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就從片名開始──與桐島無關的種種青春校園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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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6-10

《聽說桐島退社了》是一部片名主角從未登場的青春校園劇,觀眾們也只能從片中拼湊蛛絲馬跡得知桐島運動萬能,是排球隊主將,女友是公認的校園正妹,麻吉也是帥氣的運動高手;桐島是一個小宇宙的核心,排球隊友、身邊友人都圍繞著他打轉。那麼,桐島退出排球社了,會給原本穩定運轉的小宇宙帶來什麼衝擊呢?故事中涵蓋了校園生活裡各式各樣的典型人物,但典型之中也具有個體獨特性,並不流於表面。在高達十一位的主配角中,有兩位主角貫穿了跳躍性敘事的主軸。桐島的麻吉,運動萬能卻不認真練球,與長舌女友的戀愛可有可無,隨波逐流的武樹失去了如同鏡像自我的桐島,更顯茫然脆弱。而光譜的另一端,一向自外於風雲人物圈的電影社前田,決心反抗老師拍攝自己想看的電影:殭屍入侵校園,在校園游擊戰拍攝期間卻無端被捲入桐島現身校園的追逐風波,雄心壯志被迫停擺。片末二人透過八釐米攝影機的相互凝視與交流,徹底反轉了傳統的校園權力分配地圖。除了追尋自我的命題外,眾多人物間的角力與交流也探討了校園中人際依存關係、天才與努力家的現實差異、隱藏真實自我以求融入主流團體等青春議題。

在不到一百分鐘的時間限度中,該如何述說十一個角色、橫跨五天的故事?《聽說桐島退社了》採取的是多重視角、反覆倒敘、插敘的手法,而第一天大家得知桐島退社時的篇幅就佔了將近全片二分之一的份量。這些敘事手法和青春校園題材非全新,葛斯范桑(Gus Van Sant)的《大象》(Elephant, 2003)以校園槍擊事件為主題,不同人物的校園生活為切面,層疊重塑出看似漫不經心但纖細敏感的青春心靈。但大象中每一個敘事片段都以字卡清楚標記出主角,攝影機跟隨著單一(或一對)主角,從他們的視角感受校園生活,這也是一般多重視角敘事的手法。

《聽說桐島退社了》的特異之處在於,每一次的往返,攝影機視角大多仍保持客觀角度,運用巧妙的人物走位與場面調度,一次涵蓋了多重人物的故事。同樣的時空,同樣的人物,經過視覺上一次又一次的往返,資訊廣度與情感深度的累積,與其說是讓觀眾進行拼圖遊戲窺探全貌,更像是不斷地深掘單一時空中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網絡與個體細微的情感糾結。本片的多重視角並非追求單一角色或導演心理主觀所見的世界,而是明確地讓人察覺到同一時空中透過攝影機不同的擺放位置與移動,原來有這樣多的細節與互動不為人所見。事件發生的第一天(星期五)長達四十三分鐘的段落,不斷回到當日不同時間起始點、同一校園內的不同地點,跟隨不同人物,建構出錯綜複雜的小宇宙,不啻是一種刺激視覺記憶建構的新穎觀影經驗。

這樣的手法在最後所有人物匯聚的高潮場景中凝聚為兩種視角:前田和武樹。尤其在前田的攝影機鏡頭下,他的殭屍同夥們生吞活剝不把拍電影當一回事的同學們,滿足了戲裡戲外的影痴們。就前田這個角色而言,從唯唯諾諾到化悲憤為創作力量,最後的幻想場景確實很適合他的情感與心理發展。相對地,再一次回到同樣場景,從武樹的角度我們看到了現實的真相,電影社被打倒萎頓在地,但武樹的軟弱(同時也是他的溫柔)意外地被前田手中的攝影機捕獲,他的漫不在乎表象終於逐漸瓦解,露出真實的自我。

我們在前田和武樹身上看到的,一個是轉變,另一個是揭露,兩者都是創造故事主角的最重要元素。但我好奇的是,他們是否是最容易讓觀眾投注情感的角色?前田著迷的是《活死人之夜》、《鐵男》等異色詭奇地下電影;武樹加入棒球隊卻從未參與練球,交往的女友好嚼舌又無腦。相較於他們,替補桐島的努力家小泉、看透人際關係虛偽的小霞都更直覺性地吸引人心。但也許就如同導演採取偏客觀的敘事風格,以及沉靜不虛華的鏡頭語言,前田和武樹兩位反英雄,是導演眼中動輒為小事抓狂的高中生活的最佳主角,不隨眾起舞,但也無力改變現狀,無奈地被捲入波瀾萬丈的人際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