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影十九,拾玖精神!

專訪2012女性影展策展人羅珮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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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9-21

2012女性影展將在十月十二日於新光影城開幕,總共六個單元:「啟動正義」、「酷性大發」、「蝶變漫舞—茱莉蝶兒全才創作之路」、「慾/望查某人」、「看!我的青春異想」,以及「寶島女力—台灣票選獎」,共六十部影片。電影類型繽紛,從紀錄片、實驗片、動畫片、喜劇片、歌舞片,甚至科幻片都有入選,議題的深度並沒有被這樣花俏的形式取消,反而交織出形式與內容的精彩對話。

女性影展每次的精彩片單得來不易,在影展在金錢、資源匱乏的刻苦環境與宿命下,每年的籌備過程都是一場難打的硬仗。但每年影展一到,辦公室還是會出現呈現半瘋癲狀態的工作人員和不求回報的志工們,一邊碎碎念,但又不停蹄的處理手上的工作。這種自虐式的大無畏精神,疲憊、痛苦、卻又堅持不懈的狀態,或許就是策展人口中的拾玖精神吧。

《放映週報》特別訪談了策展人羅珮嘉,與她聊聊今年策展的過程中,透過策展所引發的思考,以及對於對影展生態、影展本身組織經營的再省。

敬!女影拾玖;先乾為敬!女影二十。

這次影展主題為「敬!拾玖精神」,呼應女性影展今年邁入十九歲。新聞稿形容十九歲是個未熟又成年的微妙階段,今年的片單如何詮釋這樣的狀態?

羅:十九歲的女性影展正在經歷一些轉變,必須思考組織經營、發展方向等課題。女性影展一直都有著資金不穩定的困難,無論是在合作、贊助、或是票房方面。一方面現在影展也多──尤其是中小型影展,所以女性影展面臨很大的競爭。加上女性影展也辦了很多年了,十九年間台灣社會有了很大的轉變,女性影展的定位在這段漫長的時間之中也在改變,觀眾對影展的期待與興趣可能也不同了。今年第一次接策展人,對我而言其實很困難、也很辛苦的地方在於,第十九屆,我到底要做什麼?想說什麼?



我回想我十九歲時的狀態。其實我非常不喜歡自己十九歲的那一年。大學聯考沒考上,高中畢業,又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想要念大學,也不知道要念什麼科系;想出來要念什麼,人家又不見得要收我。那是一種充滿挫折、茫然、然後也不成熟的狀態。這屆影展,我想表達的其實是這種過程與狀態。所以我的想法是,影展主題的字面含義當然跟女性影展十九週年有關,但是,我並沒有要歡慶她,而是想在內部外部都很刻苦的環境下,去思考女性影展的定位是什麼?為什麼要做女性影展?在女性影展十八年以來所累積的論述基礎上,第十九屆要怎麼做?十九屆之後呢?我想這是大家必須思考的問題。



拾玖精神是個口號,吸引大家的注意,但是真正需要好好討論的是影片,還有影片可能延伸出來的思考。記住所有影片的過程,不是結論,這是我想表達的。拾玖精神是一個經歷痛苦後,然後有所突破、並堅持下去的過程。不是就結論而言,嗯,我已經堅持並且突破了,但這仍是一個未完成的過程。


是以怎麼樣的選片標準,來呼應這樣的思考?

羅:有幾個關鍵字作為選片的標準,矛盾、痛苦、突破、堅持,還有自省。我覺得茱莉蝶兒的專題就很有這種拾玖精神與突破性,無論是她不斷的自我潛能開發,或是她顛覆了一般大眾對茱莉蝶兒的既定印象。大家都知道她是個演員,但是可能比較少人知道她可以自編、自導、自演,甚至還會編曲、唱歌,充滿各種驚人的能量。而六個單元裡的影片都有各自呼應關鍵字的面向,例如「酷性大發」裡討論許多關於自我認知的堅持,或是「啟動正義」對於司法、宗教人權的思考與對正義的追求等等。透過這六個單元,無論是觀眾、或是影展,都可以進行自省。



▲「啟動正義」單元《給阿拉的悄悄話》劇照


定位的問題其實也是訪問的問題之一,十九歲的女性影展怎麼想像自己、自己在台灣、在兩岸三地,或是在亞洲的位置?

