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植入、繼承與分享——專訪沉浸式作品《囍宴機器人》監製陳斯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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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15

為什麼會被VR吸引,是因為在威尼斯看了一些作品,覺得好像被implant(植入)了另一個人的記憶,有點像role play(角色扮演),在那20分鐘內,我繼承了別人的記憶。那是第一次讓我真的想要繼續做VR。
——陳斯婷

自2017年起,綺影映畫負責人陳斯婷,成為在台灣討論VR敘事繞不過的名字。自從與徐漢強導演合作的《全能元神宮改造王》(2017)一炮而紅後,接連幾部同為綺影出品的VR作品《囍宴機器人》(2018)、《星際大騙局之登月計劃》(2020)、《大師狂想曲》系列(2020),均獲國內外影展肯定。

面對此一尚在發展的新媒體,身為前行開發者,怎麼思考與想像VR的潛力?有別於一些人以「遊戲」視角切入「互動」層面,挖掘VR能讓觀者「主動參與」的部分,陳斯婷說自己不是玩遊戲的人,一直以來是被動觀影者,看電影、影集為主。她所著眼的,是VR領先眾媒體的「化身術」特性,不只是傳統電影、影集的「說故事」(story-telling),而是更深層地代入,讓觀者「活進故事中」(story-liv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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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4期【電影特寫】
 

回憶最初在威尼斯影展帶來很大衝擊的VR作品《Dispatch》(2017),透過戴上頭顯,她「活」進了報案中心警員的世界,聽著電話傳來的報案者聲音,電話另一端的畫面,經由警員的想像,逐一浮現眼前。「即使還是被動觀點,不是全主動,但是過程中的沉浸性,會讓我覺得這是我的事,會被感動,有憤怒,有情緒,有更多屬於我的部分被帶起」,陳斯婷說:「這是我後來做VR時會思考的,能不能把這層感受喚醒?能不能(讓觀者)在經歷參與這次VR經驗後,有屬於自己對這件事的認知?」

 

VR影片:奇異的近未來台灣樣貌

受限設備昂貴,VR無太多機會面對消費大眾。今年12月,此前已參加過日舞影展、SXSW西南偏南藝術節、巴黎新影像藝術節等世界重要VR影展的《囍宴機器人》,於台北濕地與高雄VR體感劇院,舉行售票展映。在一場約30分鐘的沉浸式體驗內,觀眾扮演機器人公司的新進員工,先觀看一段兩大家族聯姻的VR影片,接著在演員扮演的主持人引導下,共同討論影片講述的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各位觀眾作為人工智能(AI)公司員工,要怎麼面對?

《囍宴機器人》影片本身的時空樣貌,就會讓台灣觀眾感覺奇異。這是近未來的台灣,貌似當下,並非離地的虛構世界,卻又有著與當下違和的未來元素,如人形機器人、帶些許前衛感的服裝、圓山飯店外水池躍出的數位鯉魚。故事講述一場豪門婚禮舉辦在即,女方家長為求氣派,挑選機器人當伴娘,各方人馬各有心思,片長僅15分鐘的試播集(pilot),留下諸多未解懸念。彷彿《瘋狂亞洲富豪》(Crazy Rich Asians,2018)式西方想像下的東方上流權貴,加入《西方極樂園》(Westworld,2016-)或《人造意識》(Ex Machina,2014)的AI覺醒作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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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有東方又有西方,既有傳統又有未來,企劃最初由法國製作公司Digital Rise開發,綺影2018年才加入,問起為何參與、當時所見企劃雛形,陳斯婷說,一開始真的比較像「西方人看的中式元素」,因自己長期在東西兩邊工作,覺得應該要有亞洲人來加入平衡。而且,這是台灣少見的科幻類型,令她有意嘗試,所描述的世界也適合發生在台灣,不是cyberpunk(賽博龐克)或steampunk(蒸氣龐克),而是現有生活再多一層機器人,台灣確實是科技島,生活中充滿科技,再多一點就像片中世界。

台灣團隊加入後,主要做的是減法。原先腳本的中式元素較滿,甚至刻板,法國團隊也希望有亞洲人加入,給予具體意見。故事部分因片長有限,更動不多,主要討論在造型美術,台灣團隊思考的方向是:20年後的台灣辦婚禮,還會想保留哪些華人、亞洲人的特色元素,甚至成為上流社會熱衷的時尚?片中美學可見與當下的些微變形,非一比一還原,如李霈瑜(大霈)飾演的新娘不是穿傳統旗袍,也沒有穿白色,旗袍與白色在將來可能已非台女終身大事的選項;新娘與新郎的服裝,運用了燈的耳環與布料;台灣婚禮主要是用紅色、金色,可是片中還用了綠色、黑色。

影片最讓人感覺詭異的(uncanny),或許是飾演機器人的謝怡芬(Janet)。陳斯婷表示,第一次試鏡,Janet在動作與說話狀態給的表演就很準,也因為她是在美國出生的台裔,「有著跟我們不一樣的氣質,擺在機器人身上就很好。」另外,導演Gaëlle Mourre在前置時測試了很多隱形眼鏡,讓Janet的眼睛在沒有做特效下,就有相當足夠的科幻感,為片末留下有力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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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式劇場:引動分享與討論的慾望

