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影像鑄字

「他們在島嶼寫作二」重現七位港台文學大師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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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4

由和碩聯合科技董事長童子賢出品發想、目宿媒體與行人文化實驗室監製、七位導演拍攝七位港台文學大師的「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二已在本月發表,目前正於北中南院線上映。
從系列一的六部紀錄片開始,「他們在島嶼寫作」已確立了一種以影像重新詮釋文學的風格,因而不同於傳統講述作家生平的紀錄片。或許繼同樣由童子賢出資的新媒體「報導者」上線後,「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紀錄片也是另一種新媒體,將文字與作家生平影像化,帶當下觀眾認識上一代文人的風骨與生命質地。
目宿媒體董事長兼製片人廖美立說:「目前視頻資產是正確的方向,因為新世代的閱讀方式多以影像為主,趁著這些大師還在,趕快把影像留下來。」廖美立提及系列一發想之初,原本的企圖心只是拍攝適合電視播映的60分鐘紀錄片,後來才決定擴大規模,拍成長片。而2013年的系列一在台北雖只有單廳上映,滿座率卻極高,放映了長達兩個月時間,比預期多了整整一個月,累積有400萬票房。後續在北京、上海、香港院線上映亦獲得很好的評價,大陸甚至在一週之內就出現高清畫質盜版。除了院線,推出的DVD也相當長賣,8000套幾乎已售罄;近兩年,亞洲與西方校園巡迴也不曾停止。做為資產,「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紀錄片在反覆的使用與觀看中延續深耕。
時隔兩年,「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二擴及至香港、台灣兩地,有劉以鬯、西西、也斯(梁秉鈞),以及白先勇、林文月、洛夫、瘂弦。1960、70年代,因為香港的稿費較高,而台灣的文學出版環境較好,兩地文人自然互動頻繁,比如西西因《像我這樣一個女子》在台灣聯合報副刊發表,首先發跡於台灣,也帶來相當新鮮的語言使用方式。廖美立說,「系列一在香港上映時得到了很高的好評,香港屬於華文世界,對台灣讀者、觀眾來說也不陌生。透過島嶼寫作,除了把台灣作家帶出去,也希望擴大文學在華文世界的影響力。」
在導演陣容上,除了邀請香港導演陳果拍攝西西,《奪命金》編劇黃勁輝本就有拍攝也斯紀錄片的計畫,無奈礙於找不到資金一直懸置,甚至在聽聞也斯生病後自費開拍,爾後才剛好接上了「他們在島嶼寫作」,水到渠成。同時黃勁輝也擔任劉以鬯紀錄片《1918》導演。台灣部分則有系列一老班底陳懷恩繼續拍攝瘂弦《如歌的行板》、有文學底蘊的王婉柔拍攝洛夫《無岸之河》、出身電視媒體的齊怡、劉佩怡拍攝林文月《讀中文系的人》,以及《到阜陽六百里》導演鄧勇星拍攝白先勇的《奼紫嫣紅開遍》。
會找上從沒拍過紀錄片的陳果,廖美立談到起因是欣賞陳果的影像風格,也知道他能夠控制預算,以低成本拍出好作品。而陳果在把系列一看完後深受感動,決定接拍。比系列一更耗時耗資,「他們在島嶼寫作」每部製作預算約在300萬到500萬台幣間,整個系列從籌備到後製,更花了將近四年時間。廖美立也發布目前計畫:接下去還會拍系列三,繼續保存文壇地位傑出、作品流芳已久的文學大師。

上圖:拍攝作家西西的《我城》劇照
下圖:劉以鬯《1918》

影像/文字轉譯的華麗與艱難

「他們在島嶼寫作」既是介於傳記、影像詩之間的紀錄片,一方面為作家服務,又需要導演及拍攝團隊創造更多想像,以畫面、字卡、動畫、資料畫面等形式來與文字、作家生平產生互動,並維持影像節奏掌握得宜。這無疑有相當挑戰性,而製片方、導演、作家的三方溝通,也因為認知差異太大而像是多方拉扯。

比如陳果在記者會上坦言:「希望傳主合作一些,給導演多點發揮空間。」他也清楚知道,作家被訪問、拍攝多了也很煩,覺得受到干擾。然而從結果來看,陳果聰明地以模型、人偶營造西西文字世界裡的意象,貼合作家本身輕盈、充滿童趣與懷舊的嬉戲感與頑童本色。陳果說,這模型不是特地為西西所做,是香港有幫很懷舊的藝術家,他們的作品與西西所描寫的1970年代老香港、時代與城市地景的快速變遷很吻合,也銜接香港目前的狀態。

