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一部「衰尾仙人遊庄記」

黃信堯的《大佛普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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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13

大概,只有黃信堯拍得出如此慵懶的懸疑驚悚片。

在海邊的小村莊,佛像工廠裡發生了一樁謀殺案,行車紀錄器錄下整個過程,意外發現這樁慘案的工廠警衛與他的撿破爛友人,該如何自保?

這是黃信堯的第一部劇情片《大佛普拉斯》,故事看似狗血辛辣,黃信堯卻將鏡頭漫出主敘事,尾隨一些邊角人物,將一部懸疑片,拍成了一部沒要沒緊的甘味人生。其實,這才是黃信堯要說的故事,當一件謀殺案發生,為什麼遭到報應的卻是一群鎮日遊庄的仙人?

黃信堯X鍾孟宏
《一路順風》班底加持大佛 黑色幽默效果「普拉斯」

過去曾因多部紀錄片成名、獲獎的黃信堯其實一直想轉換跑道,嘗試廣告、實驗片或劇情片。念頭存著,行動力卻沒跟上,直至2012年才終於開始與朋友合寫劇本,2013年以短片《大佛》劇本拿到高雄市政府的「高雄拍」補助,獲得資金,於2014年開拍《大佛》。

23分鐘的《大佛》完成後,入圍當年金馬創作短片獎,雖未得獎,卻獲得評審鍾孟宏的青睞,在典禮後迅速詢問黃信堯是否有興趣拍成長片。此前,黃信堯雖不認識鍾孟宏,卻非常喜歡他的作品。他回憶,2013年在台北電影節看了《失魂》的首映,當下便在心底吶喊:「X,我以後要和鍾導一樣!」

那聲「X」透漏的是黃信堯對於創作的渴望,他判斷《失魂》的市場接受度可能有限,鍾導卻仍能守住作者的堅持,「因為他拍廣告,自己賺錢,可以拍自己想拍的電影,不被票房影響,我也希望自己能夠這樣,讓創作更純粹。」孰料,幾年後,鍾孟宏成了黃信堯第一部劇情片的監製與攝影師,兩位中年男子各有風味的幽默感與江湖味竟意外合拍,而隨手將日常風景放進電影的能力也搭配得天衣無縫。

拍攝《大佛普拉斯》前,黃信堯先隨著鍾導跟拍《一路順風》,紀錄片導演出生的他一方面學習,一方面也藉此機會認識整個拍攝團隊。「基本上《一路順風》的team就是《大佛普拉斯》的team,僅換了服裝設計和導演,其他都差不多。」此外,在《一路順風》中扮演要角的戴立忍、納豆、陳以文、梁赫群也在此片現身,重新排列組合,呈現出另一種黑色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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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教九流草根人生甘苦放心底
為只能顧三餐的小人物說出故事

黃信堯出生台南七股,大學就讀文化大學大眾傳播學系夜間部,學生時代便開始工作,他的工作經驗五花八門,先是投入環保運動,也主持過廣播電台的Call-in節目,待過競選總部,開過宣傳車,大學畢業後,他回到南部當汽車業務員,直到考上南藝才辭掉工作。

種種歷練具現在創作上,便是他習於從小人物的角度,對台灣社會發出幹剿之聲。《大佛普拉斯》集合了各種底層人生,菜埔、肚財、土豆、釋迦各是一種原型,而這些原型其實紛紛脫胎自黃信堯過往的人生經歷。

2013年前後,反土地徵收、反核運動在台灣社會突然風起雲湧,如2013年的309廢核大遊行,參與人數便達22萬人。長年參與環運的經驗讓他反思:「社會運動會不會變成一種流行文化?若社運變得膚淺,玩完就沒了,之後要延續更難。」此外,身在滿街的反核人群裡,黃信堯也常想,除了支持核能的人不會去遊行外,還有哪些人不會參加?為什麼不參加?

他在一間漫畫出租店裡找到了答案。

「某天我去租漫畫,有個跟我差不多年紀的人進來,老闆問他為什麼很久沒來了,他說這幾個月工廠都沒加班,不敢來,在家看電視比較省錢。最後他租了幾本小說,大概總共二、三十元吧。這社會到底是什麼狀況,一個人的生活壓力大到連二、三十元都花不起?我猜,這個人絕對不會參加反核遊行,但也不會支持核能,他可能比較喜歡把電視、新聞當娛樂,國家政策對他而言是件無餘力、無心思參與的事,顧飯碗都來不及了。」黃信堯希望能為這些只能顧飯碗的人,留下一些故事。於是,有了菜埔與肚財的組合,一個夜班警衛,一個撿破爛的,兩人在狹小的警衛室彷彿相依為命,在深夜打屁抬槓,把即將過期的冷凍食物當作消夜,電視壞了,只好偷看老闆的行車紀錄器。

