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的作品面對市場吧!

專訪《翻滾吧,男孩》創作拍檔林育賢、莊景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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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04

當福斯電影公司以熟練的話題炒作及長期具優勢的戲院資源,提高《天邊一朵雲》商業發行的籌碼,作為下一部登上院線的國片,我們問導演林育賢及製片莊景燊,是否藏有發行《翻滾吧,男孩》的秘密武器,他們笑笑說:「市場完全不同欸!」

在這個不被看好,也無人有勇氣承接國內紀錄片發行業務的時刻,他們兩人認真思考市場,誠實面對作品與市場扣連的關鍵資源;原來,最壞的時代,也可以是最好的時代。身為六年級的影像工作者,他們始終深信與市場對話是創作的第一步,也是善待自己作品的極致表現。這個原本看似沒有交集的兩端,透過兩位受訪時呈現的務實對話與創新觀點,我們發現,一個成就新世代作品價值的市場正在崛起

《翻滾吧,男孩》紀錄一群台灣體操隊男孩的故事,體操並不算受台灣體壇重視的主流運動,當初怎麼會想到以這項運動做為拍攝的題材呢?

林&莊:兩年前剛好是我們工作的低潮,每個案子都快要結束或沒有什麼進展。那時剛好過年回到家,看到我哥哥在帶小朋友練體操,那些年紀很小的小朋友有些才幼稚園,每天來練一定哭著回家,我想他們一定不會再來了,結果隔天還是出現,我滿受感動,當然也非常好奇背後原因。另外,是我哥的那張照片,非常有故事性,十年前他是這一排中的其中一個,十年後,他是站在這一排後面的教練。當初只是想講教練和體操隊的故事,關於兄弟情感的那條線,也是在拍片的過程,試圖慢慢引導出來。



我們會笑說,這個片子外行的人可能看熱鬧,看體育,看教育的事情,但深層一面來看,小朋友們的堅持鼓勵了我們做這行的,激勵了我們自己!拍片當時我們真的不是太順利,為了要溫飽必須不斷接案子,但永遠都沒有辦法完成自己的作品,過去找幾個朋友組工作室,一起寫劇本,半年過後投劇本獎都沒有下文,只好各自再去接案子,這樣反覆已經兩回合,這次是第三回合。過去不能怪環境是因為自己的作品還不成熟,市場不會要你也很正常,這次就有信心以成熟的態度來看。

紀錄片是你們偏好的創作類型嗎?不論從創作或是發行層面,你們認為紀錄片的操作與劇情片有什麼不同?

林&莊:我們是受劇情片的訓練出來的,也許跟這個背景有關係,我們會針對適合的題材,以不破壞紀錄片原有的架構為原則,把一些劇情片的元素偷渡進去,並以拍劇情片的方式來思考,讓這個片子更有機會成為好看的影片。國內的紀錄片長期有一個樣子,可是我們每年看金馬影展挑選的紀錄片,我們覺得有些真是太好看了,甚至比劇情片還好看。我們不預設什麼心態來拍紀錄片,一面順其自然,一面邊拍邊想故事大綱,像在寫劇本一樣邊做修正。正因為是紀錄片,我們不敢大意,我們只挑選適當的題材,以適合的方式呈現。



另外,《翻滾吧,男孩》這個題材有趣的地方,就是本身戲劇性很強;尤其拍到比賽前,你必須先預設好輸還是贏,各會有什麼樣的結果。拍片前,我利用半年多的時間訪談,因此大概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不論順著架構走或遇到意外至少都會有個底。我們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東西,不會允許她無限發展,但也不會亂搞。我們同時希望她是以好看的劇情片來操作,雖然到現在也不知道是對或錯,等影片上映就知道,可能會被攻擊吧(笑)。



至於講到市場操作,有些人可能會質疑紀錄片怎麼會這樣拍;不過,對我們而言,就是完成一個作品,我用一個正確的態度來面對她,我不可能不告訴大家就會有人進戲院來看,我善待她,做應該做的事情。但我承認宣傳資源真的很重要,如果片子早在半年前就決定上院線,找一些企業主如富邦集團做一些正面形象的廣告,那樣的包裝就有更多資源去推。像我們本來很想做BEE TV (北市公車電視廣告),可是他一個星期就要二十三萬,如果找到廠商結合,才有機會。建議未來任何創作者都應該做異業結合,這樣太商業化嗎?我們覺得不會,不過就是各取所需,最好的狀況就是拍片同時就和發行商談好,請他們來處理,而我們專心做創作,影片完成後至少就有出口。

以目前國片市場低迷的情況來看,紀錄片要走進院線市場十分不容易,一路走來你們遇到最大的困難是什麼?還有爭取商業放映的契機又是什麼?

