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斷背山》同台揚名威尼斯的臺灣驕傲

專訪《小站》導演林見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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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04

夏末從波光瀲灩的水都威尼斯返來,戀鄉的林見坪在初秋回到太平洋側日日迎接晨曦的花蓮,當年在沖洗店任人使喚的小學徒如今已是威尼斯影展短片競賽的獲獎人,載著國人的期待榮譽歸國,林見坪的《小站》為台灣影壇注入了一股新氣象,也為他自己的導演生涯開創了新里程。從事相關工作二十年,三十八歲的林見坪導演有著豐富的人生經歷:從擔任工作粗重的攝影燈光助理時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辛苦存錢赴巴黎接受藝術洗禮的兩年、到申請貸款至紐約視覺藝術學院受專業訓練,林見坪從中吸收累積了自己生命的能量,在學成返台後的幾年,於國際影壇上發光發熱,經由短片《小站》為台灣電影爭取最高榮耀。

《小站》是林見坪導演的第三部作品,嘗試短片拍攝的他之前還有另外兩部作品,分別是《童顏》、《旅程》。始終相信生命最本質單純執著的力量,林見坪導演在片長三十分鐘的《小站》用冷靜理性的視角,刻畫出樸實卻具深厚內涵平凡人的小故事:上了年紀的老媽媽和從小受到異樣目光的中年兒子在某個不知名的小站,看火車;看火車匆匆南下匆匆北上、看火車呼嘯而過倏然遠去,也看兒子奮力揮臂歡喜道別、看兒子身後的母親含笑凝視沉默如佛。值得一提的是,劇本是根據製片白韻如小姐母親以及弟弟的真實故事撰寫而成,除了感念母親的辛勞,為的是提供一個反思的空間給觀眾去正視非主流社會的價值觀,並且透過《小站》這部被威尼斯影展評為「題材感人、單純而富詩意」的首獎作品來喚起大眾對弱勢族群的溫情關懷。

可以請您先談談《小站》的故事靈感來源嗎?

林:故事來源是製片白韻如的真實故事,從小,她的母親一有空就會帶她遲緩的弟弟到偏僻的小車站看來往的火車,她的家鄉是在苗栗的鄉下,一個靠近鐵軌的地方,她弟弟很喜歡火車,會透過火車做很多聯想。聽到這個故事,我覺得它很能夠觸動我,就與編劇討論嘗試將它寫成短片,可是當初並沒有想到要寫成長片,或是考慮資金方面的問題。像這樣適合短片的故事,我就不會硬拉成長片減弱其戲劇張力,或者是拍成紀錄片,所以編劇完成之後,我就開始分鏡腳本,接著申請輔導金。

您希望這個簡單又樸實的故事帶給觀眾怎樣的啟發或感動?

林:在現代忙碌的生活型態裡,我們往往會只在乎自己,並不會去在乎週遭的其他人,對遲緩兒也好,小人物也好,我們就像輛快車不會在他們身邊停留,這部片提出了這樣的觀點。你可以去注意或是觀察身邊的家人、朋友、或不認識的人,你可以稍稍停留,跟這些人有所互動,溫馨的、善意的互動。我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哪怕是一個乞丐、流浪漢,甚至說董事長和企業家等大人物們好了,去物質化後,他們也都是人,都具有基本情感和對事物的好惡,可是我們通常會只看大人物,而忽略了小人物,就像對遲緩兒,我覺得這是有必要被表達出來的,所以我用簡單的故事把這種深刻的意涵表現出來,我盡量避免使用很渲染、很悲苦或說教的方式,因為假如我是觀眾,我不會想要看到這樣的東西,所以我用簡單的結構和不同的視覺形式來表現溫暖、被尊重的感覺,回到人性最初的原點。



問:所以您想要具體地拍出溫馨的感覺?



林:我在設計這個故事的時候,完全站在人有自己最真實情感的角度來看,不論階級身分,人與人的互動都是要被尊重的。有時可能因為誤解而產生惋惜的感覺,可是當我們靜下來深入了解對方的話,就可以知道其實別人也是在關心你,所以互相關心與尊重的元素,可以讓觀眾產生溫馨的感覺,我是用真切的心,去拍攝出漸漸被這社會淡忘的情感。



問:所以刻意安排了站長的角色?



