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電影中的動畫

《囧男孩》、《南方小羊牧場》製作經驗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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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1-10

2015臺中國際動畫影展10月17日於國立台灣美術館舉行「從真人到動畫」動畫論壇,邀請《南方小羊牧場》導演侯季然、動畫導演蘇文聖,與《囧男孩》導演楊雅喆、動畫師王登鈺,談台灣電影中的動畫製作經驗,分享動畫如何與真人電影結合,以小成本創造最豐富的魔幻視覺效果。以下是座談會的精彩內容紀要。

《囧男孩》導演楊雅喆 X 動畫導演王登鈺

圖:楊雅喆(左)、王登鈺(右)。(台中市政府新聞局提供)

 

楊雅喆(以下簡稱楊):大家好,我是楊雅喆,剛剛播的這個動畫MV是雷光夏的「造字的人」,就是我身旁這位王登鈺(Fish)製作的,電影裡面動畫的部分都是他在操作,剛才的影片是非常有他個人風格的作品,幾乎都是他自己製作的。

為什麼主題叫做「米蟲故事」?大約在1996、1997年時,我們兩個人在同家動畫公司工作,都是公司裡的米蟲。我是專門做腳本,Fish是從高中就在動畫市場裡鴿籠般的小格子裡一直在畫畫,到目前都還在做造型跟動畫的設計。

在《囧男孩》之前,我們就合作過真人加動畫,公共電視台的《違章天堂》,那時候戲做的比較簡單,到電影之後就比較複雜,《囧男孩》裡面的動畫看起來很短,可是也是花了一整年時間製作的。

我們的年代都是純手工業,在還沒有電腦的年代都靠「童工」,他們未成年就開始畫畫,分成原畫、造型、背景、構圖,米老鼠的手動一下,就有人專門畫它的手跟動作,一秒要畫二十、四十幾張圖,就是這種「童工」畫出來的。

王登鈺導演(Fish)(以下簡稱王):原理基本上大概都差不多,但我認為平面跟3D比較不一樣,例如說像線條那種動畫,以前要一張一張畫,現在是畫在電腦上,而且以前是畫在描圖紙上。畢竟現在是3D當道,手工動畫就像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一般。早期是用鉛筆描在紙上再印上賽路璐片,再著色、拍攝;現在是在電腦上畫,直接在上面著色,再把它串起來。手工的東西會有一種溫暖的手繪觸感,現在電腦畫的線條稍微硬了一點。

 

楊:前兩週我去看了日本動畫片《百日紅》,它也是比較傳統式的,跟美式、歐式風格都差很多。有一種東西很有趣,就是有人味的東西總是格外溫暖,尤其在動畫片中特別容易感受得到。日本人對於動畫的堅持跟美式相差很大,推薦大家去看《百日紅》,因為它也是講畫師的故事。

我跟Fish最早合作的片子就是《違章天堂》,當時電腦還是有磁碟片的,第一次合作後我們發現要做動畫,以我們有限的資源,真的要用很聰明的方法去設計。我們做不起《魔戒》,《違章天堂》跟《囧男孩》要談一些幻想的東西,可是台灣都是很寫實的手法,根本很難做出很魔幻的東西,所以在寫腳本的時候就會回到以前曾經做過動畫的資源再去做利用。

從電視到電影,我也是遇到同樣的問題,魔幻的東西在台灣到底要怎麼做?對我來說,最省事的方法就是套一個2D或不同風格的動畫進來。《囧男孩》可能大家都會有點記憶,它是講兩個小男生的故事,每次只要故事分段的地方,開始講一些他們心理動態的東西時,就會開始用動畫來呈現。