羅:其實這是大家的問題,我所指的大家包括影展本身、前輩、接棒的,還有觀眾。女性影展定位的這件事大家必須重新再討論,這也是這屆影展的目的。對我來說,女性影展,雖然每個單元都有她的論述,但品牌概念要先出來。雖然這樣說起來很悲傷,但女性影展目前對我來說是一個活動,一個必須有很多活動的影展盛事。我不諱言,我在觀察女性影展,然後同時也在自我反省。也就是說,從策展的過程中,我,作為一個策展人,觀察、也體驗到的影展生態轉變的自我反省。現在,為了宣傳,將影展包裝成活動,她就會比較腥羶化,比較龐大,比較多人知道這個影展,於是比較多人來看電影。如果還是走這種五彩繽紛、五花八門,然後就必須設很多單元,那女性影展就必須朝大影展的方向進行,就是一個活動邀請大家來看電影。那相對應的組織思考則是必要的。但女性影展資源相當有限,看看綠色影展、CNEX影展, 我們似乎必須回到草根性、游擊戰那個時代,那種做法,我們才有可能回到以最直接簡單的方式,來深入的討論主題。雖然一定會遇到一個矛盾就是,做活動就會有更多人接觸到相關的議題,然後變小的話,又可能走回小眾。所以如何能在吸引人之後反璞歸真引回主題才是功課。



現在,策十天的影展是大家共同的目標,把影展推出去,讓大家來認識女性影展。但是對我來說,這是個自我反省的過程,他是過程,並沒有說要一個結論說甚麼好什麼不好。透過策展、各種宣傳活動,重新檢視影展這件事情,自我反省,然後思考觀眾到底要什麼?觀眾不要什麼?女性影展要變成什麼?影展定位這件事是大家必須一起從長計議。最重要的是要怎麼永續經營,不只是觀眾支持而已。這是女性影像學會要好好思考的。


國際影片的部份,今年去了哪些地方選片?

羅:今年去了首爾女性影展、印度女性影展,還有一位選片人林書怡在英國幫忙看英國同志影展。之前影展沒有人特別在英國同志影展幫忙看片子,但是英國同志影展有很多很棒的酷兒電影,所以今年酷兒單元的影片很不錯。印度女性影展今年是第五屆,由於宗教文化的關係,她們還在談一些在我們看來已經不需要談的議題,例如女性是否可以主動提離婚、能否未婚生子、能否工作等等。有趣的是,去看電影的都是中年男子,女性還是比較不能到這樣的地方,當然還是有那種女大學生,但是很少很少。


這些國家女性影展單元的設計和台灣比起來差別之處在哪?

羅:我覺得這是我們要學習的,單元的規劃和開發,和系統式的單元的結構。今年首爾有個單元是「動作片中的女性形象」,討論1960和70年代韓國、香港、日本電影中女英雄的再現。不一定都要放新片,而是能夠有縱深的來討論電影。不過以首爾女性影展這個單元來看,我們目前還跨不過這一關,就是要不要開放男性導演的作品。這也是可以拿出來討論的議題。



另外有個很大的遺憾就是,今年十月舉辦的東京女性影展將是最後一屆,東京女性影展已經舉辦二十五年了。她們有傳承的危機,理事長和策展人都是年長的女性,缺乏年輕人來接棒,有嚴重的斷層。但是,今天講女性主義,女性主義到底是什麼?對年輕人來說,上一輩談的女性主義不見得適用在下一輩。這也是一個定位的問題,我想這是各地女性影展必須共同思考的問題。



▲2012年首爾女性影展的主題式單元,討論東亞6、70年代類型電影中女英雄的形象再現,該單元選錄由岳楓執導、凌波主演的香港電影《花木蘭》(1964)


茱莉蝶兒,為什麼會想到她?

羅:我們在首爾看到《那一年的夏日午后》大為吃驚,原來我們熟悉的茱莉蝶兒不只是演員。我本身也很喜歡她,但是我想大眾好像沒有那麼瞭解她的多元才華,所以這次就想以她當導演專題。同時,也想顛覆女性影展之前都要找那種很生硬的、很女性主義的人來當焦點影人的慣例。但我覺得茱莉蝶兒已經超越了女性主義,她自己也說過,她沒有要依靠女性主義,但是我覺得她做的事情遠勝過只談女性主義去。她是一個低調的人,沒有特別想要去炫耀自己的才華,或刻意成為大家眼中所謂的導演,給自己加持那樣的光環,而是單純以創作來表達自己對電影的熱情。這是我覺得她比較難得的部份。而且她在《巴黎二日情》中,除了自編、自導、自演之外,還包辦配樂的作曲與編曲,甚至參與劇照的拍攝,影片也是自己剪,是一個相當有能量的人。



另外,可能會有人覺得我們只選三部片很少,怎麼不把她演出的系列也一起放進來?可是我必須說,第一個,女性影展財源不夠,第二,我希望可以限縮選片範圍,專注去談她導演、編劇的部分。《紐約二日情》則是片商預定的發行日期和影展時間無法配合,所以無緣。



▲2012女性影展焦點影人──茱莉蝶兒


今年的國內競賽,台灣女導演的影片怎麼和主題呼應?台灣女導演所關注的議題有何變化?