林:其實每個角色都是,在這部片裡,站長氣宇非凡,對工作的每個細節都很講究,這是具有象徵意義的,雖然他處於一個小車站,可是他還是很盡忠職守地做事。其實說白了,就是不要去小看任何一個人,每個人都有值得驕傲的一面,我這次到香港放映片子,看到那邊連服務生都很驕傲,不是那種討人厭的驕傲,而是他們很專業地做自己的工作,從現實層面的社會階級來看,有些工作會被歸類成低下的,可是即便如此,人還是應當保有自己的情感與自尊。

從第一部短片作品《童顏》到這部《小站》,有所謂一脈相承的主題在串聯著您的作品嗎?

林:《童顏》講的是一個二十五、六歲女孩的回憶,片長十五分鐘,對白只有三、四句,屬於視覺性的表現方法,這種視覺性並非那種快速流動的影像,我的片子主要都存在著一種情感,《旅程》也是如此,《旅程》一句對白也沒有,同樣是透過視覺的表現,但是故事性都相當強烈,這兩部是學生時代的作品,故事簡單但是情感深刻,從正面的角度去探討人處於現狀的掙扎反思。



問:與《小站》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林:拍攝風格與手法不同。《童顏》是很華麗的,拍攝時間都是在日出日落前後,有點像是陰天的天氣,使用了藍色調系,片中還有小孩在漂亮的森林裡奔跑,相對於長大後生活在紐約,用了一些交織合成的手法,那感覺實際看過了會比較清楚。《旅程》透過每天搭乘地鐵的上班族失業前後,相對地去刻畫人生在現實與理想間掙扎,觀眾可以有很多自己的延伸意義。國內外的影評人大多說這三部片都共同富有詩意,架構單純,具有真誠的情感與意義,而且都有一些對照,像是城市與鄉村,可是又不會那麼地生硬。

《小站》為什麼選擇最後回到台北車站作結尾?

林:大部分的過程是在三貂嶺,我們所謂的『鄉下』拍攝的;但是到最後回到了台北車站,一個鏡頭慢慢升空拉起,我自己認為這樣呈現了一個恍惚卻又真實的感覺,所謂恍惚是指,在鄉下那樣一段時間是神話式的、仙境式的,到最後回到台北,感覺像是回到一個真實的點,這是一種心靈層面上的說法;另外一種具體現實面的說法是,一個大男孩只懂火車,可是卻同時對很多東西很敏感,像是阿義會問:『為什麼站長要我坐下來,難道不能站著看嗎?』之類的問題,在這麼單純的一個環境下,他就有這樣的困惑,回到最後一幕那麼大的一個城市,背景是雨天,媽媽問:『準備好要走了嗎? 』,阿義回答說:『好。』然後兩人慢慢離開…,這裡可以讓觀眾思考他們會怎麼走下去,並且把問題帶回觀眾自己身上~如何去看待這樣的人?他們就生活在我們週遭,我用開放式的態度讓觀眾去思考其意義。

在威尼斯獲獎是您意料之外的收穫嗎?得獎帶給您最大的改變是什麼?

林:對我人生而言,獲獎當然是一種肯定。在拍片過程我是個很嚴謹的人,百分之八九十都是我要的,所以當我完成這部片的時候,我覺得是沒有遺憾的,在去報名的時候我的心裡是沒有遺憾的,當然能得獎是最好,可是我心裡相信,我拿到輔導金就是我有這樣的舞台可以好好去表現,在得獎開心之際,我會覺得這份二十年的堅持是對的,而且同時也告訴自己,原來這條路是可以繼續走下去的。



但畢竟要再開始拍攝一部新的作品,還是得從頭來一次,我還是要想辦法找錢吃飯,得獎是可以讓自己短暫地開心,然後覺得對得起父母親、和曾經幫助過我的人,也不會好像我白白浪費了二十年的青春。這二十年我覺得傻傻的走,可是其實我看不到目標,這條路多遠或最後會走到哪我都不知道,可是我就是很相信自己能做到,是一種勇氣、傻勁和執著吧!威尼斯可以讓我擺脫被懷疑輕視的眼光,可是得獎前後,我的心裡是很平靜的,因為在得獎之前,是沒有人理我的,這很正常,而得獎後面對不一樣的嘴臉時,會讓我覺得自己應該要趕緊收拾這些東西,好好回去繼續寫劇本比較實在。



這一路走來是孤獨不被理睬的,得獎的光環讓我覺得很可怕,因為不能迷失在這種光環裡面,這些對我的實質幫助並不大,反而回歸到原來孤獨的路比較實在。最大的改變可能是父母親比較心安一點,至於人情方面,對我來講,我比較不在乎了,因為二十年來我都是這樣過的,回到最初的自我才能創作出感人的東西。

短片是您個人偏好的創作形式嗎?曾考慮過朝劇情長片的領域發展嗎?