很多人覺得VR是個人體驗,跟電影很不一樣,所以很抗拒這件事。我自己做完《元神宮》、看完其他好作品後,發現好的VR作品是會創造很多對話的,就像是你有一個好的記憶,你會迫不及待想跟人分享,有這一個特質。要怎麼去創造出A觀眾跟B觀眾連結的可能性呢?所以VR更適合擺在團體觀影。
——陳斯婷

除了影片本身的近未來科幻感,作為一場沈浸式體驗,《囍宴機器人》另一特點在於讓觀眾一走入空間就開始扮演「機器人公司的新進員工」,並在看完VR影片後,由主持人與現場演員來引導大家「迫不及待想跟人分享」的衝動。箇中氛圍,類似密室逃生遊戲,參與者集思廣益,發現真相;類似某種參與式劇場(participatory theatre),模糊了觀眾與演員的關係,觀眾得以參與演出,每場演出的內容會因觀眾組成而有較大變化。

問起此延伸入現實的互動設計緣起,陳斯婷指出,開發腳本時,就知道會往多線設計,有安排多條故事線,所以每位觀眾所看到的影片內容是不一樣的(再加上,VR的360環繞特質,觀眾勢必得做視角選擇,而漏看某些訊息,再添個體觀影差異度),可是觀眾通常戴上頭顯看完就走,不會知道你看的跟旁邊觀眾看的有什麼不同。要怎麼讓大家察覺這件事?因此,決定引入一個更有社交性的互動過程,讓大家討論已逐漸由科幻變成當下的機器人、AI議題。

此一討論過程必然是有機的,每次生成樣貌殊異,也涉及國家民情。有什麼經驗可分享?她舉例,在日舞影展時,美國人很熱情,很多人對科技、媒體涉獵良多,馬上投入角色設定,很認真討論,還有一位本身就在AI公司工作,討論幾乎像在辯論;巴黎人板起面孔嚴肅討論,一開始還擔心他們沒有享受這趟過程。

這次回台展映,考量台灣人可能比較客氣、害羞,有跟演員溝通,希望互動上能讓大家更自在、包容一點。事實上在此次展映前,10月份已在台北「白晝之夜」辦過一場「練兵」,陳斯婷舉出一個文化差異上的觀察:台灣人好像更想知道能從這整個過程獲得什麼,像是想要一個答案。當時與CCC創作集合作的漫畫還沒完成,如今已上線連載,體驗結束後會提供參與者連結,得以挖掘更多訊息,不會吊大家胃口。

 

串媒體:「影集」化趨勢,累積IP能量

漫畫不只是沈浸式體驗的延續,也是針對此《囍宴機器人》IP的不同創作、可能性養成。由Yeu作畫、momo改編故事的漫畫版,角色、美術、畫風等設定皆跟VR影片有異。陳斯婷解釋,導演Gaelle Mourre與編劇L. P. Lee也有參與漫畫創作,彼此在核心概念是一樣的,只是不見得要把VR影片一比一畫進來,希望保留更大想像力創作空間。此外,漫畫比VR更早釋出,希望藉此吸引漫畫讀者,希望他們來嚐鮮表演體驗版本。

問起IP的未來發展,陳斯婷表示,做漫畫就是知道會發展成傳統影集,目前觀眾集中在影集,之後會往這方向推,若有機會做發行,再回來考量有哪個部分適合抽出來做沈浸式體驗。背後自然有成本考量,「VR更花錢,目前觀眾也還不在VR這邊,現在是教育期,養成觀眾。我們對自己的角度也是養成IP,讓這個故事有更多發展可能。這是我們做影視開發的目標,希望能活用串媒體(transmedia)的力量,把一個媒體的觀眾拉到另一個媒體。」

將現有知名IP改編成VR,是目前國際常見的操作方式,譬如今年高雄電影節XR單元展映的《攻殼機動隊 Ghost Chaser》(2018)。對此陳斯婷笑說,「我們反過來,先做了一個VR,再做漫畫,再來做影集,我們也是蠻瘋的,嘗試一下不同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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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集」化的趨勢,不只發生在如今《囍宴機器人》試圖朝傳統影集改編,也發生在綺影不同VR作品的串連,如《大師狂想曲》系列、《星際大騙局》系列。「我們做完《全能元神宮改造王》就有觀察到這個國際趨勢。VR現在的頭顯還比較大、比較重,觀影觀眾不能待太久,內容一次不能給太長。但是確實,有很多作品內容可以延伸。當時已看到有用多集處理,在發行、行銷上有更大加成,不斷累積IP能量。資金面也是,可以一次次到位,不用一次砸這麼多錢在一個作品上。得把這個模式建立在未來作品,才不會負擔太重。」

《大師狂想曲》系列有5集,每集找一位電影大師,在VR裡完成大師未竟之作的美術場景,再請大師走入場景,現身說法。第一集是找美國獨立電影大師Abel Ferrara,已在2020高雄電影節展映,第二集已宣布會是蔡明亮導演。陳斯婷表示,她跟法國合製公司Atlas V團隊都是影迷,希望讓養成他們的電影領域,能跟正在從事的新媒體有對話,也希望能把大師們的粉絲帶到VR。

《星際大騙局》走向系列作則是意外。一開始只是好玩,做台灣60年代的登月造假,但是在開發過程中,合作的阿根廷團隊3Dar分享他們國家的政治騙局後,發現類似狀況真是世界共通,可以繼續鬧下去!接著將有阿根廷版本的火星任務續作。透過分享與串連,綺影映畫在傳統影視與VR的國內外市場,持續覓得開發勢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