羅:今年,國內徵件的數量減少,ㄧ方面是因為大大小小的影展很多,女導演不見得要投件到女性影展,一方面也有影展本身設定投件資格的因素在。持續拍片並長期參與女性影展的導演,基本上已經從新銳導演變成資深導演,所以在議題的關懷與拍攝技術上,純熟度是有的。但是,學生和新銳導演的作品減少很多,於是女性影展國內徵件的部份出現了斷層。我想女性影展作為女性創作者發表作品的平台優勢在目前出現了危機。這個斷層,就是危機。



不過今年國內影片整個素質,以議題和論述來看,我感覺很扎實,很多資深導演的劇情長片或紀錄長片,都很深刻的討論台灣目前的社會現象,例如:新住民、長期關注的家暴議題、女性職業的議題、政治議題,原住民的議題、環保,還有跨國女書歷史的討論。現在的女導演不見得就想單純的談女性、性別,我覺得她們自己也在變化。


酷性大發的單元片型非常多,有科幻片、音樂劇、紀錄片、實驗片、喜劇片,跨物種、跨類型、議題多元,是一個非常繽紛的單元。其他單元裡入選的外國影片也是如此。與國內影片比起來,台灣導演還是偏向以紀錄片來討論議題。

羅:到現在為止看台灣的片子,對於類型的操作還是不多。我想不只是投資環境、經費的問題,我覺得台灣創作者在台灣社會的電影環境裡,對電影這個媒介,態度的養成是個問題。他們沒有習慣用其他元素來包裝自己的議題。類型可以是個限制,但其實也有它的可能性在。若能在規則上發揮想像力,一方面觀眾容易理解,一方面創作者也可以有效的傳達訊息。像我在首爾有看到一部中國電影,有點像科幻片,是外星人入侵中國的一個小城市的故事。但其實這部電影想討論的是被美國侵襲的中國,大家都帶著雖然反美卻又崇拜西方社會的矛盾心理。「酷性大發」,我就是想透過這個單元呈現那種野性的感覺。不只是性別、情慾那種獸性大發的感覺,還有想像力的爆炸。



◎ 策展人推薦片單:

「啟動正義」:《粉紅絲帶的祕密》

導演訪問了乳癌患者、粉紅絲帶的總裁、支持運動的路跑者。影片討論以慈善之名所舉辦的種種活動,背後的目的到底是甚麼。乳癌患者想說的是:我是人,不是粉紅絲帶。



「酷性大發」:《慾望跨性男》

關於有些還保有女性器官的男子漢們的情慾生活,他們自我放逐,但也自我滿足,我感覺這部片顛覆了一般想像中那種跨性男(女跨男)的悲情。





「蝶變漫舞—茱莉蝶兒專題」:《女伯爵》

女伯爵是個傳奇人物,歐洲人大概都知道這個故事。十六世紀的時候,女伯爵被控殺了無數農家處女,我們可以感覺好像是真的故事,可是不見得能夠知道當時的歷史是怎麼被書寫的。茱莉蝶兒用了自己的觀察和理解去闡釋這個歷史故事,會讓觀眾發出誰在寫歷史這樣的疑問。茱莉蝶兒在處理那種年華老去和孤獨, 愛上年輕人的內心掙扎,都闡述的非常細膩。女配角是羅馬尼亞電影《四月三周又兩天》的女主角,她的角色在電影裡對茱莉蝶兒飾演的女伯爵似乎有所愛慕。



「慾/望查某人」:《性福阿嬤店》

相當難得的一部紀錄片。我覺得拍紀錄片很難的是,如何跨時代紀錄到迷人的受訪者,然後在紀錄到他們真實的一面之後,彼此都能幽默以對。這樣的幽默不是戲謔,是看盡人生百態後,透過一個自我解嘲的過程,出來的東西。有很多紀錄片很大的問題是自溺,非要別人聽你的故事。但是這部紀錄片確有種歷練後的那種笑看人生的態度,不管觀眾看不看,喜不喜歡,角色都自在過生活。



「看!我的青春異想」

一直以來短片的票房都是最令人擔心的,但是這次的短片真的很多好看的,《我愛禿頭男》、《紅河》、《隧月時光》、《小霹靂的超人老爸》和《慾望街車》都非常好看,而且有趣。



「寶島女力—票選獎」:《叫我女王》

這部片的主角們非常迷人,女主外男主內的家庭生活雖然不同於一般對家庭的想像,但他們的生活卻非常簡單幸福。女主角在舞台上的自信表演,以及展現的生命力,是相當吸引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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