林&莊:剛開始真的沒有想那麼多,「純十六影展」之後我們還擔心這個片子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了。我們拿到文藝基金會的補助後,又接獲新聞局的通知得到105萬的短片輔導金,但我們不能同時拿兩個政府補助,因此就思考兩者間的利弊。拿到短片輔導金必須轉成電影拷貝,當時我們的重點是完成影片,而不是另外貼五六十萬轉拷貝,於是一天之內就決定放棄這個補助。



我們最要感謝的是「純十六影展」,當初作為影展開幕片的效益是,很多學校不斷來邀請我們去放片,遠到馬祖四個小島,全省八、九個學校從小學到大學,我們發現市場不只是小眾;大學生發現紀錄片原來可麼好看,這個片子讓他們回到小時後的感覺。之後新聞局行銷中心通知我們被列入諮詢對象,由於補助辦法還不明朗,是否會扣掉文藝基金會的四十萬也不確定。不管如何,我們目前是負債的,四月底前要付出135萬。



很多人會認為紀錄片只能去巡迴,不能上院線,為什麼呢?國片的導演很容易就預設說,我不是走商業片類型的導演,很多人完成創作就不再管了,導致接下來影片的行銷發行成了爛攤子。我們覺得這個心態也是要做調整,不管自己的作品能不能接受市場的考驗,總是要將整套做完(包括市場經營那塊),這才是做電影,不然一直會走不出去。我們也自己評估,新聞局不該是倚賴的對象,自己該做好風險管理,一旦要面對的是市場,就乾脆回歸市場,不一定要靠補助才能做。剛好是這個時間點,我們想想,就幹了,就做了,新聞局的補助不是我們能控制的,觀眾會喜歡才是最大的動力。

身為影片創作者又必須親身從事發行業務,是否談談身兼兩種身分的心得。

林&莊:我們也許在一開始就不那麼「台灣新電影」作者論,或說要把我「作者」的位置突顯出來,我們看了很多不同國家的電影,拍電影既然是一件有趣的事情,那我們要做的,就是拍出吸引人的故事。我們跟其他人比較不一樣的是,我們不在乎講的題材是否會被人家笑,任何題材都是需要包裝的;現實的情況是,一旦你完成這部作品,她就是個商品,至於如何推出去,你一定要有方法或策略,你要讓市場注意你的商品,不然他沒有道理來看你的作品。如果你的包裝就是很庸俗的,投資人為什麼想要投資你的作品;我們如果換一個方式玩,給作品一個好的方式跟觀眾見面,那機會還是在的,加上我們還有自覺,不會矇著眼睛拍,只要找到有趣新鮮的題材,並且把影片拍得好看。



反正台灣沒有商業電影,也沒有標準可言,只要你好好做,就是第一個。今年很多六年級的導演都出來嘗試不同的題材,有科幻有恐怖,這是很不錯的,當影片產量一多,觀眾一個、兩個慢慢進來看,就會發現這些不同。只是這次經驗告訴我們,以後不要再做發行了! 這兩個月對我們而言,就是放空,把創作者的身分放掉;你要跟各種人交涉,這件事情真的很難,比拍片還難,尤其市場詭譎多變,今天這個價錢把你捧上天,之後又削你一頓,沒有定論。



由於這些人是很資深的,讓我們相信有一個新的力量應該要出來,而且也可以出來了。這些前輩的操作模式,我們覺得已經過時了,有時候他們話中有話,話中帶話,老實說,我們聽不太懂,很難判斷,還不如有一批新的人出來,同時年輕創作人的片量累積到一定,結合這些力量一起發聲,而且直接了當,要不要一句話,這讓我們也比較舒服一點。

面對國內重口味的媒體與話題炒作的風氣,本片是否構思了引起大眾注意的奇招?

