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怕黑》:來自地底的負面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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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09

鬼屋,一直是恐怖驚悚電影經常出現且百玩不膩的元素之一,特別是年代久遠的古宅更是如此,光是那華麗中帶點老舊之感的外觀及裝潢,便能使人產生諸多想像。改編自 1973 年的同名電視電影,由《羊男的迷宮》(El Laberinto del Fauno,2006)的導演吉勒摩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參與監製和編劇,特洛伊尼克希(Troy Nixey)執導的電影《別怕黑》,正是以一幢 19 世紀的歌德式古典宅邸為舞台,整部片不僅是主要的場景,就連配樂、音效或畫面經營都充滿著復古的感覺。

《別怕黑》的故事圍繞在艾力克斯(蓋皮爾斯飾)及其女友金(凱蒂荷姆斯飾)、女兒莎莉(拜莉麥迪遜飾)三人身上,故事開始於艾力克斯和金到機場迎接莎莉,三人一同搬進位於羅德島的古宅。在服用過動症藥物、看似內向孤獨的莎莉,不僅得接受從此離開母親的事實,也必須開始熟悉新環境及父親的新女友金。就同類型的電影來看,這樣的角色安排和開場其實不算新鮮,特別是身體或心理狀況不佳的小孩,在《康乃狄克鬼屋事件》(The Haunting in Connecticut,2009)中也曾出現相同的設定。在傳統的劇情之中,多虧了個人風格強烈的吉勒摩戴托羅加入,成功營造出華麗、奇幻又帶點詭譎的影像氛圍,為電影加分不少。不過,在看完電影之後,我最感興趣的是金的女性形象。

金的「女性特質」和「男性特質」

室內設計師金對動物畫家布萊克伍德(Garry McDonald飾)──也就是他們入住的古宅的原主人──的作品頗有研究,在古宅的整修上也給艾力克斯頗多幫助,看來算得上事業有成且能獨立自主的女人。不過,在電影的前半段,金所展現出來的形象其實多傾向於文化上的「女性特質」,包括:對男人(艾力克斯)的依賴和屈服,以及被迫成為小孩的現成「母親」。

在機場等候莎莉時,金抱著一隻絨毛玩具熊,一副興奮又不安的感覺,並向艾力克斯詢問莎莉是否會喜歡這個禮物。由這一幕可以看出金很期待和莎莉的相處,並欣然接受、也願意嘗試成為莎莉的「母親」。其實,在得不到莎莉的善意回應時,金對此曾向艾力克斯抗議:「我還沒有準備好當母親。」但是,這僅僅是短暫的反抗,在此之後,金仍盡力學習和莎莉相處,徹底發揮女性的細膩和母性的溫暖、包容。當金的洋裝被割破時,相較於艾力克斯的盛怒及大聲斥責,金雖然看似疑惑,卻選擇不去責怪莎莉,甚至教導莎莉要像池中鯉魚一樣堅強,並給予溫暖的擁抱。雖然此舉也可以視為後母對小孩的討好,但比起艾力克斯的作為,金顯然以包容心付出更多的溫情和關懷。此外,在莎莉遇見來自地底的怪物並遭受攻擊時,艾力克斯選擇不相信她的話,並認為那只是幻覺。當莎莉得不到信任和援助時,伸出援手的是金。即便金也有些質疑,然而正如她所說:「我們認為是幻覺,但她相信是真的。」「你不相信並不代表牠們不存在。」她選擇正視莎莉的感受,並一步步試圖找出真相。

面對莎莉,金試著成為一位溫柔且嘗試去信任、理解孩子的「母親」;面對艾力克斯,金則成為成功男人背後那位不邀功的「女人」。電影中有一幕是艾力克斯和金兩人躺在床上,聊著古宅整修等工作上的事,金不斷讚賞艾力克斯的能力讓事情能夠順利發展,艾力克斯則回應金,她的專業也功不可沒。然而,在古宅整修完成的晚宴上,只見艾力克斯一人獨占主位,接受眾人的道賀,全然不見金的身影。從這兩個橋段可以看出,金在工作上以艾力克斯為貴,沒有自己的野心,也不去彰顯自己的能力,甚至刻意將自己的聲音抹滅,甘願做個男人背後無聲的小女人。

