
A:或是因為你的工作內容具備專業性。
G:我也理解「能見度即報酬」的論點,但同時,市場經濟的基本概念是你的付出應該獲得報酬,如果你做得好,你在報酬之外還會再獲得能見度。我認為線上刊物也理應如此,因為即使只是象徵性地報酬,它仍有助你獲得某些公協會的認可。
──但現在有時卻反過來了。有時線上刊物也會尋找已經在社群中很有名的人,來幫助它接觸到更多群體。
G:這是網路媒體的另一面。我出生於 1997 年,仍然在網路時代之前。我記得我成長的邏輯是,你在某件事上做得好,你繼續努力,你就有機會出名,或至少你的成就會得到肯定。但我認為現在的情況有點反過來:你先得到認可,然後你就能對任何事情說上幾句。
我記得義大利有一本被樂評界推崇的音樂雜誌《Rumore Noise》,曾經想舉辦樂評工作坊發掘新人,但裡面的幾個好手都拒絕了他們的合作,他們說:「我想先成為網紅,先在社群上出名,或許才會回來為你寫東西。」所以工作坊的目的基本上失去了意義:你把做好寫作的工具交給了那些「想先在社交媒體上出名,然後再開始寫作」的人。也許這在其他領域也適用。
──想在社群中被認可,有時候是看你如何吸引人們的注意力,並說出他們想聽的話。人們對評論、影評的理解,似乎也因此變了。
A:這也是關於如何讓影評人此一角色專業化的問題。網路社群讓媒體民主化,任何人都有自己的部落格、YouTube 頻道或抖音等等,大家都有發言權。但我認為這就是媒體的責任所在,因為他們有權力成爲守門人,並決定他們給予誰發言權以及他們正在推廣誰。
有時他們寧願推廣那些要求不多、不問酬勞、或只是把它當作嗜好,又或是只是為了能見度而做的人。面對這種情況,你如何將電影評論變成一份全職、真正的專業職涯道路?我認為這就是問題所在,也是當前的困難。
英語系寫作因為語言的關係壟斷了話語權,也因為出版品很豐富,這些國家的人謀生會稍稍容易一些。即便如此,他們光靠寫作還是很難維生,仍必須有一些與寫作相關的零星工作。
──談到英語系刊物。在華語網路討論區中,我們常到中文讀者批評英語系刊物的亞洲電影評論代表性不足或不夠真實。但我好奇在兩位心中,對於歐洲或英語系國家的影評人來說,在撰寫其他區域的題目時,種族或文化的正統性(authenticity)是否不可或缺?
A:不一定。我們現今有這麼多方式去專研、去閱讀你的熱情所在,不論你來自哪裡,只要你喜歡那個國家的電影,而因此專精於特定領域,例如可能會有對捷克電影充滿熱情的波蘭影評人。
但我希望談論某部電影的人是真的了解他們在說什麼。我不喜歡讀到一些非常籠統、維基百科式的、或者滿足讀者對某事刻板印象的資訊。我希望讀到一些背後有知識的東西。所以當有人真的了解他所談論之事,或者至少費心去研究它,這一定會被大家欣賞的。
而且,也可能因為許多撰寫亞洲電影的英語出版品多半是產業報(trade publications),它們專注於產業,並著重快筆或第一手評論(first Look),但有時這種快速寫作會讓人忽略了某些文化層面。或許亞裔作者、或至少了解亞洲電影的人較能改善這樣的情形,這些出版社通常也會根據特定區域分線。但這種文章通常很籠統,而且充滿外交辭令(diplomatic),因為有時候出版社也依賴影展的支持。
G:我同意你說的。關於亞洲影評人才更有資格談亞洲電影的想法,當然可能為真,但我認為這屬於後殖民議題的範疇。也就是說,即使你因為更理解文化和歷史而更有資格置喙,你仍必須用外語──英語──寫作。這也是我們訪談當下身處的悖論:我們必須用一種國際通用的語言載體(lingua franca international vehicle)來表達自己,但這卻不是我們的母語。這是一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是,即使你用英語寫作,你仍然需要建立你的能力領域。僅因為我是義大利人,不意味著我對義大利電影特別專長。所以如果你結合這兩件事:你在理解「服從殖民語系」的前提之下,你也為你的專長領域建立了技能和知識──那麼,是的,亞洲影評人可能更有資格談論亞洲電影。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不能找到一個對波蘭電影非常擅長、非常專業的臺灣影評人。
我也想補充,如果你曾在該國生活、訪問或學習語言,你可以因此捕捉到更多資訊──例如某部片的中文對話很奇怪,是因為每個人都說著不同的方言,或者某部片英文字幕沒有傳達出對白的細節或笑料等等。所以擁有直接接觸該文化的經驗是個加分,但非必要。以日本電影為例,許多歐美學者和早期影評人一句日語都不懂,但他們有非常優秀的口譯,因此他們仍能做出很好的研究。

A:沒錯。也許把華語文章翻譯成英文,例如架設一個雙語網站,會很有趣。我們在羅馬尼亞就有這樣一個出版物,叫做《Films in Frame》。多數撰稿者是羅馬尼亞人,他們用羅馬尼亞語寫作,不一定只關於羅馬尼亞電影,再由該出版物翻譯成英文。如果文章需要調整,你也可以與翻譯合作,這也是一種增加我們作品能見度的方式,也擴大關於電影的對話,不要只讓這種英語母語的出版品擁有主要發言權,你也可以將他們的視角加入到對話中,而不必立即用英語表達自己,你可以用你的語言寫作再翻譯,藉此接觸更廣泛的受眾。
──身為費比西的成員,你們認為費比西在影評撰寫或其他與電影相關的職涯上,有什麼樣的幫助?
