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的生息:從《我的巴黎舅舅》淺談Mikhaël H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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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07

Mikhaël Hers幾乎如出一轍地靜觀著驟降的死亡,被打亂但仍然會繼續的生活,以及在傷感中逕自明亮如畫的城市街道。從前作《夏日情事》(Ce sentiment de l'été,2015)到反映巴黎恐攻的新作《阿曼達》(Amanda,2018)1,他描摹的日常情態既生息流動,也近乎鬆垮。

這不是一部能直面驟逝的作品。在奇士勞斯基的《藍》之後,我們好奇頓失親密愛人的挫傷還能如何被觸及,顯然Hers並未動用等量劇烈的痛苦去接續卡關與曙光2。時間的跨度,與期間細微的變化、平衡,收攏在Hers將瑣碎呈顯為一種漫不經心的致力之中。不同於《夏日情事》,在影片一開頭就死亡的Sasha,輪廓對我們呈現為遮蔽:一張從不能清楚的臉龐。這樣的臉必須透過言談、追思、懷想共同搭建起來的語境,漸漸飽和它的色度。我們看見活著的人被留在房間、草皮、度假老屋、某個依然舉行的派對、環境,懷思那個「此曾在」而「已不在」的消失點。

而《阿曼達》則不然。Hers捕捉了紅色調衣著的單親媽媽Sandrine,人物確確實實地與觀影過程共攝了一段時延:教室門口的不快紛爭、甫展開的新戀情、為了慶祝取得執照的外出背影——然後,這個淡麗金髮的形象才「真正」從眾多日常瞬息中的某一切片消失。

 


1. ‭ ‬台譯《我的巴黎舅舅》,為使文意簡練,本文往後以原名直譯的《阿曼達》呈現。
2. ‭ ‬這類題材細數不盡。但關於直指死亡所遺留給生者的不可理解,是枝裕和的《幻之光》、河瀨直美的《沙羅雙樹》,皆以特別不可能的意外,無常化了「無常」這個抽象的課題。
 

在Sandrine還奔走於空間的片頭,連繫起這般生活的是她的弟弟David(偶爾一起競速腳踏車),女兒Amanda(餐桌邊跳起舞),鍵盤手Lena(她們一起喝過咖啡,即使我們看不到),甚至David舊時的同學。如同片中的景緻光明繽紛,Hers的人物敘事讓人想起秀拉(Georges Seurat)的描摹筆觸:唯有點與點之間的混雜——意即,各異的色點共同出現——新的顏色才有成立的條件。人物們彼此交疊:在對牆的窗框、陽台上投下的視線、橋墩上的遠望⋯⋯這些動作的折線建立起城市的呼吸。而Hers也透過媒介訊息的遞嬗撐起生活的運動:從《夏日情事》的陳年照片,到《阿曼達》的簡訊與信封、家庭錄像與語音訊息⋯⋯它們共同標識著往昔,間隔,與當下。若觀者在其中感到了一種鬆散,那並非只是細瑣日常的堆砌,而是在沉澱中終將發亮的意義尚未到來。難道不是如此嗎?因果鏈條間,無數個∞符號橫雜期間,它們總是在阻礙某塊閃片被理解的形式,而直至時流的下游,我們才赫然想起(或並不想起):正是遠方捎來的信,啟動了溫布頓網球賽。一個女孩的母親逝去,另一個本應不會與男孩相遇的母親出現在草坡。 

無標題

受創後的城市,會如何被面對?巴黎住民還能怎麼經過巴塔克蘭戲院3、法蘭西體育場?在Hers 剪輯的筆觸裡,短促的空景不再作為橋接的建立鏡頭,而是在在折回著角色對環境的注目,彷彿宣告著那些正低迴殘響的無他,就是景色。死亡的遍在被抑制(或者釋放)在種種明媚的風光中,它具體的效力擴散、分化在被牽引的身體移動4,彷彿空間對時間有另一種反應,或而遲鈍,或而持存。影像在實景中重返了死亡,再現帶來更直接的指認與面對。

但Hers削弱了死亡嗎?或者說透過稚幼的七歲孩童Amanda,Hers把死亡弱化成一種尚且不好理解的形象(其實對長大之後的大人,它也沒有具體多少5)。當生命的消失發生得如此迫近、侷促,像一隻十分鐘前還在的鯨魚,孩子的玩具與遊戲時間在Hers的電影裡卻仍維繫著它的重要性。Hers展現恐怖攻擊的圖示,像是讓我們退回更無知的狀態(Amanda問完「他們為什麼要射擊?」後的下個問題是:「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媽媽?」),意外事變發酵在小女孩開始莫名發作的彆扭與脾氣:無處發洩、無計可施,所以生活必須憤怒6;或者,也可能只是偶然學會換顆小白球的位置,讓生活的種種達陣簡單一點。

 延伸閱讀
 

 
568期【影迷私房貨】
 

前作《夏日情事》中置入Mac DeMarco與Joshua Safdie之舉累積到新片,Hers印象寫實的意義變得豐盈。影像持續處於與真實交會的共在中:巴黎、安錫、紐約、倫敦......,這些地景的板塊在電影內部彌合。值得玩味的是,《夏日情事》中他啟用了曾為侯麥《綠光》女主角的Marie Rivière,作為片中感情無處寄託的Zoe之母;《阿曼達》中的姑姑Maud,則是曾飾演過賈克希維特《六人行不行》(Va savoir,2001)中同樣身處在多重/多組關係中的女配角Marianne Basler。我多心地以為,這是由演員曾經的生命牽繫起的引述,電影作者遙相碰觸的精神痕跡在影像中遊蕩。城郊與選角的穿梭,也是影像重新融鑄它與現世生命關係的寫映。

Hers片中每每讓我鍾情的遺憾是:某些事情看似即將發生,但是並沒有;相對地,那些沒想到過、遠得不在意向所及彼岸的事故,在生活中改變著牽絆在其中的人群。一種斯多葛式的自由在其中發酵:我們並不掌握命運,但我們回應它。如果說賈木許在1989年的《神秘列車》是透過貓王幽魂纏繞於旅館來回應他的片刻情懷,那麼邀約Jarvis Cocker作出〈Elvis Has Left the Building〉、來喚起自己作為Pulp樂迷的Hers,似乎真正曲折地透過Presley的已逝未逝,成全了生命與生活、自由與宿命間的度量衡。

 


3. ‭ ‬事故原型是2015年十一月的巴黎恐怖襲擊,在Bataclan戲院外總計89人死亡,此作可被視為後巴塔克蘭世代的群眾肖像。參見:https://www.thelocal.fr/20180901/first-paris-attacks-feature-film-shown-at-venice-film-festival
4. ‭ ‬《夏日情事》與《阿曼達》中的角色時常處在十分單純的活動姿態——無論是身體的(騎單車、上下學、拋接球體)或者是精神的(打招呼、傳簡訊、寄電郵)。
5. ‭ ‬訪談中,飾演這場恐攻倖存者Lena的Stacy Martin用一張茫然的表情說道:「我當時人在倫敦,看到新聞畫面播映著熟悉街道的感覺很奇怪⋯⋯就像在看電影一樣。但這是現實啊!那時我真的很想回去,我想要身在巴黎。」訪談來源參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G0sKSwyHfLA
6. ‭ ‬面對這部片可能唯美與柔化傷痕的質疑時,Hers回應:「我認為這部片是有氣憤存在的,從小女孩Amanda好幾度失控的脾氣就可以看到。」訪談來源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