林:拍短片可以了解自己能不能用電影語言來表達一個架構簡單卻有深刻情感的故事,這是考驗自己的一個方式,如今我在威尼斯得了一個獎,形同認證,之後我就覺得我可以朝長片一步步去發展,我心裡一直都有拍攝長片的夢想,不過這個是階段性的,從我當學徒七年,國外讀書七、八年到現在,都是一步步來,每個導演都是想拍長片的,可是我走的路是二十年,而且是從最基礎的學徒開始,到國外受完理論教育再回來。劇情長片是一個比較正規的導演要走的路,而短片相較起來比較沒有市場,我也不太可能一直拍短片,一定是慢慢朝市場發展,畢竟政府並沒有那麼一大筆錢供養拍片人,最後都還是要回到商業取向。

《小站》對火車呈現出強烈的懷舊情感,這跟個人成長經驗有關嗎?

林:這麼說好了,撇開我自己的情感,這本身就是真實故事,看火車的故事,我基本上是按照這個出發點去拍。至於要講到自己的話,我是海邊長大的小孩,那時候從北濱老家走一分鐘就可以到堤防,雖然剛好那邊有鐵軌,但是主要還是因為故事的題材剛好是與火車相關,跟個人經歷比較沒有太大的關係。至於《旅程》中地鐵的場景,我當學生的時候往返都是搭乘地鐵,途中觀察了形形色色的人,可是這樣的影響大多藏於內心層面,拍片時我主要的依據還是故事的題材與內容。

《小站》裡的故事背景與不少空拍、長鏡頭等手法會讓觀眾聯想到侯孝賢早期作品或台灣新電影,導演是否受那時期的電影影響很深?

林:沒有耶。應該只有台灣的影評人會這麼想吧!侯導的作品我只看過《戀戀風塵》、《悲情城市》而已,我覺得是沒有受到什麼影響,當我在拍這部片的時候,我只想我自己,想怎麼去詮釋,我用適合的手法跟風格去配合什麼樣的劇情、什麼樣的場景、什麼樣的故事,這樣而已,我不想用一成不變的風格去拍好幾部片,我要看故事的表現性,是緩慢的還是節奏明快的,然後要如何去把情感最深的部份拉出來,所以我在意的是劇本在那個當下怎樣詮釋才是最好的。



問:有沒有對您影響最深的電影或導演?



林:我在巴黎的時候,常去看電影接觸藝術,左岸有許多老電影院,影響最大的是俄國導演塔可夫斯基,我覺得他的影像魅力吸引我,呈現地很深刻,也是用視覺來講故事的,我很尊重這樣的導演,如果整部片單純只是對白,對我來說那只是電視劇,沒有好壞,這是我自己喜好問題,再來就是像費里尼早期的《大路》、《八又二分之一》,比較後期像是舞台劇的,我比較不喜歡,也看不太懂,這可能跟我個性有關係。我看了很多導演和電影作品,可是我不會想去抄襲什麼,這些也許是養分,可是必須要進化成自己的東西,我自己要保有自己的風格。

《小站》使用的清一色是非職業演員嗎?可以請教您指導他們在戲中自然演出的技巧嗎?

林:當初我選擇用非職業演員前,我找了三個月的演員,都是些舞台劇和電視劇的演員,我覺得他們太好了,所謂『太好了』是太專業太溜了,溜到失去了我要的樸質和拙劣,我不需要應對那麼流利的,因為這樣的東西不存在現實生活中,我要的不是好萊塢規定出來的演技,也不是學校訓練出來的演法,往往很多人看電影受過多媒體影響,而失去了自我判斷能力,我要什麼樣的人物都是透過劇本本身來量身打造。飾演阿義的是本人,飾演母親的人本來是不會演戲的,我花了很大的時間給她安全感、打開她的心結,讓她知道這是一回事,絕不是隨便玩玩,並且讓她覺得這是有意義的。



重點是不要太去限制不會演戲的演員,給他的指引也不能太多,我喜歡他們那種不自然的自然,我看了覺得很親切,習慣好萊塢的觀眾可能會覺得怪怪的,可是我就是要這樣自然的東西,看起來有點像紀錄片,我喜歡這種未經雕塑的質樸,因為現代人都太修飾了。



問:所以這是否表示說您不喜歡職業演員,之後也排斥用職業演員?