林&莊:畢竟市場不太一樣吧!我們現在有一個預估的基本盤,就是台北教師會這條線,由於題材適合,他們認為可以跟學生做一些活動或作業,針對臺北市小學國中高中學生們,我們連發了五十六萬張學生一百元的優惠卷,只要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回來看電影就夠了。我們的操作是,讓這個氣勢先做起來,再吸引各個不同階層如大學生或家長來看,主要還是要靠口碑來建立票房。



至於話題,我們不太可能做到像「一朵雲」這樣尖銳或有意炒作,我們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邀請過去也是體操隊的謝院長來,因為這三年來片中這些小朋友都是國內的冠軍,我們試著透過成立體操基金,如我們的票房達到多少就拆百分之五回饋給基金,以現在小朋友的程度,預估十年後會有人拿到參與奧運的資格,我們會繼續追縱下去。像這次院線三十五釐米拷貝的十首配樂就是重新製作,因為之前音樂的版權一直談不下來,而去年影片完成後,我們也持續追蹤牛奶糖小朋友這一年的發展,真的讓人刮目相看,也收錄在這次院線的畫面中,因此這次院線是一個新的版本.

小孩和動物是最難纏的電影明星,可是你們卻捕捉到這群小朋友最自然可愛的一面,可不可以談談拍攝過程中你們與他們互動的秘訣,或者有哪些是鏡頭沒有捕捉到卻可以跟我們分享的。

林&莊:時間是很重要的因素;我們花了半年多的時間跟他們相處,才能掌握這麼好的狀態。第二是態度。你不可能一直站在比他們高的位置,所以乾脆就扒在地上拍他們,鏡位是和他們同等高,才能跟他們交朋友;其次是說話的態度,我們以朋友的角度和他們互動,不要理所當然以為小孩子就是哄哄他,他反而會覺得你們很幼稚,也不要太自以為是的跟他講道理,一切就是自然發展,該吐嘈就吐嘈,該玩就跟他們玩在一塊,拍紀錄片就是需要時間,靠時間累積情感.

可否談談你們預估《翻滾吧,男孩》在北市票房的成績與接下來的拍片計畫。

林&莊:票房有幾個參考基數。第一種是,北市票房要破五十萬,才能拿到新聞局的事後映演補助。第二種就是台北票房要到三百萬,戲院抽一半,我們拿150萬,工作人員先不算,單單投資行銷宣傳費、沖拷貝費用就是150萬,這樣才算是打平。除了這個目標,我們還有另一個希望就是『曝光』。有一個現實的情況是,現在的投資者一定要看到你有作品上院線,而我們發現今年真的有機會,有一些片商真的有意願投資了,只是還在觀望。透過這次上院線的動作,我們希望把知名度建立起來,讓大家看到這個TEAM還有商業的潛力在,更實際的是,我們有票房的成績作後援,可以給下部片的投資企業主一個證明,這樣也比較公平,不能只等著靠每年七月搶輔導金。



至於下一個計劃,我們有一個劇本《ET Brother》通過新聞局優良劇本審查,由於有優良劇本背書,我們除了把握輔導金申請的機會,也積極找尋贊助,希望獲得企業主的資金,我們相信只要《翻滾吧,男孩》有市場反應,接下來就能有《ET Brother》。這個片子也是以小孩為主角,是一個喜憨兒哥哥和他弟弟的故事,這戶人家覺得有喜憨兒的小孩很丟臉,不想讓這個弟弟知道,因此家人就跟弟弟說,你哥哥是外星人,弟弟也相信了…,這是一個充滿奇幻想像的冒險故事。這樣的片子需要不少預算在美術部分,同時也需要棚內搭景才能把厚度拍出來,奇想的部分則要特效製作,由於申請八百萬的輔導金可能太少,加上國內還沒有出現過具家庭市場的劇情片,因此我們成立了一個電影公司,預計花半年時間做劇本和企劃案開發,同時找資金。未來的拍片方式不可能是導演獨大,《翻滾吧,男孩》也是多方力量的結合,每個職位都是有想法的人進來談過,做出來的結果也會比較有趣。

最後,照例請你們為放映雙週報的讀者提供一個非看《翻滾吧,男孩》不可的理由。

林&莊:救救我們(笑)!我們希望觀眾可以在看完這部影片之後,找到面對未來的勇氣。這稱得上是一部『療傷電影』,我們這個年紀的觀眾應該可以得到這樣的安慰,除了讓你看了心情輕鬆,看到不一樣的國片,還讓你看到希望,我們很自然地將自己心境投射到影片中,這是剪接完成,連我們自己都嚇一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