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週院線精選影評】我心遺忘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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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04

指尖的心跳─《我心遺忘的節奏》










(內有劇情,未看過電影者請自行斟酌閱讀)



因先前錯過《我心遺忘的節奏》的金馬場次,得知其上院線消息,甚是興致勃勃地參加了特映。期待緣由一:導演賈克歐狄亞(Jacques Audiard)的前作《唇語驚魂》(Read My Lips)無論是令人驚豔的角色對手(文森卡索與艾曼紐丹芙)還是出奇制勝的情節安排,都給我留下了鮮明的印象。期待二:《我》片男主角由可愛的荷曼杜黎斯(Romain Duris)擔綱演出。



《我》片的主角房地產流氓Thomas(簡稱Tom),父親是無賴混混,已故母親生前為鋼琴家。故事開始於他人生的第二十八個年頭,因緣際會遇見了母親的音樂經紀人Fox,引發了Tom重拾琴藝的動力。本片翻拍自1978年James Toback的《手指》(Fingers),據說為哈維‧凱托Harvey Keitel早期讓人稱道的精湛演出(有趣的是,後來他在《鋼琴師與她的情人》的角色也習琴),此片雖於2002年發行了一區DVD,但仍鮮為人知,無緣與台灣影迷見面,包括筆者在內。所以在此無法比較兩片異同,不過,單單視本片整體為導演歐狄亞的創意而言,當我走出戲院,回想男主角靦腆心虛的討喜笑容時,竟有些失落─談不上失望,但有種零落之感。後來仔細想想,這其實來自「期待的誤差」。



誤差在哪呢?首先,我們已經看過不少關於鋼琴家的電影,如《鋼琴師與她的情人》The Piano (1993)、《鋼琴師》Shine(1996)、《海上鋼琴師》The Legend of 1900 (1998)、《鋼琴教師》The Piano Teacher (2001)、《戰地琴人》The Pianist (2002)…我們期待主角懾人的才華由自身的精神煎熬中綻放光芒;但,《我》片的Tom不像大衛‧赫夫考(David Helfgott)在混戰的思緒中找到演奏的爆發力,也無傳奇的1900在船艙裡一邊滑動一邊彈琴的絕技,他沒有拒絕言語也不活在戰亂時期,他既不瘋癲也不自殘,重點是,Tom沒 有 脫 穎 而 出,他有的只是他小小的平庸與親子關係間的各種掙扎。然而,一個平凡男子的角色如何成就這部電影?



Tom是他父母親的混合體。他經常受父之命幹些不法勾當,以暴力解決問題他最在行。而已逝的母親則勾起他幼時耳濡目染的鋼琴回憶,音樂能夠調節釋放他緊繃的情緒,帶他暫時逃脫這無法前進,也停不下來的維生狀態。片中主題之一便是父母雙方對於Tom的影響(或說,那是血裡帶來的),使他時常不得已陷入血緣關係的泥沼,又急欲解脫。如片頭Tom的朋友所示:「最後,老子變成我的兒子,而且,最糟的是:我無法結束這勢態。」他在角色轉換的角力間拉扯─如何在他者的注視下成為主體─一直以來是西方精神分析的關鍵研究。這像是另一種「父逼子反」,若以東方輪迴述的「相欠債」觀念來看,Tom像在還親情債,還完了就撇清關係了(但問題若不是死掉,還無法清償。而且闖禍的還是他爸,不是他自己)。



觀影前,從簡短的電影宣傳中得到的訊息是:本片內容關於犯罪與藝術。心想:哇,這煽動的結合造成的衝擊可多麼美妙…。但其實「犯罪」不是主題,也與「藝術」無關,片中的另一個主題或許就是「平凡」。何以這麼說呢? Tom是一個生活在巴黎的獨居青年,維持著中產階級該有的體面。若在28歲重拾琴藝,藉此改行,暗示人生的重新開始,他不夠年輕,也不夠老。或許他夢想過一夕成名,但短暫的密集訓練不成氣候,日子中有許多事使他分心─由好幾個剪輯片段中(雖然有些橋段顯得多餘)便可看出Tom生活面向的雜亂:處理他爸的案子、幫朋友圓謊、泡夜店耗時間、半夜放鼠砸屋、與好友的妻子發生關係等。排除以上種種,他生活中最專注投入的時刻,便是到亞裔留學生「妙玲」家學琴。他練琴並不是要追求藝術或展現澎湃的情感,而是去實踐一個自我認同的願望,並藉此解慰。注意到片中Tom彈奏的是巴哈的 “Toccatas”,查閱辭典發現這是一種強調指法的曲目,手指須追逐琴音的速度。而這場音符的追逐中,穩健的步調與先後順序不也象徵了一場內心秩序的規律訓練?電影的呈現其實很寫實,如導演在『放映週報』專訪中所言:「我不相信觀眾會希望Tom一舉成名,因為這樣太不真實了。」所以當Tom理當崩潰地面對自己的失常時,他卻若無其事地戴上耳機,邁出街角,在陽光下繼續聽他的電子樂。因為「失常」就是他世界的事實,就是他要面對的問題,即便這純粹是為了證明自己。



這部以角色為重的電影,演員的表現撐起了整片的骨架。飾演Tom的荷曼杜黎斯先前早已以《西班牙公寓》打開了知名度,看過這部片或《北非行路遙》的觀眾可能認不出這些角色與《愛情合作社》中飾演凱特哈德森的傻氣法國小男友是同一位演員。荷曼並不擁有完美的五官,但他靈活多變的演技與本身的親和特質使他的演出成功擄獲人心。片中丹芙客串父親的女友與Linh Dan Pham所飾演的亞裔鋼琴老師,雖然戲份不多,但都是非常有意思的女性角色。尤其妙玲和Tom以越南話與法語相互斥喝的那場戲,實在笑翻觀眾;這是真真實實的文化交集,他們吼著彼此聽不懂的語言,但藉由如此強烈的情緒「表達」彷彿了解了對方的意思。



再來,既然與音樂相關,得提一下本片的配樂。除了巴哈、布拉姆斯,片中也出現了柏林電子樂二人組Electrocute、法國電氣拍普Telepopmusik、搖滾樂團Bloc Party以及The Kills等多元音素。其中The Kills的"Monkey 23"一曲幾乎可作為本片摘要。歌詞只有兩句"There's a monkey on my back/Makes me talk like that/There's a monkey on my back/Makes me act like that." 英文俚語「背上的猴子」指個人問題所造成的精神包袱或障礙。



《我》英文片名譯為"The Beat That My Heart Skipped",究竟那「停止撲動的心跳」與手指有何關係呢? Tom的手指是暴力相向的手指、成全音樂的手指、撫慰愛人的手指,而指頭上最痠痛的關節極可能是父母角色在他身上的分裂衝突。我想起電影中試奏會前一夜,Tom決心早早入眠養神,好死不死準備去砸屋驅人的朋友找上門來,他抵擋不了他們的要求,不情願地出門後獨自待在車上,手指無聲地在空中彈奏,周圍的微塵浮動─也許是練習焦躁,也許是陶醉,更也許是,為了排除內在混亂,跨越音階似地,維持自我澄清的境地。



那一幕很美。



我看見他徘徊於兩種生活,無法選擇,只好「分心」。被打斷的那一秒,指尖落空,心跳走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