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上的兩岸新銳前哨 ——「西寧FIRST青年電影展」觀察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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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03

「為什麼要來FIRST(西寧FIRST青年電影展)?」幾乎是五天行程之中最常被問到的問題。我的回答千篇一律,不外乎就是FIRST影展的影響力漸趨增加,看看去年的評審團主席是王家衛,今年又是婁燁,更重要的是,去年金馬獎最佳影片《八月》不就是在FIRST首映的嗎?

「真是沾光了」聽者不禁莞爾:「你如果翻開去年的的頒獎名單,《八月》其實連一個獎都沒有拿。」

事關評審品味,不好討論,然而不可否認的是,近年有越來越多新導演在FIRST影展嶄露頭角,代表人物有《心迷宫》(2014)的忻鈺坤、《黑處有什麼》(2015)的王一淳,目前潛伏當中的還有馬凱,他去年獲得FIRST肯定的《中邪》(2016)拍攝成本僅耗費七萬人民幣,卻在首映之後技驚四座,被譽為中國的恐怖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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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年的「撒野精神」

FIRST青年影展的前身「大學生影像節」創辦於2006年,旨在鼓勵大學生關注社會,以影像記錄生活周遭。當主辦單位在2009年堅持將大獎授予曹保平執導的《光榮的憤怒》(2006)之時(導致影展被迫停辦一年),幾乎便確立了這項影展不羈的性格,以FIRST對自己的形容,就是「撒野精神」。

2011年,主辦方正式將FIRST影展落腳在青海省的省會西寧市,這是一座位於中國西半部,海拔約2275公尺的高原城市。從台北無法直達,起碼得轉機一次。當我問起為什麼影展方不選更便利的地點,如北京、上海,非要跋山涉水到這不可,媒體朋友的回答語帶曖昧。

若要說影展設在西寧的另一個好處,大概就是一抵達這裡,滿街的「周迅旗」(編按:周迅擔任今年影展大使),給人一種舉城熱烈迎賓的氣氛。再來則是所有參展人士幾乎全是外地人,才剛到一天,就感受到了休戚與共般的革命情感,看見你身上掛著FIRST的牌子,叫到車的同業人員還會特意邀請共乘。只是這股「熱」情轉嫁到其他地方反而成了困擾,西寧一年平均氣溫低,大多地方不設冷氣,恰在夏天來看片,上百人擠在戲院裡頭又沒有冷氣吹,實在痛苦難耐。

影展聚焦——競賽入圍作品觀察

台灣電影在高原上發光

在為期十天的影展,FIRST影展分為「驚人首作」、「競賽入圍」、「西寧鏡像」、「鹿特丹星球」、「意象再造」、「大使策展」和「學院精神」等七大單元。本文將聚焦討論競賽入圍單元,包括劇情片、紀錄片、動畫片、短片與實驗片等類型,共計41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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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RST影展設有競賽提名,卻與一般國際影展慣例不同。以歐洲三大影展為例,設有競賽單元便無個人單項入圍名單,但是FIRST影展應是希望在頒獎典禮上得獎者都能到場領獎,故特別設立了競賽提名名單,共十個項目。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台灣電影獲得了相當高的能見度,詹京霖執導的《川流之島》(2016)、黃熙執導的《強尼.凱克》(2017)兩部劇情長片分別獲得提名,最佳短片項目有呂柏勳的《野潮》(2016),最佳動畫/實驗片則有胡鈞荃的《異域》。

今年的參展媒體效法了坎城等國際影展,設立了場刊評分,《川流之島》一進榜便列為場刊分數最高(但詹導說他寧願低調一點)。待第二場放映之時,一票難求,觀眾席地佔據階梯。觀眾普遍無法想像該片竟是一部去年四月便在電視台首映的電視電影,稱其質感遠勝許多號稱是電影的電影。

《川流之島》講述一個國道收費員面臨環境所迫,所必須作出的一連串抉擇,是一部戲劇性密度高的作品。相形下,《強尼.凱克》便是另一個極端,該片在西寧首映之後評價較為兩極,喜愛者稱其為今年最佳影片,拿它跟楊德昌、侯孝賢類比,也有觀者表示難以進入。初選評審范文瀚評得更玄,他稱該片「直到看到最後,它都無法給你一個所謂的答案,但這就是這部電影的真正主題。」然而所有人都盛讚黃熙導演對角色刻畫的能力,以及最叫人難忘的、最後一顆高速公路的長鏡頭。

