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的眼框、歪一邊的長脖子 ─ 《畢卡索與莫迪利亞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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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21

大螢幕上愈來愈常見關於藝術家群像的電影作品,比如近期掀起波瀾的《達文西密碼》、由史卡莉嬌涵森主演的《戴耳環的少女》,稍早由安東尼霍普金斯所詮釋的《畢卡索》,以及更早之前由伊莎貝拉艾珍妮演出的《羅丹與卡蜜兒》等等。電影作為十九世紀末誕生的大眾娛樂形式,如今倒是非常樂於去擁抱那些當初鄙夷、刻意與大眾文化區隔的「高級藝術」(High Art),尤其是熱衷於其中的藝術家故事。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電影往往都聚焦在藝術家的情史私生活之上─即使達文西所隱匿的密碼,也在於耶穌基督與妓女抹大拉之間不可告人的秘密關係。事實上,這樣的焦點設定並非巧合、也不令人意外,畢竟,「藝術家」(ARTIST) 身份與形象所誕生的十九世紀,恰巧也是西方浪漫愛(romantic love)觀念的高峰:一方面十九世紀席捲西方的浪漫主義運動助長了個人主義的信念,要求脫離傳統強硬社會位階(hierarchy)的束縛,尤其是封建制度下門當戶對、媒妁之言的家族利益交換;另一方面,浪漫愛也是西方布爾喬雅階級興起的意識形態之一,自由戀愛的女人,以為愛情能讓人自由,最後卻被關入了逐漸興起的西方核心小家庭─她們變成了家中一尊搪瓷小天使塑像。此外,催生了浪漫愛的資產階級,也是打造了「藝術品市場」的幕後推手,包括了藝術的商品化、藝術家作為「品牌」、商業畫廊的冒生雲集、藝術經理人制度的建立等等。於是,充滿靈視(Vision)的天才藝術家、波希米亞式狂飆般的浪漫愛情故事(與放蕩不羇的性生活)、和汲汲營營的藝術經理人與市場機制,都可以在上述可以姑且稱之為「藝術家情史類型」的電影中一覽無遺。



《畢卡索與莫迪利亞尼》(Modigliani, 2004)也是屬於此一「類型」的新作。場景位於十九世紀世界藝術中心巴黎,主角為義大利移民後裔的莫迪利亞尼,描述他在巴黎藝術圈嶄露頭角、最終經由一場與彼時地位確立、備受推崇的畢卡索以畫作競賽而一鳴驚人。當然,成功的男人背後,必然有一名(或好幾位)被犧牲甚至被蹧蹋的女人:無論是他生命中的女人,或者是畫布上(抑或是雕塑基座上) 的女人;男性藝術家的浪漫愛情故事,往往是女性的悲劇故事。



藝術家浪漫愛的故事設定,在本片中以一個女性說故事的敘述框架(narrative framing)來呈現:女主角珍妮在片首面對著觀眾,以「何謂真愛」作為故事的開頭;到了結尾,說完了悲劇愛情故事、面對觀眾的她,忽然一翻身,墜樓自殺以殉情。在這個似乎是「女性對女性訴說」(address)、預設了女性觀眾的前後框架之中,描述了珍妮如何與莫迪利亞尼邂逅、熱戀、入畫的過程。然而,此過程中不時穿插倒敘鏡頭 (flash-back,而且視覺上也確實以閃電光影劃破當下、回溯或裸露出過往事件),描繪莫迪利亞尼的童年回憶、最初的繪畫經驗、發跡的歷程─ 而這儼然成為莫迪利亞尼成為一位藝術家的自傳體 (這好比喬哀思自傳體裁的小說《一位青年藝術家的畫像》,意圖為大寫的、宏偉的、天才般的男性藝術家正名、偶像化、自我造神)。這樣帶有矛盾性的敘事結構,究竟代表了珍妮對於莫迪利亞尼的成長知之甚詳、巨細靡遺?或者其實只是男性藝術家的自傳,若由女性來訴說、藉此獲得更多正當性和真實性呢?尤其,這段藝術家養成的故事中,惟獨缺少了一塊拼圖(the missing piece):莫迪利亞尼的學徒生涯、習畫過程;彷彿他毋須拜師學藝,直接跳過了磨練臨摹的苦工階段,繪畫技藝像是與生俱來、屬於上帝的恩賜禮物,自幼就展現了藝術天份:有一幕是幼年的他在牆壁上塗鴉作畫,完成之後熟練地、自覺地書寫了自己的簽名─似乎他已經預見了自己藝術家的天命;因此,爾後他在巴黎搖身一變晉升聖堂藝術家,就顯得如此理所當然、水到渠成了。難道,省略了艱苦的學徒歷程,不也再次強化了藝術家之「天才特質」的神話迷思(myth)嗎?



