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志龍:動作最迷人的地方,就是永遠充滿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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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3-24

編註:將於3月26日舉辦的第一屆「年度傑出影視聽工作者頒獎典禮」,將把「年度影視傑出工作者」的榮譽,頒發給資深動作指導楊志龍。為了讓讀者們更認識這位業內備受肯定的幕後工作者,本期《放映週報》特別轉載了180期《Fa電影欣賞》「電影人:動作指導」單元的這篇楊志龍專訪(該期企劃另一位深入採訪的動作指導是洪昰顥),與讀者們分享。

走進動作指導楊志龍的工作室,牆面上掛著一幅他親自題的書法,上面寫著「精騖八極,心遊萬仞」,這句話出自《文賦》,指的是創作者構思時靈感奔注泉湧,不受時空限制而馳騁無邊的狀態。

劇本上簡單的「激烈打鬥」四個字,在他心中卻能翻轉出上百種不同的可能性,也許是像漫威系列電影那種在打鬥中加入搞笑元素,也或許是韓國寫實血腥的凝重,或者是融合冷色調唯美的日系風格⋯⋯永遠充滿想像的空間 ,對楊志龍而言,正是動作最迷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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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一般動作指導多是從特技動作演員入行,楊志龍的經歷非常特別,他是先成為演員,在機緣巧合下,才開始逐漸朝向動作指導的方向發展。

大學唸的是資訊傳播,楊志龍在畢業後便進入大夏數位傳播,當時公司正在拍攝台灣第一部HD高清連續劇《家有菲菲》,由林育賢擔任製片及後製統籌,「林育賢導演覺得我可以演壞人,還能拍、能剪,就把我調過去。」

有天拍攝時,輪到楊志龍的打鬥戲分,但武術指導卻不在現場,在導演一句「阿龍,你自己不是會打?」的鼓勵下,楊志龍當場設計出一套動作,並與對戲演員對招拍攝,「導演覺得效果還不錯,還說下次乾脆找你來當武術指導好了。」

楊志龍笑著說,雖然自己從小就喜歡武術,有跆拳道、柔道、中國摔角的底子,一直到現在也還是喜歡漫畫與電影中的動作畫面,但是他從未想過往動作的方向發展,直到遇上這個契機,才啟發他開始思考人生的另一種可能性。

之後,楊志龍慢慢接觸到武術動作的協力及訓練,同時還跟著林育賢投入紀錄片的拍攝,「紀錄片其實就是在觀察人,所以我在設計動作時,習慣從劇情與人物特質出發,這是我比較有差異的地方。」

2008年,楊志龍為瞿友寧執導的偶像劇《王子看見二公主》訓練演員的動作,也在多部瞿友寧的作品客串,例如在《我的爸爸是流氓中》出演體育老師的角色,當時瞿友寧對楊志龍的演技評論是「明明演的是老師,看起來卻像流氓。」但是在罵完之後,卻仍耐心地對他說戲:身為一個老師,看到一個陌生人走進教室會有什麼反應?如何判斷對方的身份?有衝突的時候,應該採取什麼行動制止?

「瞿導最後跟我說,我的動作不是為了展示自己有多能打,而是為了保護小朋友。」這段經歷讓楊志龍更清楚認知到,動作的本質並不只是為了讓畫面更刺激好看,而是與劇情、角色的性格、當下的情境有著千絲萬縷的連結。

每個動作都代表一種心境與情境

同時身兼演員及動作指導的身份,楊志龍認為,動作的設計其實就是情緒的鋪陳與轉折,每個動作都代表了一種心境。

就如同故事也會有起承轉合,他特別重視動作場面的啟動點、衝突最高點及結束點。「其中我認為最難的就是啟動點,掌握得好,才能立刻抓住觀眾的注意力。」

例如他為電影《樂獄》設計其中一場浴池打鬥的畫面時,少年犯「鬼哥」試圖攻擊科長,為了增加畫面張力,楊志龍設計讓鬼哥潛伏在科長背後的水域,衝突的啟動點,正是科長慢慢靠近水池時,鬼哥突然發難,將對方拖入水中,配合鏡位拍攝,讓螢幕前的觀眾感到自己彷彿也被拉入水中的恐懼。

而所謂的衝突最高點,則是動作銜接、轉折時最激烈的情緒。楊志龍舉例,也許是一直挨打的人突然熱血逆轉勝,也可能是領先一方因為大意被對手反撲,或者是天外出現偷擊的第三者。

如果是絕境反撲,可能是角色隨手抓住旁邊的石頭丟過去,或是剛好有強烈的車燈阻礙對手的視線,讓角色趁機逆襲或是逃脫,都是動作指導可以發揮巧思的地方。

最後的結束點,則是動作畫面與下一場戲的銜接,通常會收束在一個相對穩定的狀點。以《樂獄》為例,當鬼哥在攻擊科長時,劇中另外個角色「雷哥」則是要營救所長,兩個角色彼此是兄弟,卻又有些誤會,在這場戲的結尾,楊志龍希望讓角色之間歷經拯救、背叛、打鬥,最後達到和解的狀態。

對於楊志龍而言,劇本的設定只是骨架,在許多並非以動作為主打的劇情片中,編劇可能只會用寥寥幾字來描述畫面,但是動作指導必須逐一與導演確認:這場打鬥的場景在哪裡?是一對一、一對多,還是群眾對群眾?加入什麼元素會讓這場戲更加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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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導演的需求與預算之後,楊志龍才會提出一個最合理的設計方案,讓導演可以從動作分鏡、模擬畫面中看到他更想要的東西,再往上疊加;演員也可以從動作排練的過程中更深入認識角色。例如曾與楊志龍多次合作的演員莊凱勛便很常與他討論角色的動作應該如何開展,是突然拉住對方的衣領、先回頭再反擊,或是直接出拳?看似微小的細節,卻是成就一場有理有據動作戲的關鍵。

