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15】失語的靈魂:《再見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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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5-20

北京搖滾的刀子為何鈍了,再也切不開中國社會的膿瘡?是什麼原因讓那一度放聲吶喊的搖滾先鋒們再也譜不出新樂?只能重複彈著十多年前的成名曲,和歌迷沉浸在往日榮光?又是什麼讓一個才華洋溢的英俊少年決定為搖滾樂奉獻生命,卻又親手結束了自己的夢想,從人間消逝無蹤?

《再見烏托邦》以中國搖滾樂隊「做夢」吉他手吳珂失蹤之謎開始,解謎的過程並不複雜,卻倒透過崔健、何勇、竇唯、張楚等中國搖滾開路先鋒,以及滾石唱片的張培仁的訪談實錄,回顧了北京搖滾在中國披荊斬棘的初始,以及這一切因滾石唱片介入、進入市場機制之後的價值衝突和失望,以及當中國更進一步改革開放,全面進入資本市場機制之後,那些曾經純真創作價值的失落、迷惘。

這部紀錄片沒有詳細交代的,是2009年《南方周末》一篇名作〈20年前,如果不叫摇滚…… 从《寻找小珂》到《再见 乌托邦》〉文中提及「做夢」樂隊解散的始末。竇唯在脫離「黑豹」樂隊後和吳珂等人成立的做夢樂隊,後卻因滾石魔岩只願和主唱藝人簽約,使得「做夢」的成員分道揚鑣。吳珂在樂隊解散後染上毒癮,都是靠著雙親和好友的監督和幫忙,才將他不致跌入萬劫深淵。但他卻在1996年9月7日,他的本命年將至的前幾個月,吞下了過多安眠藥,留給這個世界一個空了的藥瓶子。

或許是導演認為觀眾都已太熟悉那事件,因而「做夢」解散的來龍去脈在本片不曾被清楚回顧,反倒是透過這些北京搖滾開路先鋒的回憶重現了那段關鍵時代的發展背景。而在這些人口中愈發清晰的,是他們在時代洪流中的身影,以及社會人心因快速改革開放產生的變化。滾石唱片張培仁當時的介入的確讓他們立即獲得更多的迴響,卻讓原本只是單純唱出心聲的哥兒們,一下就被推進難以適應的市場機制中。而在過去思想箝制和高壓不公義的環境下,他們的聲音是人民心情共同的出口,大家萬眾齊心地以歌聲衝撞著令人窒息的社會,但接著的改革開放快速改變了中國大陸的生活樣貌,一股腦湧入的各種選擇、價值觀讓人目不暇給,無不向人們爭寵;而都市五光十色的物質生活很快的就讓人獲得滿足,不再需要、也沒有興趣聽見搖滾樂手對他們新生活的批判。一個巴掌拍不響,北京搖滾也就這麼隨著生活繁榮而愈發落寞。

這些搖滾先鋒的生活也受到改革開放帶來的影響,但其中有人始終保持清醒,很快就發現人民不再需要他為他們的新生活寫下註解;有人則在這新生活中再也找不到適切的話語表達心聲;有人則患得患失,只能依靠藥物控制精神狀況。他們只能不斷的老調重彈,影片中一位在錄音室打工的年輕小夥子,在北京過著簡單困苦的生活,天天看著上一代傳奇人物在樂海裡掙扎浮沉,片尾鏡頭隨著這小夥子回到山東老家過年,他在家門口對著鏡頭說,未來若真要走音樂這一塊,應該還是要多向主流靠攏,最後影片就在他和兒時玩伴們在小屋內隨著木吉他的刷弦,唱著Beyond的名曲〈真的愛你〉中畫下尾聲,令人感慨萬千。

我對於這部紀錄片的共鳴多半來自成長經驗,過去家人、學校對於人生選擇的高壓掌控,和強加的價值觀曾讓我心生抗拒,那時搖滾樂和文學創作曾經是我生命的出口。但當脫離羽翼保護的時刻來臨──我個人的「改革開放」時刻,排山倒海而來的各種選擇伴隨資訊爆炸的各種誘惑,卻讓我有許多年忘了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就像是突然一下擁有太多能力的浮士德,在突然得到強大能力之後反而迷失了自己。因而,再那些音樂人的身上,我看見了我自己,在中國市場對於搖滾樂的喜好轉變的原因上,我也看到些許自己的影子。

過去眾人擁有一個具體對抗目標的日子的確美好浪漫,那樣萬眾一心發洩怨氣的氛圍對於中國搖滾樂迷而言的確像是烏托邦,但是在我看來,那並非人間實像,人性的其他弱點都暫時被眼前對體制的憤怒給屏蔽了,但改革開放帶出真正的人間樣貌,凡人的弱點一一浮現,過去的烏托邦,現在看來反倒比較像是海市蜃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