然而,莫迪利亞尼之所以成功地在巴黎藝術圈一舉成名,關鍵行動就在於他與當時早已有如藝術教父般的畢卡索 (片中的他無時不叼著大雪茄、暢飲美酒、趾高氣昂、橫行四處。) 之間的一場競賽。畢竟,敢於向名人或權威挑戰,往往也是成為名人或權威最有效的捷徑。不過,這種邏輯必須要放在男性情誼(male bonding) 的框架之下,才能夠順利運作,女人之間並不適用 ─ 男人之間的亦敵亦友,或競爭或合作,乃是穩固父權體制的必要「調節閥」。因此,片中令人屏氣凝神的、莫迪利亞尼向畢卡索「宣戰」的一幕,充滿了中古騎士的「決鬥」(duel) 意象:西洋劍一般的酒瓶(君子之爭,揖讓而升、下而飲)、握手(先禮後兵)、鄭重其事地(以中古契約文書上的花體字)簽上名字等等,在在都是一種男子氣概、英雄氣魄的展示。



這種男子氣概的展示,還出現於幾位男性畫家各自準備參賽作品的一段快速剪接當中。每個人都有如美國抽象表現主義(Abstract Expressionism)代表人物波洛克(Pollock)的化身,盡情地以豪邁大動作於巨幅的畫布上揮灑畫筆和顏料,有如殺紅了眼的士兵在戰場上揮舞著染血的刀刃,而強烈的音樂節奏、高速的影格剪接,也讓這一段參賽備戰的過程,充滿著殺戮的氣息─尤其,當中一位畫家以屠宰解剖、內臟外翻、以鐵釘高懸的一具牛的屍體,作為他的繪畫對象,更顯出其中的血腥和暴力。同樣的,其他作為模特兒的女性,難道不也有如一具具待宰的牛隻嗎?( 動物的屠宰和消費以及食肉文化的形成,以及女性成為男性宰制的歷史,在當今的食品廣告中結合而凸顯了出來:食品被女體化、女性被食品化 )。畢卡索那些立體派作品,畫面上往往有一個女性面孔被扭曲、切割、重砌的母題,而畫面之後,則是一段段暴力情史:畢卡索最為惡名昭彰的,就是那種宛如西班牙鬥牛士殘忍屠牛的形象,對眾多情人一一加以橫征暴歛。反觀莫迪利亞尼的畫作,那些女性肖像畫看似平靜無波,但是她們端坐的身體姿態,總是有一種輕微的、緊繃著的不自然傾斜,而且女人脖子總是被削細了、被拉長了(彷彿夜裡等候著吸血鬼致命愛撫與咬囓,也像是變身一隻即將被割喉的家禽),同時僵硬地往身體的一側扭轉過去 (歪曲的脖子,不禁令人想起蔡明亮的《河流》,歪脖子象徵了一種不正常的、非人的、退化的、變態的病體。) 而且,這些女人的眼框中,總是空空洞洞,只剩兩個黑暗的窟窿,彷彿靈魂被抽走了,被吸乾了。



將近結尾處,在一處簇擁了諸多上流社會名媛紳士的藝廊沙龍之中,參賽的巨幅畫作一一掛在巨大的牆面之上,由藝術經理人(或者說是拍賣會主持人)一一掀開覆蓋的布幔,讓在場買家紛紛發出讚嘆之聲,猶如諸神魚貫地由雲端下凡現身(攝影機以仰角卑微地向上拍攝這些曠世作品),而信徒紛紛俯首稱臣。莫迪利亞尼的《珍妮肖像畫》被刻意放在最後揭曉的一幅作品,作為壓軸之卷,再次重申他作為本片主角和中心的地位。然而,就在這揭曉的一刻,莫迪利亞尼卻在皚皚雪地之中,以優雅但殘忍的慢動作倒臥血泊,以悲劇的休止符掀起了全片的高潮。畢竟,以希臘貴族的美學角度視之,悲劇乃是高貴者的特權,藝術家必須死於年輕鼎盛的那一刻(櫻花美學),才足以成就其永恆不朽之地位。



特別的是,此幅《珍妮肖像》中,女人的眼框不再空洞,而是一雙湛藍的眼睛。台下觀畫的珍妮此時喜極而泣─莫迪利亞尼曾對她說:當我看見妳靈魂之時,我就為妳畫上眼睛。眼睛作為靈魂的隱喻,在此也暗示了二人的靈魂相融互滲,達成了精神上的、崇高的、浪漫愛的永恆結合。然而,若是我們仔細端詳這幅畫,卻可能升起了一種奇異之感,似乎當女人的眼睛填滿了她的眼框,她也同時失去了一種無法被外人探知的神秘或隱密、失去了一種深淵般的反噬或反制的力量;她的眼睛被硬生生釘在畫布之上、被關在眼框之中,她的靈魂似乎也同時從她身上被奪攝而去、被禁錮、固著(fixed)在畫面之中了,永遠禁錮在那一具歪了脖子、緊繃僵硬的病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