追求成長,挑戰不可能的任務

近年來,楊志龍將一部分的工作重心轉移到中國,他所看中的,是中國市場更多元的片型及更寬廣的動作發揮空間。

「很多人都以為大陸劇組的預算一定比台灣高,但其實真的沒有,很多片的預算都跟台灣差不多,甚至還更少,而且時間也很趕,突發狀況也比台灣多,但是也很有挑戰性。」

在中國拍戲,楊志龍歷經過不少「緊急救火」的合作。其中難度最高的,便是電視劇《親愛的,熱愛的》動作設計。當時楊志龍只有一個禮拜的時間前製,劇組希望可以呈現宛如經典射擊遊戲《絕對武力:全球攻勢》( CS: GO)的風格,拍攝時共有十位主演及十位反派,共有四個拍攝場景,不只拍攝複雜度高,還要在半個月內拍完,堪稱是不可能的任務。

當時劇組主任對楊志龍說:「我們也知道自己沒有時間、沒有預算,但導演推薦你來,我們能不能一起把這件事情做好。」面對這種信任與期盼,楊志龍真的在短短幾天內就畫出場景平面圖及動作設計,同時還要抓緊時間訓練演員,調度人力。當時每天至少要完成三分鐘的動作畫面,這是一般拍攝情況下的兩倍量。

「拍完之後,我的頭髮都白了。」楊志龍笑著說,儘管辛苦,但是成就感也同樣巨大。 

從設計到執行,安全是第一考量

許多人都以為,只有動作類型片或是大製作的商業片會需要動作指導,當楊志龍以《五月天人生無限公司》入圍第56屆金馬獎「動作設計」 獎項時,才打破了這個迷思。

楊志龍認為,並不是只有打架、飛車、爆破、跳樓這些畫面需要動作指導,很多看似平常的畫面,更需要精心設計。「因為看起來很危險的畫面,所有人都會嚴肅看待,演員願意排時間來受訓,劇組事前的準備也會很充分,反倒是一些看起來很簡單的吵架、跌倒動作,最容易受傷。」

以電影《我的蛋男情人》為例,其中一幕是女主角林依晨穿著短裙、高跟鞋在雨中攔計程車,卻不慎滑倒的畫面。因為柏油路上沒有軟墊,所以楊志龍設計出摔倒時包包先著地的動作,用道具來保護演員。

對楊志龍而言,確保演員及拍攝的安全,永遠是他最關注的重點。在電影《KANO》中,包含主角永瀨正敏酒醉時跌倒受傷、演員在狹小的田埂中間騎單車雙載,或是在比賽中滑疊接球等多場畫面的執行及安全,都是動作指導的工作重點。

「沒有人願意受傷,但拍片難免會有意外,我們能做的就是更注意安全。」楊志龍嚴肅地說,和他一起合作的武行和替身絕對禁止在執行工作時嬉鬧、抽菸、玩手機,「你怎麼知道演員會不會排練到一半跌倒?你來得及拿軟墊去保護他嗎?」對楊志龍而言,動作指導不是等到演員上戲後才開始工作,從抵達片場的那一刻,工作就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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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最理想的拍片狀態,是像盧貝松導演一樣。」電影《露西》在台灣拍攝時,楊志龍負責台灣部分的動作協力拍攝,當盧貝松向演員說戲時,除了演員、燈光、攝影、副導之外,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必須退到十公尺外,保持現場的安靜,劇組只能在空檔中快速準備下一場戲的佈置。

「所有人都很緊繃,我很喜歡這種風格,拍片就該戰戰兢兢,一刻都不能鬆懈。」楊志龍的語氣嚴肅,態度端凝,因為他所追求的,不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本份,而是以職人的精神要求自己及團隊,認真對待每一件事情,才能讓台灣的動作圈愈來愈好。

 

動作指導楊志龍的近年代表作

《樂獄》(2019)
電影中的重頭戲之一是浴室打鬥的場景,楊志龍必須藉由動作的設計來呈現兩位主角之間的濃厚情感,從衝突打向和解。在實際拍攝時,演員也非常投入,打到最後,兩人都被獄警壓制在地上時,還是互相看著彼此流淚,動作與劇情、演員的性格、畫面情緒都有了非常好的共鳴。

《五月天人生無限公司》(2019)
在籌備時,導演陳奕仁直接對楊志龍說:「我們就是要跟復仇者聯盟一模一樣。」楊志龍針對五位主角的特質設計動作,包含每個角色的細節與特效的配合。楊志龍認為,雖然動作場景在電影中占比不大,團隊卻花了很多心思,希望能夠在台灣做出好萊塢等級的成果。

《跳舞吧!大象》(2019)
劇中有小孩子打架的畫面,在設計時不能走寫實殘暴的風格,但又要看起來像是真的打架。楊志龍特別設計了一系列趣味性的動作,例如讓小女主角揪住小男生的鼻子、拉對方褲子將他轉一圈,可愛的動作畫面搭配時間停留、快速移動的鏡頭畫面設計,最終得出不錯的效果。

《KANO》(2014)
這部電影中有許多看起來很普通的畫面,其實都需要動作設計。例如演員在河邊突然被推下河,還有教練喝醉酒回家時跌倒撞到石頭,其實都跟動作有關。楊志龍本身對棒球並不熟悉,為了這部電影還特別研究,最後才能設計出符合導演要求的戲劇化滑壘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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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36期【電影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