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說《陽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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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8-07

床戲(且據說不只一場);異父異母的姊姊「下藥」陷害妹妹;男主角打架(開打前,其中一個還對另一個說︰「我其實比較想幹你!」);中法混血兒;一半關於賽跑,另半闖蕩演藝圈;片尾長鏡頭拍女主角清晨慢跑(據說讓原來根本與田徑不相干的女演員一鏡到底跑了一公里有餘,誓言「死也要跑完!」);每一場戲都靠攝影師手持攝影機拍攝,一場一鏡(於是有影評人讚揚導演大器,亦有網友奉勸他人進場前先服暈船藥);大導演李安與兄弟李崗共同推動的「推手」製片計畫第一炮,有李安推薦、加持;導演前作《一年之初》曾獲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女主角不久前同樣在台北電影節獲頒最佳女主角獎;導演稍早在知名電視連續劇裡飾演警察,之後還要再演偶像劇;導演結婚了,兒子在台北電影節影片映後座談現場哭著要爸爸,而且太太很漂亮;主題曲是知名女歌手蔡健雅唱的,配樂來自離〈向前走〉已經蠻遠的林強;導演為電影寫了一本書,並與其中一位男主角合作許許多多次,宣稱「戒不了他」;雖然摻雜關乎身分認同的思考,這是一部以「尋愛」為主題的電影──這些,都是我在進戲院之前反覆「聽說」的,或許你也聽說了;哪些訊息決定了你對這部影片(不)感興趣?



不怕爆雷,這部電影的故事非常簡單:女主角陽陽是中法混血兒,但沒見過生父也不會說法語;她的母親與她的田徑教練結婚了,同屬一個田徑隊的朋友小如成了她異父異母的姊姊;陽陽很美,小如的男友紹恩仰慕她,大她八屆、從事藝人經紀工作的學長鳴人想認識、栽培、投資她;陽陽亦愛紹恩,兩人上床,受困嫉妒的小如於是出手報復,使熱愛跑步的陽陽離開家、離開田徑場,委屈受盡與鳴人共闖演藝圈。



你可以憑靠同一套劇情大綱,試想幾種可能的影像版本:比方,陽陽騎單車穿越翠綠如茵的稻田(別問她究竟住在哪裡),成長的憂鬱映照青蒼無邊的藍天;比方,遭劈腿的小如大哭,被陷害的陽陽也哭,夾在兩姊妹中間、適應新婚現實艱難的陽陽媽媽更是肝腸寸斷、抑止不住地哭。還有幾種不論詭異與否、戲劇上相當「可能」的情感邏輯:比方,沒有「家」的陽陽對素不相識的法國父親既愛又恨、存心逃避卻也充滿綺想;比方,鳴人對陽陽一路牽掛、陪伴,只待成長過程中失落過多的陽陽覺察悅納;又或者,受挫折的陽陽因鳴人找到了避風港,無奈儘管體貼若此,鳴人愛的竟又是紹恩……



你偏愛哪一種版本?



導演鄭有傑與攝影師包軒鳴(加上其他參與工作的劇組成員)共同捏塑的《陽陽》版本中,小如當然哭了,陽陽亦流過不少眼淚;鳴人似乎給了陽陽牽掛、陪伴,但到片尾,實在很難說誰愛的是誰(然而這不是在說,這並非一部「尋愛」電影)。晃搖、失焦、經常緊迫「盯人」而且不時逆光拍攝的手持長鏡頭,(暫且拋開關乎影像語法及其價值、意含的論述反思)可以說,一方面架構了鄭包版《陽陽》的影像「風格」(或風格「化」),另方面也還原、提示(或甚至脅迫觀眾參與)一場與電影(或一切影像觀賞)緊密相連的「偷窺」行動;不只偷窺,根本是亦步亦趨的「逼視」:小如的哭,陽陽的哭,鳴人的跟蹤(抱歉此雷暫不能爆),眾多人來人往的表面細節、人前人後的意志落差,包括可一眼看去便清晰明辨的,以及反覆出現依舊曖昧難定義的,都要近距離、以極大的比例曝現在觀眾眼前。本不是鄭、包二人獨創的電影語法,對於《陽陽》裡串串相連、步步近逼的「一鏡到底」,其實無須刻意褒獎或爭議,有趣卻是,設若如上所言,一套故事有成千成百種訴說的方法,而人人有其喜好,鄭、包作為影像製造者,同時也是第一線的影像「觀看者」,透過他們偏心的擇選,竟能誘導我們去逼視什麼?



我(只能)代表我的視線:我看見身體與(理性)節制的張力。特寫或不,《陽陽》時常以演員身體直接衝撞(也引誘)視覺──陽陽的笑臉,小如的眼淚,架放在起跑板上的腳面,壓按在起跑線上的手指,兩雙穿梭來回、交織舞動的小腿,吻。電影裡是一個慾望流動、情緒糾結,然而並無(道德)辨證的世界,成、敗都在身體,一如提點陽陽中法混血兒身分的,總是她深刻的五官輪廓。但同時,在電影中,人物的情感交通卻又趨向迂迴、克制;背叛、出軌、構陷,故事含納衝突若斯,影片裡卻幾乎沒有一刻呈現失控爭吵或放聲痛哭,激昂若不在做愛、互毆,就在拼盡全力衝刺奔跑,而這又是身體的運作。何以如此?



故事既能有千百種說法,影像便也自然承載千萬種解釋。不僅如此,電影裡滿滿是情節大綱沒能說完的故事,和口碑、影評(不管立場要褒要貶)描述不盡的畫面;你什麼時候能夠決定,這部電影適不適合你?



要不要,就先到這裡,關閉視窗,去看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