當初設計完腳本,我們就開始討論動畫風格,其實三段動畫都是套用經典的童話故事去做,第一段講《快樂王子》;第二段講《吹笛人》,照正常來說在設計這個東西的時候,一般人可能會想,既然是《快樂王子》,那就畫出歐洲王子的樣子,後來我們發現如果那樣做的話,在動畫界裡面也是有分高貴跟低貴的差別。高貴動畫來說,像美國片有分A級、B級、C級,A級格數最多、動作最柔軟,像迪士尼那種線條的圓潤,可是那種必須要花很多錢去做,因為張數越多錢越多。

要把貧窮的粗糙感變成優點的時候,就要動一下腦筋,動作可能沒辦法像迪士尼A級片柔軟度那麼好,那要如何利用粗糙的質感變成自己的風格?我現在腦海裡小時候讀過的童話都是西洋的,可是西洋又離我們的生活很遠,跟影片無法連結,所以我們就重新處理那幾段動畫裡的環境,要怎麼跟真人部分做一些連結。我第一個想到的是把台灣最醜、最美、最有活力的東西帶入影片當中,那個時代剛好在流行,因為那是2006、2007年開始製作的電影,現在當然電腦科技很發達,可是當時拼貼跟Flash才剛出來。

所以,我們第一個想的是要如何把《快樂王子》的城市建立起來,我們用台北南機場夜市作為背景。南機場是一個非常舊的社區,每次坐飛機回到台灣要降落時,就會看到紅色的、綠色的鐵皮屋頂,心中就會有種踏實感,我又再度回到這個醜陋的城市。雖然它醜陋,像南機場這種每一戶、每個家庭空一格出來,想爭取大一點空間,造成我們台灣很像長瘤的感覺。那個瘤,你可以說他有生命力,也可以說它貪心。

《囧男孩》中卡達天王腳底下的那些城市,就是用拍照的方式跟畫圖去做拼貼,這是當初在設計時很大的原理,就是希望把這個既醜陋又美麗、又有生命力的城市帶到跟動畫有一些連結。

王:前一年我做了《造字的人》,在思考《囧男孩》的動畫風格時,就不想重複跟之前一樣的感覺。我主要還是用Flash做,台灣市井小民的兩個小朋友怎麼可能會有歐洲風情?那是不太可能的。如果把《快樂王子》建構在一個台灣街景裡面,其實會有一種風格。就像剛剛雅喆講的,台灣的街道那麼凌亂、醜陋,可是對於畫圖的人來說這種東西畫起來才不會無聊,反而很整齊的東西反而不知道要畫什麼。當時,我買了一台數位相機,每天很開心地去街道拍了很多房子,在做動畫的時候,想說剛好可以拿來用,就放進電腦裡面亂拼,一開始就先試了一張,感覺還滿適合的。

我去社區大學上課,老師就是雷光夏的爸爸雷驤老師,為了課堂作業,我做了一個未完成品,嘗試用照片去做一些拼貼、動畫。做完之後,剛好雷驤老師說雷光夏要出專輯,問我有沒有興趣去幫她做一支MV,所以後來才做了《造字的人》。楊雅喆在做《囧男孩》時也看到了這一段,可能帶給他一些靈感。

楊:事實上要做動畫,除了時間之外不一定要花很多的錢,可以做很多的練習。我們有了一個基本設定的風格,大方向先定了以後,才開始做細部的設定,後面幾乎都是Fish獨力完成。

風格走向確定後,下一個問題就是造型。我喜歡Fish的東西,因為他畫得醜,他畫任何東西都醜,所謂的醜不是難看,而是一般人會覺得有種不舒服的黑暗。因為《囧男孩》是兒童片,我就跟他說要離黑暗遠一點、不要那麼醜,後來他交給我的第一張圖看起來很像快要餓死的賣火柴小女孩,那也沒辦法叫他重畫,反正《囧男孩》兩個男孩也是在比較貧困的環境裡面。在做這些動畫最大的感想是,如果我找一個可以畫迪士尼動畫風格那樣的動畫師一起來合作的時候,其實《囧男孩》未必會被看到,而《囧男孩》被看到有一部分是因為畫得醜,所以大家印象深刻。它不是主流的東西,就跟雷光夏的歌一樣總會有人愛,只要它適合這個影片。

