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的人最愛自己——《當愛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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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3-08

俄羅斯導演安德烈.薩金塞夫(Andrey Zvyagintsev)2014年的電影《纏繞之蛇》(Leviathan)或可如此形容:「熱烈與冷冽的二重奏」,全片以冷峻的形式直接批判政治、宗教、商業纏繞勾結,進而壓迫人民的黑暗,政治是明明白白的內容。之後因為引發俄羅斯文化部的不滿與批評,導演和製片便不再向政府申請任何補助,改向歐洲尋求國際資金。2017年兩人協力完成新作《當愛不見了》(Loveless),同樣可以前述幾個字形容,但是穿插了熱烈的性愛場面,政治與宗教則隱身退居背景,從一段婚姻與親子關係的崩解窺看社會現狀。

情節圍繞著一個失蹤小男孩展開。影片剛開始不久,男孩夾雜在眾多喧鬧的同齡學童中慢慢走向鏡頭,他看起來很沈靜,臺詞很短也很少,只有兩句話幾個字:一句是抗議,一句是回答。小男孩的孤獨與悲傷完全不需要透過言說,只消簡潔的剪輯影像:幾個凝視、無聲悲泣、幾聲抽咽,任誰也看得出來父母只生養他並不愛護他,因為他們忙著指責對方,忙著離婚分產,忙著出軌外遇,忙著保住飯碗,沒有時間關心獨子的存在。觀眾還沒能多認識這個男孩,他奔馳跑下住家樓梯出門上學,短短幾秒鐘時間就消失在觀眾眼前不再出現。他毫不猶豫跑得飛快彷彿是要逃離,直到片末才化作一張失蹤兒童告示。小男孩如鬼魅幽魂般的存在,凝結了千千萬萬個受忽略、被傷害的孩童的共像。失蹤照是有力的控訴:自私的父母最愛自己,只為自己擘畫幸福。愛不見了嗎?或許其實根本就沒有愛?

在2012年突然失蹤的小孩是個隱喻,因為模糊而多義而寓意豐富。整個故事橫跨2012至2015年,三年期間發生的兩個重大事件:俄羅斯總統大選,俄羅斯入侵烏克蘭。這時空背景難免引人聯想:強人總統主導的人為爭戰,不知會導致多少人失蹤離散。只是導演極力否認這類解讀,力陳政治只是作為故事背景,更毫無批評政治的意圖,他只是想呈現俄羅斯人民在當時的政治與社會狀態下真實的生活樣貌而已。

攝影機以極緩慢的速度微微運動,無機的器械轉化成有生命、具動力、能思考的神視,這動能與視點節制而悠緩,觀眾並不容易察覺,一種慢慢貼近劇中人的姿態,讓觀者能設身處地,感受他們隱藏在平靜表象下的滿足或不安。攝影機總也透過窗戶凝視外面的人與風景,也常架設在窗外窺看窗內人的心情。不斷微調焦距的攝影機彷彿是開放的門窗,鼓勵觀眾觀察並思索窗內人的情緒起伏。劇中要角父、母、子三人總也被框限在閉鎖的空間裡,父母尤其想要掙脫有形無形的限制與束縛讓自己更自由,也只是投入另一段關係建立新的家庭。或許失蹤男孩某種程度上自由了,但是沒有人知道事實真相。

具體與抽象的冷冽貫串全片,環境天氣、人心向背都是如此,即便是在激烈性愛的高潮,攝影機都維持著冷靜的距離,審慎的觀察那些毫無保留的裸露與情慾流動。但是攝影機對民間搜救團體保留了些許溫度,呈現他們嚴整的搜救方法與紀律。這麼一群人,願意在深夜在清晨協助搜尋非親非故的失蹤者,若無服務的熱心腸何以至之?他們在荒野中規律的呼喊男孩之名Alyosha,每一聲回音都在為冰寒大地注入人性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