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NEX】重建世界末日的回憶:《如果世界末日,在法國一個小鎮》的虛構與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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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9-02

即將在2015年的國際華人紀錄片影展《忐忑流年》上映的歐洲紀錄片《如果世界末日,在法國一個小鎮》(Bugarach,由西班牙與德國電影公司聯合製作,並有來自歐盟官方及英美單位的補助),是部既符合影展主旨「忐忑不安、人心惶惶的年代」的作品,卻也是超出了我們對紀錄片想像的實驗性影片。三位年輕的西裔導演在2012年的12月來到法國一個叫做布嘉拉村(Bugarach)的小鎮,開始了長達一年半的紀錄工作,原因正是因為該小鎮即為許多宗教人士與媒體傳說中在2012年的世界末日降臨時會倖免於難的聖地。然而,就觀眾與導演們的後見之明來看,世界末日當然沒有在2012年發生,而布嘉拉村更沒有什麼神靈顯聖,那為何還要在「末日後」於該地拍攝紀錄片呢?本文將解析本片的拍攝目的、技巧,以及訊息,來解答這個有趣的矛盾。

在一場訪談裡,其中一位導演即提到,在他們的影片裡,世界末日只不過是個「麥高芬」(MacGuffin)而已。換句話說,這部影片借用了一個虛無飄渺的傳說,其實是為了達成宛若希區‧考克電影裡的懸疑感,並藉此呈現其他的問題,因此觀眾若是想要客觀理解不同神祕教派如何理解世界末日,可能會大失所望。由於末日本身不是重點,人們如何面對末日的過程,尤其是支持者與反對者的對比,便成了核心所在。然而,導演們在「世界末日」結束後才來到該村,而全片若是只有後見之明的村民訪談,未免過於無趣。因此,導演們一邊宣稱「一部電影永遠都是經過建構的(A film is always a construction)」,一邊在2012年後攝影,重構世界末日前的布嘉拉村:村中的流言緋語、外地湧入的信徒、大量的媒體報導……。這與近年來流行的劇情式紀錄片(docudrama),如同時上映的李崗導演的《阿罩霧風雲II》,有異曲同工之妙。導演們選擇在虛構與紀實的邊緣遊走,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為了重構這段世界末日前的回憶(這也使得本片的中文譯名中指向未來式的「如果」顯得不洽當,因為導演們實際上是在回顧過去的)。

如果記憶本身就難以歸類為虛構或真實,那麼一部重構記憶的紀錄片自然可以在畫面上大加實驗。

當然,這部紀錄片的虛構層面絕對不只展現在其錯時性(anachronism)之上,或者說,在導演們重構記憶的同時,其他許多有趣的虛構性也隨著展現出來。或許是因為布嘉拉村從過往就與災難片種(disaster film)與世界末日(apocalypse)特別有緣,不僅好萊塢導演史蒂芬‧史匹柏的《第三類接觸》及不斷翻拍的《地心歷險記》得其靈感於此,附庸著本片探討的馬雅傳說而在2009年上映的好萊塢大片《2012》也是炒作這個現象的源頭之一,因此導演們試著以形式化的鏡頭畫面及具有張力的人物演出來仿偕(parody)虛構誇飾的災難片似乎也不讓人意外。事實上,這部影片幾乎沒有一般紀錄片所有的訪談橋段,人物們不但幾乎不曾對著鏡頭說話,對話更是常常被剪為畫外音(non-diegetic sound),配合著陰鬱的森林、無人的原野,以及死亡的動物。如果記憶本身就難以歸類為虛構或真實,那麼一部以重構記憶為重點的紀錄片自然就可以在畫面上大加實驗,以仿若災難片的鏡頭讓觀眾感受到末日前的恐慌與焦慮。