動畫中可能不容易看見我們在造型上下的功夫,像「快樂王子」、「卡達天王」、「吹笛人」,我當時跟Fish說,這三個人就是同一個人,因為他都是小男孩,同時也是騙子一號自己心中的幻想,所以其實是同一個人,只是換上鐵皮或是穿上別的衣服。這就是我們討論完風格後的整個過程。

王:因為小男孩最喜歡的是卡達天王,所以一開始先把卡達天王的造型確定下來,因為包含道具製作,要做十幾種模型。後來才針對卡達天王的輪廓去變化成其他各種造型。

楊:其實一切都是因為貧窮,因為花不了錢做出《魔戒》的特效,所以想一個辦法進入魔幻的世界。Fish的線條風格其實比較適合《囧男孩》這種比較窮、壞的小孩,畫出整個故事的豐富度。

《南方小羊牧場》導演侯季然 X 動畫導演蘇文聖

圖:蘇文聖(左)侯季然(台中市政府新聞局提供)。

 

侯季然導演(以下簡稱侯):《南方小羊牧場》講的是台北的一條補習街南陽街。我曾經在補習街補習一年,南陽街的型態跟樣貌讓我覺得非常有故事。尤其是寫劇本時的男主角,就是當時看到在南陽街有許多窄巷和畸零的空間違章搭出來做小生意的人,那時我每天都會經過一個雞排店旁邊的小巷子,那個巷子其實是防火巷,在兩棟建築間搭起來的影印店,裡面擺了很多台影印機,有一個很瘦的男生,每次經過那裡影印機都在運轉印考卷,因為南陽街有上百、千家補習班,每天都需要很多考卷。

那個地方好像南陽街地下中心,而這個很瘦、不顯眼的男生,他可能在考卷上動個手腳,就會影響到整個補習街,但是他自己也許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大的影響力。所以故事就從這個場景開始,是一個關於考卷,還有考卷上發生的事情,回想我們每個人考試或看講義的經驗,常常都會在考卷上塗鴉,所以就變成一個在影印店打工的男生跟在補習班做講義的女生助教的故事,這個女生每天都會在考卷上畫圖,因為她是一個不得志的插畫家,只能在她能掌握的地方畫她的畫,但是她的畫永遠不會被所有的學生看到,反而是這個影印店的男生畫了一隻狼回應她以後,這隻狼就大受學生歡迎。

南陽街也像剛剛雅喆說的有各種違章,充斥著各種招牌、搶眼的顏色,用大黃色、紅色來吸引目光,然後到處貼滿了榜單。做電影的故事發想跟風格時,就想做成繽紛、年輕、開心的故事。因為上一部片《有一天》是一個悲傷的故事,拍攝上顏色也比較少;《南方小羊牧場》中雖然是在講一個悲傷的故事,可是還是想做成色彩繽紛、節奏快的,用開心的方式來呈現。

電影中的角色有很多,每個都有自己的過去、現在、未來,表現過去時就會有很多在記憶裡講不出來或幻想的場景的場次,這些場次有一些動畫想法在寫劇本的時候就想進去了。

整個片子中有三種動畫,第一種是2D手繪動畫,因為故事中就是男女主角在考卷上畫羊跟狼的對話,所以會有大量的手繪動畫,這個動畫當初設定就是考卷上的塗鴉,所以在風格上不希望是太困難的結構或造型,而是一個隨手畫像。