由於在台灣就已經觀賞過上述兩部劇情長片,自然把焦點擺在這回在FIRST影展首映的大陸電影。偏偏逢人問起今屆有哪些好片,答案千篇一律,不是《川流之島》就是《強尼.凱克》。更值得玩味的是,許多來參展的創作者無一不強調自己深受台灣電影的薰陶。

《殺瓜》與深受台灣電影影響的高則豪

其中的代表人物無疑是高則豪導演,他提到自己童年在廈門長大,在陽台裝天線便能收到金門的頻道,華視電影院放映的電影成為了他日後創作的養分,這也使得他對台灣電影特別情有獨鍾。他的前作《目擊者》(2012)就請來了台灣男星高捷、賈孝國主演,在大陸獲得好評。然而,有別於前作的幫派類型片嘗試,這回他也獻上他的新作《殺瓜》(2017)卻是一部徹頭徹尾的舞台劇式的寓言電影,顛覆以往風格,最終也獲得了「一種立場」獎殊榮。

《殺瓜》講述一名賣西瓜的農民偶然接待了一個過路客,就天南地北聊了一番。過路客告辭,農民發現錢數不對,衝出去追人,自己的瓜巢卻被領導的座車給撞成全毀。沒過多久,農民發現自己接待的過路人是一個犯下滅門血案的冷血殺手。但他卻只掛念著過路人之恩,若非他冥冥中相助,他早已橫死。

與其說是一部電影,《殺瓜》更像是一齣影像化的話劇,故事對白也顯得不夠自然,不貼近現實。但是電影內在核心對於時下政局的批判性,才是真正看頭。導演大膽引用了王小波的《一隻特立獨行的豬》之典故,政治諷喻的企圖心呼之欲出。映後的觀眾無不將重點聚焦在電影是否能通過審查。

龍標——新銳傑作的進退兩難

作為一個非官方主辦的影展,龍標反而成了罕事。幾天看下來,唯有龍飛執導的《睡沙發的人》(2016)擁有龍標,即中國大陸境內發行映演的許可。《睡沙發的人》講述一個不務正業的高中男孩,因為書蟲舅公的啟發,而踏上寫作之路,找到人生新方向,是一部正能量百分百的勵志喜劇片,但也僅此而已,故事平俗,說教味濃。唯一看點大概是貌似董子健的劉霖,演出自然生動,前景大好。

龍飛導演表示,自己也沒抱特別的期望,將影片投了出去,沒想到很快就取得了龍標。但是本次參展的多數作品,多半沒有如此好運。王久良導演的《塑料王國》(2016)大概是本屆影展最具代表性的例子,該片關注塑料廢棄物對中國造成的毀滅性影響,在去年的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電影節獲獎,也獲得了紐約時報的專題報導。

然而,在《塑料王國》受到廣泛迴響之後,很快成為共產黨當局的眼中釘,被列為禁搜敏感詞,更遑論在影展中展映。不過一向秉持獨立精神的FIRST影展還是將其選進最佳紀錄片入圍名單,並堅持邀請導演王久良親臨影展現場。也許正因為如此,幾天影展下來,始終有種難以言述的詭譎氣氛,不少媒體朋友私下走告,為了保住《塑料王國》,FIRST影展已然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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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極有可能跨越政府底線的,則是最終獲得最佳劇情片與最佳導演獎,由蔡成杰執導的《小寡婦成仙記》(2017)。電影講述一個死了三任丈夫的寡婦,囿於環境所逼,假以女巫之名為村民消災解厄,沒料到真的大受歡迎,卻也讓她似乎真的「成仙」,成了真正的薩滿。

蔡成杰導演採用了4:3的黑白畫面,保持與角色的距離,鏡頭使用豐富(卻也有炫技之虞),創造了風格獨具的敘事語言,與故事內容呼應,竟迸發出了濃濃的魔幻寫實感,唯嫌故事篇幅太冗長,沒能聚焦在好處上。但無論形式與內容再如何值得一書,電影論及迷信與腐敗官員,已犯下審查大忌,幾乎不可能獲得龍標。以題材來看,修剪亦是不可能的選項。