行車紀錄器的點子其實也來自黃信堯生活中的奇想,「我之前出車禍,然後買了一個行車紀錄器,某一天在車上和朋友講一堆垃圾話,講著講著我突然意識到,如果有一天記憶卡掉在路上被撿走,看到的人不知道你是誰,卻知道你去了哪裡講了什麼話,這不是很有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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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應該是黃信堯那不放過每一個路人的好奇心,他習慣留意周身,看見人在討生活的瞬間,並將畫面留在心底。寫作劇本前,他並未特別為這些角色做「田野調查」,而是憑藉著記憶,調動曾經出現在生命中的各種人物。「我年輕的時候喜歡拍照,聽故事,觀察力就是從以前培養來的,好像上天就會讓我遇到一些奇怪的人。」

例如片中那位只能聽海浪聲才能睡著的釋迦,便是黃信堯遇過的一個人。「有一天,我在堤防上騎摩托車,看到一個阿伯在煮開水,回程時我就留下來跟他聊天,他家在附近,但他嫌家裡太吵無法住人。」黃信堯又悠悠說起一個故事,「原來,阿伯過去是船員,海邊的碉堡讓他有住在船裡的感覺,沒有燈又安靜,晚上還可以看到天空……」

其實,在電影中,若沒有釋迦這個人物亦不影響劇情發展,黃信堯卻給了他相當的篇幅。他解釋:「我覺得釋迦是靈性的反映,應該說,釋迦是肚財和菜埔的另一個樣貌,以表世界來講,肚財和菜埔若沒有撿破爛和當警衛,他們就會變成釋迦,以裡世界來講,釋迦過的才是他們想要的生活,一種不被綑綁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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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在表世界還是裡世界,扮演肚財和菜埔的陳竹昇與莊益增,可謂是撐起了黃信堯的底層世界的關鍵。從《大佛》到《大佛普拉斯》,兩人的表演其實差異甚大,對導演和演員而言,有了短片的合作基礎,長片其實是一次難得的修正機會。

陳竹昇對菜埔和肚財兩個角色自有其詮釋,他認為「妥協與否是這兩個角色的主要差異,底層人大概就是在掙扎自己要妥協多少。」如此精準的判斷大概來自成長經驗,莊益增和陳竹昇兩人皆是鄉下小孩,也認為成長環境有助於詮釋這兩個角色,「導演和我們都算很台灣的孩子,所以有些情調、價值觀,甚至憤世嫉俗的點,有時候講兩句話彼此就能聽懂。」陳竹昇說。

兩人在現實生活中原本各是黃信堯的朋友,因拍攝短片《大佛》而相識,第二次在長片合作,雖然拍攝時程不到一個月,也因為密集相處而拍出了默契與情份,陳竹昇形容莊益增有一種悲天憫人的特質自然流露,「他雖然都說自己是素人,但打麻將就是沒打過的才會贏,他就是很自然地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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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因為「有錢人的人生才是卡樂佛」
黑白、彩色畫面怎麼用有學問

在台灣,聚焦「底層生活」的影視作品並不少,《大佛普拉斯》則在形式上讓人耳目一新。全片黑白,卻在行車紀錄器的畫面上轉為彩色,並讓主角直白說出:「有錢人的人生才是彩色的」。不過,黃信堯當初選擇黑白畫面有其現實的理由,短片中的銅像工廠其實是從一間空工廠陳設出來的,「所以工廠裡根本沒有銅像,得透過黑白畫面解決質感的問題。」到了長片,攝影師中島長雄(鍾孟宏導演)認為黑白色調適合表現這些人物的情緒,便維持黑白與彩色的對照效果,也藉由景框與顏色的差異建立出「觀眾透過銀幕在偷窺這兩個人在偷窺老闆」的結構。此外,本片畫面一亮,便是黃信堯的口白,也就此建立電影的後設基調。當初,鍾孟宏便建議黃信堯將他過去拍攝紀錄片的招牌口白放入電影中,他那憊懶且無賴的口氣在電影中時而說書、時而解釋、時而乾脆與觀眾抬槓。介入與干擾,也在形式上成為本片值得琢磨之處。

電影最末,佛身中藏了一具屍體的大佛被載往法會現場,法事行進中途,燭火全滅,黑暗中傳來莫名的悶擊聲……

我好奇如此處理的動機,黃信堯也為全片掀出底牌:「因為神是不可質疑的,神出了什麼狀況都是神蹟,就像中華民國政府不可被質疑,但問題是憲法裡面裝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並不是要批評宗教,比較是針對所謂『不可挑戰』的概念,也就是威權體制。過去生活在威權底下,以至於造成我們現在這種狀況,太多不可挑戰的事,就像電影裡的那尊佛,裡面裝了什麼,信眾都不知道。」

從社運青年到電影導演,黃信堯將他的憤怒包藏在一個荒唐的故事裡,用他所見的人生百態譜成一齣黑色寓言。在這個頹敗的海邊小村,當大佛也自身難保時,依然苟活的仙人們,也僅能繼續遊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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