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酷的微溫:《被遺忘的新娘》裡不被遺忘的岩井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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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3-17

《被遺忘的新娘》(リップヴァンウィンクルの花嫁)終究在劇情上千瘡百孔,即使讀完導演岩井俊二直言參考的短篇文本——華盛頓・歐文(Washington Irving)的《瑞普‧凡‧溫克爾》(Rip van Winkle,也是片中由Cocco飾演的真白所用之網路暱稱)——依舊有許多無法自圓其說的漏洞;但是假設這部片有兩個主要的批判方向,一個是日本社會的無主見性格,另一個是社交網路的互動關係,那麼似乎一切的不合理都是合理的。

觀眾很容易就發現影片被區隔成兩個部分,前段在相對「寫實」的調性下,交代了社群網路重度使用者皆川七海(黑木華飾演)失敗的婚姻:這段婚姻始於一種「便利性」(這是七海自己在網路上用的說法),即兩人算是網戀,而過程中七海因為一只女用耳環而對丈夫產生懷疑,透過網友的意見與協助調查,她解決了這段婚姻,但最終七海才發現原來一切都是婆婆設的局,她就這樣「輕易地」從自己原本安逸的生活中被排除了;後段看似較像岩井近期作品調性,講述七海接著來到一處被遺棄的別墅,領著高薪做女僕工作,但實際上更主要是在陪伴另一位亦自稱女僕但實際上是患病AV女優真白,蓋因真白花錢想買個願與自己共赴黃泉的朋友,最終可能反而因為真情而不忍對七海下毒手。最終,七海靠著這筆說好的酬勞,在一個狹小的公寓中找到安身立命之處。

兩段風格不同的故事主要由同一個網名「蘭巴‧拉爾」的人物串起,在現實生活中叫安室,自稱服務於「萬事屋」(包辦萬事的事務所)、但本身也是個演員的他,先後「幫」了七海幾次:最先是替親友寥寥的七海安排了「假」親友來她的婚禮上充場面,然後是七海在家發現了耳環之後,再次受託去調查外遇,再在七海被趕出家門時先後給她安排了工作,直到片末依然是在他安排下,七海住進了那個小公寓,他也幫七海撿來一些堪用的二手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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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雖說充滿著令人幾乎很難理解的行為邏輯,但是卻似乎又有著一種令人驚訝的一貫性:七海那沒有主見的個性。

她的沒有主見,使她在不論面對命運中的幸(很容易交到的男友)與不幸(在被丈夫劈腿對象之男友威脅)都依賴了社交網路。前者是讓自己起碼可以刷點微弱的存在感(所以當她慣用的暱稱快被丈夫發現之後,她趕緊換了一個帳號),後者自然是需要網友的意見來協助自己度難關。事實上,她所遭遇的種種困境,也正是由於她的這種無主見造成,從這點來說,觀眾只能接受確有這樣的人物,但也因此很難維持對她的同情,甚至在影片後段,我們也不會為她就這麼輕易地答應赴死感到意外。七海的遭遇常令人費解,而她的無主見近乎超現實,但在這兩者一交織之後,一切卻也似乎都變得自然而然。

對應到歐文的小說,便能看到七海這個角色設定的一些由來:瑞普是一個「樸素單純、性格溫和」並且對於「什麼賺錢的活都不喜歡」的「小學教師」,在他單純的生活中卻遇到了不凡的人,可是面對圍繞在這不凡人身邊的一些現象,他「感到不解卻缺乏勇氣問」,直到他一覺20年的奇妙經歷之後,身邊的人試圖向他解釋這20年間發生的種種事情,「每個答案都令他不解」,可是卻不妨礙他繼續過著單純的生活。即使是這樣,《被遺忘的新娘》還是存在難以忽略的疑點。瑞普的故事或許對應的是七海的經歷,但怪異的是,擁有「瑞普‧凡‧溫克爾」這個暱稱的,卻是真白,而非基本上以瑞普為藍圖設定的七海;二來是歐文的這個短篇是否真的眾所皆知,觀眾一眼就看出其典故,這也是令人懷疑的。也或許,中文片名「被遺忘」多少阻礙了觀眾對於故事原型的聯想——但想到片中一些角色的處境,尤其是七海對網路的依賴,害怕「被遺忘」確實可說是很重要的一種心理——想釐清對劇情上看似從中斷裂的設計與疑問,只有在回到對歐文小說的參照,包括幾乎不該但卻貫穿了兩個故事的安室。七海馱著兩大箱一大包行李「慢」步走在大街上的側跟拍鏡頭,似乎就是瑞普那跳躍了20年的一覺,所以七海才會在不知走了多少久的路之後,在電話中向安室表示自己不曉得身處何方,並且自此,觀眾看到的影像都有別於前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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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被遺忘的新娘》,岩井似乎在檢視網路世代下人與人之間逐漸稀薄的互動與情感。在處理虛擬世界人際關係的前段中,網路互動主要仍不免刻板印象地被放置了許多的「不信任」在其中,所以七海才會擔憂這種如「網購」般便利的愛情/婚姻的持久度(她便自問既然這段關係如此輕易,是否也會很輕易地從這種關係被解除。)也基於這種不信任,她很快地陷入謎團(丈夫是否出軌?)並且反過來被懷疑(假親戚、父母離異卻沒坦承)。後段則在互動的起點中,仍埋藏了更深的不懷好意:真白其實是要「買」朋友,這個朋友是要願意陪著本已不久人世的她一同死去。但片末真白的死亡卻逆轉了這種架空的人際關係,先是讓七海活了下來,然後當她將真白的骨灰送回老家,並看到已與真白決裂10年的母親真情流露(她在安室與七海面前脫個精光來感受在眾人面前脫光的羞恥感),連帶著觸動了安室(他也跟著脫了),最終則是安室真的幫了七海(找到房子與收集家具),這連串的設置,彷彿是導演對角色們離開網路來到真實世界互動的讚許(因此七海扮演親友的那次,居然和另外四個假扮一家人的客串在婚禮後還續攤,每個人在分離的時間到來時還都依依不捨;這其中包括了真白)。所以哪怕與真白相處時,七海依舊是那個沒有主見的七海(她甚至可說是在穿上女僕裝之後,找到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定位;從這點來說,AV女優真白似乎又是她的另一種狀態),可是起碼最終她覓得一個安靜的角落,所以影片最後收尾在七海在她那小小公寓裡頭,坐著,離開,僅留下一個空景給觀眾。對比起開場戲中,七海在人海中試圖在沒有明顯地標的路邊,揮著那舉不高的手想讓男網友認出她,首尾的「呼應」(更確切說是對照)似乎已經在不明說的前提下講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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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311的核災事故,在很大的原因上,似乎是最前線的人員沒有自主判斷力,而在不敢違抗命令的情況下,終於釀成大禍。導演透過發生在七海身上一連串事故以及她的無為,幾乎不給觀眾同情她的時間,可以清楚感受得到導演的憤怒;不過我們同時也感受到這個憤怒背後的苦心:在這個即使連快遞送貨上門都可以看成小確幸的世界裡,哪怕這個小確幸其實仍是金錢換來的,但是這便是人與人直接接觸的溫度。殘酷中的微溫,也許我們熟悉的岩井俊二依舊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