沒龍標,出國參展沒得談

另一個揣揣不安的導演則是來自內蒙古的周子陽,他的《老獸》(2017)也是幾天觀影下來首部令我心頭一振的作品。電影原題「老混蛋」,講述一名行事莽撞的老先生因為竊取了妻子的手術費,進而引發的家庭風暴。導演的敘事技巧張弛有度,對通俗劇節奏的絕佳掌握與家庭倫理的討論令人聯想起伊朗導演阿斯哈.法哈蒂(Asghar Farhadi)。而飾演男主角涂們也獻上毋庸置疑的影帝級表演,金馬獎在望。

不過《老獸》出色之處更在於,導演拿內蒙鬼城鄂爾多斯市作為背景,與角色心境與中國人的倫理喪失進行了近乎完美的對照。歷經炒作而一夕暴富的鄂爾多斯,在短短數月之內成為虛有其表的現代化空城,如此獵奇景觀,兩年前趙亮才以紀錄片《悲兮魔獸》(2015)有過展示。

看完《老獸》,興奮地與導演周子陽暢聊,但談到年底的金馬獎,周導也不由得大嘆無奈,現有版本估計拿不到龍標。剪片,怕捨了精華;硬闖,又可能面臨遭到當局懲罰禁拍的命運。可謂進退兩難,而這也是今屆參展導演的普遍憂慮。

「留守兒童」成新銳關注焦點——《笨鳥》、《石頭》、《米花之味》
談到金馬獎,大概是去年張大磊導演掀起的「八月效應」,起了良好的示範作用。這次多數參展導演也都提到了自己對金馬獎的期待,確實這次也有許多作品有相當強的實力足以衝擊金馬。例如黃驥與大塚龍治合導的《笨鳥》(2017)就是其中代表,值得矚目的是,這也是本屆入選影片中探討留守兒童現狀的作品之一,其他作品還有《石頭》(2017)與《米花之味》(2017)。

《笨鳥》是黃驥導演的「成長三部曲」的第二部,延續前一部,一樣起用姚紅貴飾演女主角。本片特色在於其聚焦在九〇年代留守兒童的性啟蒙與一切性壓抑,進一步反映了青春的迷茫與時代的壓力。而女主角姚紅貴富有靈性的傑出表演,有望在今年金馬獎獲得矚目(據說決選評審之一的范偉聽到她沒有入圍本屆FIRST影展的最佳演員,還大吃了一驚)。

至於鵬飛導演的《米花之味》則是吃驚地令人失望,片方為保住本片在威尼斯影展平行單元「威尼斯日」的首映資格,將本片臨時撤出FIRST影展放映,故媒體只能透過影展安排的私下展映場來觀賞本片。鵬飛曾經以《地下香》(2015)榮獲威尼斯日最佳影片,這次有別於前作略顯灰暗的基調,將故事帶到雲南,拍攝傣族民情,影像鮮豔且童趣。不過回歸到情節本身,故事缺乏亮點,對生死的辯證未臻深刻,倒是不能否認其取材上的優勢,確有助該片獲得歐美影展的青睞。

提拔低成本獨立製作 紀錄片完勝劇情片

綜觀本屆入選片單,尚有四千人民幣拍攝的畢業製作《南京南》(2016)和五人劇組拍攝的《西流灣》(2017)等低成本克難製作,被認為反映了FIRST有意鼓勵的獨立精神,亦相當值得一提,然而礙於篇幅有限,難以一一贅述,故選出上述具有代表性的長片進行介紹。

筆者也由於時間有限,聚焦觀賞劇情長片與短片,到了影展結束之前,才耳聞「紀錄片完勝劇情片」之說,深感可惜。其他紀錄片包括拍攝已故攝影師任航的《我有一個憂鬱的,小問題》(2017)、描述在日華人李小牧從政血淚史的《我要參選》(2016)與中國偽畫村紀實之作《中國梵高》(2016),佳作甚多。

見證「撒野精神」 ——崔永元主持頒獎典禮 妙語踩線沒在怕

每年觀賞金馬獎頒獎典禮,雖不免對主持人多有微詞,但總有人說,大陸的電影獎更不用說,全是無聊的主旋律播報,毫無可看性。FIRST影展的頒獎典禮一揭幕,走出來的是前央視主持人崔永元,還以為真如傳言,得要從頭乏味到尾。沒想到,崔先生的妙語功力(抑或典禮準備的劇本),竟不輸奧斯卡獎,令人驚艷也驚嚇。

