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影】時間裡的海:談《軍中禁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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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0-10

在前法國殖民地吉布地共和國的沙漠裡,士官Galoup帶領著一支法國外籍軍團日復一日地操練。帶著那股既含蓄又強烈的吸引力,新兵Sentain的到來,攪亂了Galoup與指揮官Bruno間微妙的份際;在異域裡、在驕陽下、在剛烈的軍中,Galoup既愛又妒地,陷入了和Sentain的死亡共舞中。

看完電影一查資料,很容易就得知,這部片大略改編自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的小說《比利・巴德》(Billy Budd)。而就算對此一無所知(如我),那段前後出現了三次,不知怎麼的有著人聲吟唱、交響配器的主導動機(leitmotif),也讓片尾字幕像超連結一樣點將出來:是選粹自布列頓(Benjamin Britten)的歌劇《比利・巴德》。

這次間接的跨文本引用妙在,小說/歌劇裡設定在汪洋、軍艦上的背景,如今透過音樂,將海封存在(非敘事世界的,non-diegetic)聲軌上,一齣橫亙在三層權力架構間的亂倫悲劇,則給拉到了與海洋對蹠的空間──沙漠──當中。

而那三次1配樂下的之美啊……在觀影的時間性、敘事的時間性(且不論片中閃回出現得如何出人意料),總的來說可謂「線性」的時間軸上,這些片段鑿出了一道道「非時間性(atemporal)」的斷面:打太極、做瑜伽、Galoup和Sentain的瞪視相持,前兩者融化在軍隊日復一日的操練當中、後者儀式化到不似真實發生過,以至於要是隨機剪黏在膠卷上的哪個段落都難言突兀。當然,不論音樂或是鏡頭運動,到頭來都還是沿著時間推移來開展自身,這三道斷面展示出一種空洞時間的可能性:與其以主觀的、敘事的甚或客觀的時間作為參照,這裡的時間性全然地寄託在音樂的流動之上。

無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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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主導動機在歌劇中,由歌隊反覆地唱著「O heave! O heave away, heave! O heave!」,音調在五度的音程間循環往復(如第一次是#F和其上的#C),從明確的切換,到在音程的兩個端點上猶疑徘徊,重複與差異的音型,綿延不絕地造出一道又一道的浪,有些推上前來、有些翻了一圈,有些則碎在了沙灘上。若將空氣所傳遞的聲波,想像成一條彈簧在縱軸上疏疏密密地運動,那麼高低音間的轉換,便形塑了沿著波的行進而舒鬆緊張的時間流,托著觀眾輕輕搖擺。

用一齣歌劇,卻在其中只挑歌隊演唱的段落,而幾乎屏除歌手獨唱、樂團伴奏的激昂與磅礴,這番選擇讓音樂與影像間的互文性更加複雜了起來:開頭幾個軍隊操演的片段,畫面裡節奏強烈,音軌上卻是悄然無聲;而那幾場動作緩慢到,像是鏡頭在博物館裡裸體男像間逡巡迴旋的場景,卻用上了極富張力、層層堆疊的戲劇性音樂。

兩相對照,導演似乎在實驗著怎麼用影像具現出音樂所蘊涵的韻律、怎麼用音樂勾勒出影像所獨有的景觀。

另一方面,除去Galoup的囈語,其他人對白稀薄,尤其外籍兵團裡的人們,沈默地幾乎消失在焦點之外,這些漂泊的失語身體,照映出更多音畫交錯的靈光:片頭,在晃蕩的小艇上一張緊接著一張的特寫,不像是為了窺探靈魂,而是在歸納著他們的氣色,如何像歌隊裡的聲線,儘管各有特徵卻仍趨於同一;而在Galoup和Sentain互瞪的場景裡,沒有身體而只有聲音的歌隊,恣意喧囂嘶吼,反觀徒具身形而無話可說的軍伍,在背景壓抑著心裡的轟鳴。

無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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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什麼樣的、誰的回憶裡,音樂和畫面能夠如此交纏又破碎?不妨先將整部電影,當作是Galoup的向死意志和人生跑馬燈間,糾纏搏鬥,最後昇華到了既孤獨又喧囂的來世吧!

這三次音畫片段之於整條敘事軸線,就好比Sentain之於Galoup的回憶,美得讓人不知所措,打亂了好不容易在陌生環境裡建立起的內在秩序。

儘管軸線上斷簡殘編隨處散落,甚至暗藏了後設地指向敘事世界外的角色與符碼2,總的來說還是清晰可辨:一個法國外籍軍團的士官,在後殖民情境下的異鄉,透過群體、透過日常儀式、透過和異性的情感關係,試圖慰藉主體在異地的疏離;儘管嘴上叨念不已,但直到將近結尾處,Galoup才猛然策劃起設計Sentain的局,在此之前,劇情毫不急著推進,讓Galoup一晌貪歡、繼續將現實的泥淖塗抹在回憶的空白上。

而音畫間一次又一次的緊張,不正強拉著觀眾,回返了Arté電視台所託創作的概念「異鄉」(foreign land)3嗎?

 


1. ‭ ‬嚴格說來是四次,然第二次音量上顯著較小、作用更像是為了服務敘事軸線的切換,故略。
2. ‭ ‬演員Michel Subor在此重拾約四十年前,高達第二部長片《小兵》(Le petit soldat)中的同名角色「Bruno Forestier」。Galoup從某處聽來的「或許自由隨著懊悔而來」、Bruno在鏡子前手掌開闔的場景,皆出自該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