為了拍攝西西,陳果也趁機重新翻閱她的作品,而首次嘗試了拍攝紀錄片後,陳果也說,「紀錄片很難拍,人少、機動性高,要有很大的衝動。」一個多月期間邊拍邊想,剪接過程中又補拍了房舍拆遷、台灣街頭抗爭的畫面,「我想要營造一種雙城的感覺,因為西西跟台灣的關係也很深。」陳果說。

上圖:陳懷恩拍攝瘂弦的《如歌的行板》
下圖:洛夫《無岸之河》

從「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一拍攝余光中《逍遙遊》,此次再度拍攝詩人瘂弦,陳懷恩在攝影、剪輯節奏的掌握上顯得調度自如。陳懷恩也提到,溝通是相當困難的過程:「二度創作對導演來說很辛苦,因為傳主對影片的想像跟導演落差很大。雖然瘂弦是好好先生,但他也擔心了很久,不知道你們到底會拍什麼,也會擔心你對他們文學內涵的理解。」陳懷恩說,劇組與傳主溝通的問題,而是電影與文字的媒材不同。對作家而言,他們的世界在文字裡面已經完成了,無法轉換成影像資料,只能盡力取得作家的信任與支持。

慶幸的是,瘂弦一方面因為住得遠,又因為加拿大的生活封閉,讓瘂弦看到人就願意開口說話。《如歌的行板》開頭與結尾,皆是瘂弦在加拿大理髮店的日常生活。陳懷恩說,「那位理髮師是移民,本來就跟瘂弦很好。他覺得很奇怪,怎麼會有團隊來拍攝這位老先生?這位理髮師本身也很有文學素養,對詩人很尊重,所以才有這麼多好奇。」因此這個段落並非刻意安排,而是即興的插曲。

陳懷恩也提到,為了重現瘂弦擔任《聯合報》副刊編輯時期,發現那段時間的影像資料幾乎沒有,顯示台灣對動態影像資料保存的不重視。最後才以下棋隱喻瘂弦和當時《中國時報》副刊編輯的長年競爭角力。影片成果超乎瘂弦想像,讓瘂弦感到很滿意。

文學與電影跨界,東方與西方交融

綜觀白先勇、林文月、瘂弦、洛夫、也斯、西西、劉以鬯等人的生命歷程,一代人經歷戰火洗禮與顛沛流離,並在文字世界中醞釀出文人風範與堅毅的生命質地。比如洛夫與瘂弦同為軍人,在1950年代白色恐怖的軍中創辦了《創世紀》詩刊,熱情催促著他們跑遍戲院以字卡放映四處廣告,戰爭卻在他們的生命與詩作中留下太過深刻的鑿痕,洛夫〈石室之死亡〉從孤獨中長出超現實的魔性,瘂弦〈如歌的行板〉則似在歷史的混亂與無可抗拒後,各歸其位,回到生命本身的隨遇而安。白先勇、林文月則儼然是傳統文化底蘊深厚的知識菁英,憑一己號召力引介古典與國外養分,例如青春版《牡丹亭》、翻譯《源氏物語》的當代轉譯。因王家衛電影而為人所熟悉的劉以鬯,他的一生展現了用筆耕作之人的強韌,竟能日日生產萬字,且是白天寫通俗連載小說以賺錢餬口,晚上寫自己真正意願的作品以實踐自我;而西西輕盈戲謔、也斯跨界遊藝,混雜東西方文化,這些特質也在每部影像作品中呈現出鮮明風格。可惜在拍攝期間,也斯已經去世,透過世界各地交遊廣闊的友人(也斯說:我的每個朋友身上都有部分的我,把他們綜合起來就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從舞蹈、服飾、飲食、旅行等不同路徑中慢慢細心勾勒已逝文人也斯的樣貌,便是《東西》最不同於系列中其他作品之處。

上圖:也斯《東西》劇照
下圖:林文月《讀中文系的人》劇照

一代台灣作家在戰後隨國民黨遷居來台,又在中年後移居美國或加拿大,長年漂流,卻一直懷抱鄉愁,一生只在文學中安身立命。比如白先勇便說,他的故鄉不是桂林、不是台灣、不是美國,而是在中國文化中找到自己的家。

即使最終一代文人在文學中找到歸屬,但數十年過去,那種文人風骨現今已不復存在。透過影像轉譯,重新喚起當代人們對文學的愛好與嚮往,便是「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紀錄片的使命與任務。

看完林文月的《讀中文系的人》,重新感受到對文學純粹的愛好、喜樂,以及林文月令人心生仰慕的優雅氣質。廖美立自己也特別喜歡林文月,她說,「本來只是很仰慕她,覺得她很優雅,接觸後才認識她的另外一面,發現她的堅毅、豪氣,還帶點反叛性格,讓人更加喜歡。」而剪輯完成後,許多作家多半擔心呈現結果,林文月卻豪爽地說:「不用,我到電影院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