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離情感,壯大孤獨——《Lovel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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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3-11

對一個說故事的人而言,所有事件在著手前,都已經發生完了。因此,故事本質是對時間的調動,透過不同方式將巨大、模糊的過去,提取至觀眾眼前。這或許是嚴肅藝術與通俗藝術廣義的差別,前者必須如篩網淘選過去,重新還原已經逝去的時間。如果將時間比喻成河流,嚴肅藝術不僅希望還原蜿蜒的表象,更希望在有限篇幅指出底層被沖積、侵蝕的砂石。這也是安德烈.薩金塞夫在《Loveless》1(中譯:無愛可訴/台譯:當愛不見了)裡完成的還原。

仔細一看,《Loveless》在情節開始前,便已經向我們展示內部的時間邏輯。在幾張幾近停滯的蒼白雪景畫面後,第一則事件是鏡頭遠眺校園,當畫面似乎停滯過久,終於,孩子突然湧出,熱烈討論待會兒的去處。隨後,小男孩Alyosha獨自走進森林,隨意拾起一支彩帶拋上樹枝,天空很亮,飄逸的彩帶在光線底下輕輕搖曳。以上的簡單內容裡,時間已經被切割成三個層次,分別是疏離、混亂、與主觀的自由。這也是導演薩金塞夫對當今社會現況的認識,刻意長久停滯的鏡頭,代表了疏離的時間,個人(觀看)之於世界的難以親近;小孩湧出則讓電影進入對訊息混亂、爆炸的狀態;而Alyosha到森林玩,則進入主體平靜、快樂的時光。

這樣區分時間的方式,在往後的片段裡不斷重複著。母親Zhenya、父親Boris和所有人都疏離地拯救孩子、並經營自己的人生。事實上,Alyosha玩彩帶的場景,是全片唯一流露滿足、快樂時光的片段。往後兩對情侶就算褪去所有衣服纏綿,也都無法確定彼此身上的情感是否真實。所以Masha才問Boris,嘿,你會不會離開我;而Zhenya則問Anton,嘿,你怎麼從不說任何甜言蜜語。當理性成為個體抉擇的唯一依據——並且在這艱難世道裡,難免,以自己為第一考量——那麼它便宣示著個體間永遠的疏離,以及隨之而來,對自我的異化與陌生。也就是說,當自己也成為可以理性思考的對象後,生命便如一場第一人稱的遊戲,在面對重重破關壓力之時,角色本身感受到什麼,已經再也不重要了。


1. ‭ ‬台譯片名《當愛不見了》與電影調性有嚴重出入,甚至影響對內容的判斷。「不見」指的是從有至無的狀態,但電影描述的是單一、巨大的虛無;而語尾助詞「了」更加減弱作品控訴的力道。相較之下,中國譯名《無愛可訴》明顯更貼近原作。為了留給讀者判斷與思考空間,考量多數人皆能理解的條件下,儘管原文為俄文,但本文全文仍以達通樣傳達效果的英文標題《Loveless》稱之。
 

事實上,電影裡每個人都在尋找Alyosha那樣輕盈、明亮的快樂,對幸福輕如鴻毛、卻斬釘截鐵的確定感。因此越到後段,兒子作為隱喻的性質越加清楚地浮現出來。當父母焦急地尋找兒子,而來自城市裡不同家世背景的搜查員,也共同尋找情感的下落——搜查隊本身,便是整座城市的隱喻與集合。從小男孩離開森林起,電影時間再也沒有進入自由的狀態了,而永遠懸於混亂之中,並試圖以理性打造逃離的大門。種種策略開始各自醞釀,Zhenya在美體店裡問店員,妳覺得Boris是為孩子著想嗎?在美髮店跟店員確認,新男友是不是個好男人;Boris在公司問同事,有沒有人離婚仍保有工作。這是薩金塞夫所調動出的混亂時間,當個體再也不能深入理解對方,便往想了解對象更陌生的人身上,尋求協助與確認。難道這不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嗎?與城市裡,除了他/她以外的任何一人,共同確認對方在自己設定中的樣子,建構完後,回到現實,便跟那被詮釋出的人交往,並自始至終不了解眼前的他/她。談話場景設定在美體與美髮店,也進一步聚合將所有心力投入到表象的社會本質。當Zhenya約會、搜查隊翻找大樓時,總有美麗女子出沒,給對方電話、或酒後瘋言瘋語地告白。對薩金塞夫而言,這些擦身而過的人們,Zhenya、搜查隊、跟陌生女子,他們找的東西是一樣的:一段真實、溫暖的情感。然而以這個目的出發,有人打扮、約會、有人出動一整批搜查隊,所有人一起在這座城市裡游離。

而這些策略引來的下場,薩金塞夫已經用Alyosha的結局告訴我們了。一段透澈情感在城市裡真正地消亡,面對所有發動,沒有下落、沒有屍體、也沒有回音。也因為這種思考,當夫妻兩人面對搜查隊提問時,他們一點線索也沒有,那種尷尬讓所有人——包括父母自己——覺得好像那其實不是他們的孩子。面對至親,他們只有機械式維持彼此生活的SOP,沒有生命意義上的認識。因此就像《意外》裡的母親,他們的情感注定是永遠遲到的。只有當兒子的下落一再石沈大海,彷彿《意外》裡女兒跟警長的接續死亡,父母才終於從各自第一人稱的遊戲驚醒:所有策略性的尋找都是沒有用的,他們渴望情感,卻已經永遠失去真誠。於是他們哭泣,在陌生人屍體面前失控,用全身的力氣崩毀、坍塌,試圖追回在孩子身上,已經永遠廢棄的時間。

除此之外,裸露戲也巧妙呈現那個世界裡,無微不至的荒涼。當角色們上廁所擦屁股、做愛、日常穿脫胸罩場景被帶進電影,投射出的是無間地獄般,第一人稱遊戲的無法登出。在這些脆弱與私密無比的時刻,角色們仍想著,我要怎麽吵架、如何成功離婚、怎麼讓對方更愛我、怎麼得到往後人生裡,所有的幸福。因此當每一次裸露場景出現,薩金塞夫都一再以生理需求側寫、逼近那無底的孤獨。高夫曼在《日常生活的自我表演》裡劃分人類行為為前台與後台,而就算在擦屁股這樣徹底的後台場景,人生作為策略遊戲的本質,都無法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