林:不會喔。我一樣是看劇本,不過我會避免用大眾熟悉的演員,因為過於熟悉的形象會讓觀眾無法進入我故事的主軸,我還是盡量用生面孔,除非這個演員很適合故事本身,不過一個原則,回歸劇本,劇本就是基礎跟藍圖。

曾經想過《小站》會走上商業發行一途嗎?國內似乎尚未有過短片挑戰院線市場的案例!

林:剛開始沒有想到,也不敢想!終究國內並沒有這個市場,我會走上發行的路也是抱一種學習的心態,我不認為短片就沒有長片的格局跟氣勢,我也不覺得拍長片有多了不起,因為長片拍不好會比短片還差,身為一個創作者,我只想拍好一個片子。但以市場層面來講,還是拍長片吧,短片目前是沒有發行的機制,但是我剛好碰到『山水娛樂公司』,他們也願意用比較幫忙的性質跟我合作,我的三個短片加一個動畫片湊成『光點戲院』放映的九十分鐘,如果只有三個短片六十分鐘,這樣賣票不好賣,很感謝『山水』幫我這樣搭配,因為短片無法要行銷公司用長片的觀點或資金幫我推,我是處在學習的心態,從拍片的領域到行銷的領域,同時也讓沒機會看過《小站》的人看到這部片。

可否請您大略談談這次將《小站》推上戲院的行銷策略,以及預期達成的目標。

林:目前是交給『山水娛樂』做行銷,剪了個大約一分半鐘的預告片,我們目前在台北的一些大學安排座談會,談談我的經驗背景,帶有一些勵志的成分在,不只是談片子也談生活,同時寄發海報給特定族群,也就是可能會喜歡這片子的人,像是學生或是喜歡看人文藝術片的觀眾。其實會看的就是會去看,不會的還是不會,所以跟『山水』是屬於一個實驗性質的合作,還是很感謝他們願意來幫助我,除了感謝還是感謝啦!



問:所以並沒有設定一個票房目標?



林:沒有設定,因為對我來說這只是一個學習的過程。目前每天都有排一個座談,除了第一天和最後一天,座談可能可以吸引較多觀眾,不過我真的沒有設定,我得到的東西已經夠多了,只是還是要很現實地面對市場,屬於實驗性質的,類似長片行銷的流程。



問:聽起來導演已經開始在著手接下來的長片計畫,是嗎?



林:我是比較低調的人,我會寫到我覺得這個東西是東西的時候才會講,現在已經開始動了,只是還不算是成型的東西,所以就先保留。目前是有兩個劇本,其中一個取材自真人實事,會在日本拍,原本是寫成中篇小說,但是現在已經分本分好了,並且大量更改以符合電影元素;另外一個是愛情故事,從零開始,還在努力中。

這次《小站》的拍攝有新聞局輔導金的資助,不知您對輔導金制度的看法為何?

林:對我來說,先不管制度面如何,以實際面來講,它讓默默無名的小導演可以有錢有機會拍電影,就已經有其價值在。如果沒有錢我也不可能拍,我也沒動力拍,對於現在想拍可是沒錢拍的人來說,這是不錯的管道,只是說一部片的預算兩百萬,它給一百萬,加扣稅剩八十萬,自己還要再籌一百萬,其實蠻難的。其實我自己借了五十萬後,攝影器材算贊助,大約佔了六、七十萬,我在相關領域工作了二十年,是以前的老闆肯幫忙,說來還是感謝!走來的每一條路,我都很小心翼翼,就算現在拿了獎,還是要趕快往前看。

最後,還是要請您照例推荐放映週報讀者一個非進戲院觀賞本片的理由!

林:如果你今天要看的是好萊塢式的、打鬥、強迫輸入的電影,這可能不會是你要的;但是如果你今天想要看的是一部看完之後可以再回味、再思考的片子,並且從片中認識自己、以及你週遭他人不被人知、不被了解的心理狀態或感受,《小站》用很真切很誠懇的心,不用渲染的手法讓你去面對自己,同時也看看這個世界,甚至讓你更自由,報告完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