G:對我而言答案很簡單。我已經寫了 10 年,但正是因為很難靠它維生,你必須找到備案,或人們口中的「正當行業」(the real job),儘管我不喜歡這個表達方式,但它為你提供了經濟支柱。
但多虧了費比西和評審團的經驗,我可以從比我更資深的人身上學習,也從大家的職涯中得到啟發,讓我可以看到從你們做策展、從你負責影展刊物編輯的這個層面而言,看見如何讓影評成為一份真正的工作,都有一些串接的方法,你只需要在你認為的專業領域內繼續努力,並等待機會實踐所長。
也因為我在研究跨國主義(transnationalism),並專注於韓國和日本電影,但它仍然是一個全球趨勢。所以當我透過費比西來到臺北,我可以在金馬影展中看到跨國主義如何透過華語電影發揮作用,這也幫助到我的研究。
A:對我來說,成為費比西的一員是對你寫作、對你職涯的一種認可,因為很多人寫影評,但沒有那麼多人是費比西的成員,這也給你更多能見度。
而我在實務上更多是策展而非影評人,影評身份為我的選片工作提供了不同的視角。影評寫作也讓我在工作中獲益良多,如果你知道如何寫得擲地有聲,對於邀片工作非常重要。以我工作的西班牙為例,當地影展非常多,競爭激烈,多數都在爭取影片至少有西班牙首映以上的資格,所以你也必須非常擅長說服。而身為一個寫作好手,也可以幫你讓電影團隊知道,當他們的電影選擇來到你的影展,確實會在這裡受到應有的關照,而且你是真正深入理解他們作品,也能以好的方式呈現給觀眾的人。
所以身為費比西的一員絕對能幫你的資歷增色不少,例如我也參加過柏林影展的費比西獎評審,因為費比西獎評審團的專業性,確實也可以藉此建立你在這一行之中的信譽。
──對於本屆金馬影展入選費比西獎的華語電影有什麼印象?
A:片單比我預期的更有多樣性。我沒有預料會在片單上看到偏商業類型的電影,但我認為這也是好的。片單的多樣性,表明了華語電影的良好健康狀態,這是一個正在茁壯的產業,且能滿足不同分眾的需求,加上競賽獎項上會考慮不同的方面,都是很棒的事情。但更重要的是從整個片單而言,影展與觀眾都可以從中有所收穫。
G:我也對這種多樣性很驚艷,如安德雅所說,你能了解屬性迥異的影迷和影癡的喜好。片單中豐富的女性導演長片也讓我印象深刻。從這次選片中,我看到一種對身體和性別呈現的新手法,某種程度上擺脫了莫薇(Laura Mulvey)理論中的男性凝視(male gaze),也就是即使故事沒有描繪性魅力或浪漫的需求,也傾向以吸引男性觀眾的方式呈現女性身體。在金馬我看到的正好相反,我看到在沒有直接處理性或浪漫的電影中,她們是以一種功能性的描繪來呈現人體。例如《恨女的逆襲》這部運動電影中,你看到女孩們揮汗,但你看到的不是一個女體或男體,你看到的是一個運動員的身軀,是男是女並不重要。
A:也許也可以把它和今年選映的《野狐少年》(Wild Foxes)比較,它也是拳擊電影,但它描繪的是男性角色,而且是由一位男性導演執導的,將這種不同的歐洲與亞洲視角進行比較會很有趣。
而且看到華語電影如何與其他產業和其他電影產生關聯也很有趣——它們如何受到或不受好萊塢、美國獨立電影、歐洲藝術電影,以及不同潮流的影響,並試圖從中尋找真正的華語製作,我覺得在移民與全球化下,什麼是「真正的華語片」變成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
G:你讓我注意到一件事。在金馬獎的選片中,我沒有看到一種「自我東方主義」(self-Orientalist)的視角,例如當你做合拍片時,希望快速凸顯自己的臺灣、中國、或日本色彩,所以你刻意擺出一副酷酷的樣子。甚至在那些更商業化的製作裡也沒有看到。我認為這是一種沒有自我東方主義、沒有自我指涉,而是真正向外看的電影。■
.封面照片:「費比西百年.影評人的影展筆記」講座現場;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