從「母親」和「女人」這兩個角色來看,金完全接受自我較為傳統的「女性特質」,但是,這並不表示金是傳統的「遇險少女」(注1)。如同前述,金相信莎莉所言,不但上圖書館找尋布萊克伍德在失蹤後遺留下來的作品,試圖從中梳理出怪物的真面目,還協助莎莉對抗怪物,教導她用相機的閃光燈趕跑怪物,並藉機留下怪物的相片以作證據。甚至,當怪物意圖將莎莉拖往地窖裡的壁爐時,金以受傷的膝蓋抵住繩子,並用刀子割斷繩子,奮不顧身地解救莎莉。在面對怪物的威脅時,金展露出典型的陽剛特徵:勇氣、理性和身體的力量,顯現藏於心中的「男性特質」,而非驚慌失措地放聲尖叫,等候男人(王子或英雄)來拯救。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為母則強,倘若金接受自己成為莎莉的「母親」,那麼這份堅強也是可以理解的。

無法走進「艾力克斯和莎莉一家」的金

雖然在電影開始時,從他處進到艾力克斯和金構成的團體的人是莎莉,但是畢竟血濃於水,就血緣關係來說,金才是不屬於「艾力克斯和莎莉一家」的人。因此,從送玩具熊開始,艾力克斯便不斷鼓勵金和莎莉接觸,然而莎莉起先對金十分排斥,說她長得醜又老,讓金頓時感到自己像邪惡的後母。經過一段時日,在金的努力不懈和艾力克斯的居中協調之下,兩人的關係有了起色,莎莉終於漸漸接納金。

只是,莎莉是真的打從內心接納金成為「艾力克斯和莎莉一家」的一員嗎?當莎莉目睹長工哈里斯(Jack Thompson飾)被怪物攻擊到滿身是血的可怕景況後,驚恐不已,晚上睡覺時,便要求金不要關燈,也不要離開,一直待在她身邊。從這一幕看來,也許會認為莎莉總算完全接納金,但我想莎莉僅僅是需要有人陪伴,從中獲取安全感罷了。因為,在遭遇怪物攻擊時,莎莉下意識地叫著:「爸爸,救我!」由此可見,即便艾力克斯總是忽略莎莉的感受,不去傾聽她的話語,莎莉還是將艾力克斯視為最親密、最重要,並且能拯救她於危難之中的人。

不僅如此,在金成功割斷繩子,從怪物手中救出莎莉之後,自己反而被怪物拖往壁爐中,隨後趕來的艾力克斯沒伸出援手,只是緊抱著莎莉,讓金從自己面前消失在壁爐底下。從這樣的結局安排,其實也可以清楚了解到,金不論花費多少心思,根本無法走進「艾力克斯和莎莉一家」之中。

來自地底的聲音

電影結束之前,從地窖的壁爐中傳來怪物們可怕的聲音,除了以憎恨的語氣說著:「他們欺騙我們……」之外,也期待又興奮地說:「我們等待,還會有人來……」最令人不寒而慄的是,金的聲音居然夾雜其中。但是,仔細想想,這股聲音其實可以看作是金的不滿,她為了艾力克斯和莎莉不斷付出,換來的卻是艾力克斯的袖手旁觀,讓她墜入壁爐的黑暗之中。或許,這些看似駭人、醜陋的怪物,不過是由眾多的負面能量──背叛、憎恨、憤怒、絕望──在長久累積之下,轉化成的真實形體罷了。

注1: 指童話與公主的故事裡,等待勇敢的王子或英雄來救她的人。出自 William Indick 著 井迎兆譯《編劇心理學:在劇本中建構衝突》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1.2、p. 1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