崔永元一登台,便語出驚人道:「這次我來只看了一部電影,叫《塑料王國》。主辦單位盯著我,告誡我今天是現場直播,不要提到這部電影。」語畢,哄堂大笑。大概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在新聞中心觀賞直播的同僚們,眼前全是無止盡的廣告重播,對場內究竟發生什麼事完全一頭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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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紹到來自英國的評審托尼.雷恩(Tony Rayns),崔永元對他的翻譯呼喊道:「請告訴他,我們大陸銀幕太少,請他多帶一些影片回去放。」談及周迅,崔又大開時事梗,介紹詞令人捧腹:「大家都說周迅是著名演員、著名慈善家,但我更願意叫她:我的中國夢。」

崔永元以脫口秀的形式貫串整場,妙語如珠,大談官方審查、龍標、禁片,反覆揶揄大陸國產電影現況,典禮最常被提及的作品,竟是評審團主席婁燁執導的禁片《頤和園》(背景描述六四)。崔永元說:「我女兒聽到國產電影就癟嘴,聽到我這次要來FIRST影展主持,她卻舉雙手支持,我問她這個影展有什麼特別之處,她對我說,爸,國外電影節還是要去的。」

三台灣電影獲大獎 創最佳紀錄

頒獎典禮當晚,除了聽主持人的高竿妙語,還聽足了台灣電影人的致詞。呂柏勳以《野潮》榮獲最佳短片,胡鈞荃以《異域》榮獲最佳動畫/實驗片,最為人驚喜之處則在最佳演員一項,《老獸》的涂們和《川流之島》的鄭人碩共享最佳演員殊榮,據說婁燁對鄭的演出由衷欣賞。這也是台灣電影參加FIRST影展以來獲得最佳成績的一年。

永遠的最後一屆?——「電影永遠會有,熱愛電影的人永遠會有。」

在典禮尾聲,影展的首席執行官李子為上台謝幕,帶領整個影展的志願者(志工)上台向觀眾致意。李子為直言表態這很有可能是FIRST影展的最後一屆,這似乎也呼應了主持人崔永元的主持為何如此辛辣脫軌,分明是犧牲也要壯烈犧牲的氣魄。崔更總結道:「一個電影節算什麼?沒了就沒了,電影永遠會有,熱愛電影的人永遠會有。」

一時氣氛悲壯,筆者當下自認為見識了中國電影史的大事,篤信自己成了影史的見證者,見證當局對電影自由的迫害,以及大陸電影人如何不屈反抗。但是低頭滑了微信,卻見同業記者發訊道:「每年都說是最後一屆,莫認真。」

到了晚上的惜別酒會,我問起一個連續幾年在核心工作的友人,為何每年FIRST都要說自己是最後一屆?對方笑言:「賣慘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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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典禮的收場,才想起崔永元也開了這麼一句玩笑:「儘管放心吧!這兩年我主持的頒獎典禮沒有一個重播的。」事後查證,才曉得崔永元早就被當局封殺,名字本身就是敏感詞,主辦方下的這步棋,一開始就表明向政府作對,分明要「放肆」。

究竟FIRST有沒有明年?誠如策展人高一天針對青年導演之作的評論:「所有的技術都是建立在表達之上的,表達的活力決定影片不會成為流水線的方式所生產出來的東西。這樣的影片,一定有瑕疵,但這個瑕疵是它的特點,也構成了它最有魅力的地方。」電影如此,影展豈不是如此?

2017年第11屆西寧FIRST電影展得獎名單

最佳劇情片:《小寡婦成仙記》

最佳導演:蔡成杰《小寡婦成仙記》

最佳演員:涂們《老獸》&鄭人碩《川流之島》

最佳紀錄片:《囚》

一種立場:《殺瓜》

最佳藝術探索 :《笨鳥》

最佳短片:《野潮》

最佳動畫實驗片:《異域》

評委會大獎·長片:《生命宛如幽暗長河》(By The Time It Gets Dark)

評委會大獎·短片:《於是我們把金魚放進了泳池》(暫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