因為設定這個女生會畫畫,她想要當插畫家,她的羊看起來就是會畫畫的人畫的;影印店的男生一開始畫狼,只是惡作劇不小心被印出去,所以被設定成一個不會畫畫的人在考卷上畫狼。一開始在試各種造型的時,就是想要找到一個造型,看起來像不會畫畫的人畫的狼,但是又很好笑、很吸引人。另一個考量的點,這個女生她先畫,是做考卷的人,就會在考卷的空白處畫羊,因此設計成圓的造型。影印店男生是後畫,沒辦法選擇地方,只能在像是題跟題之間狹長的地方畫狼,嘴巴再延伸到另一個空間,所以這隻狼必須在夾縫中求生存,這是原先對這兩個角色的構想。

第二種是人物的過去跟幻想。因為我喜歡南陽街那樣現實的空間,想保留這個部分。人物幻想如何用有趣的方式去表達,但又不脫離現實?後來我就用了stop motion的方式,完全是現實的元素,但是因為逐格拍攝,就能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動作,在現實的場景裡面又有魔幻效果。

第三種是3D特效。電影最後一幕是所有同學從窗戶射出考卷折成的紙飛機,整條南陽街就飛滿紙飛機,拍攝時我們試射紙飛機,但很快就墜落了,沒辦法達到劇本原先設定的效果,於是這個畫面就需要3D特效。找到香港的3D特效團隊後,我們就一格一格把分鏡表畫出來,因為他們要知道每一格畫面是怎樣,才做前置的準備工作,例如:幕要搭到哪裡、光要怎麼拍。

《南方小羊牧場》基本有三種動畫成分,我們一開始做的是角色甄選,找很多插畫家來,給腳本大綱讓他們畫羊與狼,再從中去挑選。後來狼選了插畫家達姆畫的,羊就是蘇三毛畫的,圓形的羊設計成動作用滾的。

蘇文聖導演(以下簡稱蘇):剛剛導演提到動畫部分分成三塊,原本我是要做stop motion,但知道電影中有許多手繪動畫後,就希望可以由我來畫。劇中小羊跟狼是不同人畫的,因此我們也找不同插畫家來畫,狼的部分很快就確定了,小羊的部分,因為設定是考卷上的塗鴉,所以我就用鉛筆盒裡面隨手可得的一些文具來畫,之後兩個造型就確定了。

我找了各種考卷來測試哪種適合畫插畫,覺得還是英文考卷最好。因為國文考卷在看電影時容易被影響,空白處也比較多。劇中的女主角在補習班出考卷時,習慣在角落畫東西,插畫跟對白都是腳本上有的,我只是跟著導演對這世界的想像,把它畫成插畫。最後,男主角號召全南陽街一起射紙飛機,所以他畫了紙飛機的虛線,教大家怎麼折。

另外是關於美術道具,男主角房間充滿很多跟小羊有關的東西,這倒是腳本裡面沒有的,腳本中只有寫說「柯震東房裡貼滿小羊的插畫」,但我必須生出這些東西,隨著小羊的旁白用語及羊的造型,跟導演討論後再製作出來。

這部片做了很多前置作業,不只是動畫師、導演,美術也加入,我們花了很多時間討論風格。故事中,南陽街的學生都有一個代表自己的動物,個子大的可能把自己想成北極熊;個子小的就是小牛。後面有一段串起整個南陽街學生的動畫,先從腳本去畫出分鏡表,再做成一鏡到底。在設計動畫時,我考慮的是導演想像中的台灣是個髒亂、繁雜的世界,我當時的想法是要在這樣的世界下虛構一個牧場,這個牧場應該是乾淨的,可以呈現反差,又因為畫在考卷上,簡單的線條就夠了,可是線條畫在考卷上在電影中看起來會很無聊,就需要一些顏色。我是在不干擾乾淨環境下加入顏色,顏色也很簡單,主要是綠色。這就是顏色設定再加上考卷紙質的質感。

侯:電影中有很多小動畫片段,很多不是一開始劇本設定好的,因為在南陽街拍攝,有很多需要配合現實的地方,加上開拍後會有一些問題,所以很多動畫(尤其是2D)是邊修劇本時跑出來的,所以蘇三毛那時滿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