那麼,導演們透過這類的虛構設計,究竟想要傳達的是什麼樣的價值觀?從本片不斷(刻意)出現的一些符碼,不難看出幾個矛盾的衝突及社會議題。首先,誠如導演們在訪談中亦提到的,資訊傳播的差異是當代一個重要的議題。從片頭開始,導演的鏡頭就先聚焦在全球性的大媒體如何運用先進的媒體設備來報導記錄布嘉拉村,包括SNG車輛與大量攝影機;然而,畫面一轉,災難前的布嘉拉村卻只有一個簡陋的廣播器用以通報訊息給約200位的村民。而法國大選時,這個地方小鎮也看不出與這個全國事件有什麼太大的連結,唯一的差異只有在前一個鏡頭時,村長辦公室牆上掛著的還是尼古拉‧薩科齊(Nicolas Sarközy)的照片,在不知不覺中,下個鏡頭就變成了歐蘭德(Hollande)的。其中,最為諷刺的橋段,或許是當全國性的新聞社前來採訪村長時,竟然問村長「你知不知道這個麥克風怎麼使用?」而被村長揶揄。

媒體與資訊技術的差距或許是造成村民與湧入村中「避難」的外人的衝突之一,但更宏觀的問題,應當是全球化浪潮造成的地方與國際社會的巨大鴻溝,而導演藉著兩個孩童的視角來讓這點凸顯得淋漓盡致(其實,村中只有孩童與老人這點本身就是城鄉差距的影響之一)。史萊德(Slide),一個焦急地想要藉著表演魔術來舉世聞名的天真小男孩,除了上傳表演影片到網路上以外,也渴望抓緊世界末日帶來的機會,如同他年邁的父親所說,「全世界的記者都會看到你!」當然,小男孩的鱉腳魔術不太可能引起注意,但片中生動描繪他亟欲追求名聲的行為,又何嘗不是反映住在鄉下缺乏資源的村民心中的矛盾?(當媒體們不斷追問村長,「你有沒有想要藉著這個謠言來賺取觀光費用?」時,而被他嚴厲否認時,這個矛盾就不言而喻)另一方面,著迷於現代武器的米爾科(Mirko),卻發現他在這個鄉下地方沒有什麼資源碰觸到真正的槍械,只能藉由玩具過過癮。因此,當法國政府過度反應的派遣大量軍隊在世界末日當天封鎖小鎮時,米爾科竟全身著軍裝與迷彩,站在軍隊旁試圖融入。這種所謂的軍工複合體(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一方面乃全球資本主義與大規模戰爭手牽手造成的結果,但卻連一個地方小鎮都如此受到其暴力影響,不得不讓人反思當前全球社會的許多地方困局,如美國佛格森的警察出動裝甲車壓制手無寸鐵的黑人,就是一個很相似的例子。

本片呼之欲出的最大重點,就是全球化舞台之上的宗教信仰問題。若宗教信仰過於狂熱,該如何是好?什麼樣的自由是極限所在?

本片呼之欲出的最大重點,就是全球化舞台之上的宗教信仰問題。我們不該忘記,今年年初法國才發生了震驚全球社會的查理周刊槍擊案,由信仰伊斯蘭教的恐怖份子屠殺了站在西方自由主義立場反諷伊斯蘭教的媒體從業者。在法國共和政府倡導的多元文化主義之下,所有宗教都應享有信仰與言論自由。然而,這種僵化而忽略不同脈絡及位階之間衝突的體制,卻沒有想過,若是宗教信仰過於狂熱,又該如何是好?什麼樣的自由是極限所在?在本片,我們可以看到當村長否定末日謠言,拒絕外人進入村內時,馬上收到不少宗教狂熱分子的生命威脅,因為這可能被視為侵犯信仰自由。而導演們也不斷的藉由拍攝死去的動物(最為懾人的大概是上一幕剛出生的羔羊,下一幕馬上成為死羊的剪接鏡頭)來反映這樣的潛在死亡衝突危險。影片最後,一個信仰外太空生命的街友與史萊德共同製作的大型笑面氣球升空,向宇宙的未知生命體招手,似乎是反對宗教狂熱所招致的威脅,並且肯定生命與實驗性的思想。然而,我們更該思考的是,末日的悲悲喜喜(對死亡或新生的預期)過後,地方與國際、宗教與世俗,甚至是階級之間該如何聯手解決上述之衝突與差距,共創末日後的新局?相信這也是一段虛實交雜的奇幻回憶能夠帶給未來的最大助益。

 

CNEX視納華人基金會主辦之「2015 國際華人紀錄片影展《忐忑流年》」將於9/18-9/27進行。點此瞭解更多影展節目表購票訊息,或請見官網:http://documentaryfilm.festival.taip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