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生著隱喻的病,孩子野生的放養── 專訪《孩子不懼怕死亡,但是害怕魔鬼》導演榮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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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27

來自中國的榮光榮,在《孩子不懼怕死亡,但是害怕魔鬼》一片中,從自身感受直面當今中國農村龐大的「留守兒童」議題,實驗性的視覺語言,搭配手持紀錄、靜態照片、文字詩作、偶動畫,「謊言劇情片」的身分破天荒地惹惱一些觀者和影評,後遺症則是觀眾回想電影內容的渾身顫慄,帶來觀影經驗嶄新驚艷,卻也驚人的沉重。這部電影是他第一部面世的長片,初入國際影展即在鹿特丹影展獲得獎勵傑出亞洲電影的「奈派克獎」(NETPAC Award)。頂著兩只短髻,像是現世荒唐的反諷,他彷彿劣童初心,氣壯對人們說:「孩子只是孩子,他們出了任何的問題,成人都有不可迴避的責任,沒有任何藉口。」

血尚未冷的大孩子

榮光榮在台北的時節,盆地溽熱,每個下午都來暴雨。在雨後稍晚的台北電影節,《孩子不懼怕死亡,但是害怕魔鬼》投上銀幕。映後座談時,榮光榮頂著短髻矬彎著,身上一件他從鹿特丹影展接下奈派克獎時一樣的前扣背心;如果獨自在台下看電影,他就披罩肩頭破了新月口的短袖T恤。主辦單位如果沒特別安排行程,榮光榮就一部接一部地看片;一天的影展結束,他夜深喜歡跑去龍山寺賊仔市晃蕩,看著塑料布攤開奇妙的待售品,講著都雙眼發亮,渾身沒一塊端有受邀導演的架子。《放映週報》的採訪安排在他離台前夕,一會映後座談還等著他,為了搶時間,我們在新光影城上下跑著,我心想找一撮髮髻就找到他。最後編輯接到回電,我們手扶梯再上影城,遠遠見接待招手,我走近止步定睛一看,影城梁柱下他雙腿大開攤地坐,手捧李幼鸚鵡鵪鶉傳說中的彩色筆影評稿,文字裡寫的是他,藍的紫的他正看得入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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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疑像個孩子,卻不是西方浪漫主義下誕生的純真孩童。他是生在中國經濟改革開放時的第一代留守兒童——野生的、現實荒地裡的,和姊姊及繼母的兒子三孩住在家兩年的時間。「現在回憶起來那時的生活才知道,有些事情叫悲慘,有些事情叫骯髒,有些事情叫無奈,但是自己心裡知道那時是多麼的快樂和自由。也明白了孩子真的無力反抗和要求,」。年紀大了些,他持鏡頭向成人世界復仇。農村留守兒童自縊生命,他用自身的經驗剪輯出一片現世絕境。

孩子如他,距離所謂naïve既遠又近,遠是他生命言談中溢出一團憤懣的影子,黑影罩住中國當今的世道炎涼;近是他用電影規則和套路之外的視覺語言,夾著野生收斂不了的情緒,在銀幕上撒野。來台前的筆訪,他寫下:

畢節的四兄妹去世了,沒法再說話,
也許還活著的這些畢節娃娃們也沒有機會說,
而就算說出了也不會被在乎。
我想我可以厚著臉皮的去代表一下他們,
發個脾氣
寫封遺書
也許對龐大的國家機器來說猶如螞蟻擋車
但是這些都不重要吧,
對那個看到這條自殺新聞後渾身顫抖的我
此片做完算是有了交代,
我還沒有完全成為一個冷血的現代人。

 

 

 

 

 

 

 

 

 

 

死亡與狂笑

2015年6月,貴州畢節再傳四兄妹集體自殺事件,留守兒童議題也就燒上天聽,驚動國家最高領導。此前,畢節流浪留守兒童死亡事件頻傳,五名孩童天冷避寒,在垃圾箱內生火取暖而中毒死亡,事後政府在垃圾箱上噴寫:

「嚴禁人畜入內 違者責任自負」

十幾個留守女孩在學校被性侵好幾年;好幾個孩子一起死於車禍。四孩童自殺後,網上傳出死前不久鄉管幹部和老師家訪、遺書造假,孩童「被」自殺的質疑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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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北京的榮光榮受孩童自殺案所震懾,提著收錄器材就去了畢節。在車上摸黑過夜,遠處而近的犬吠不止,去到自殺事件村上,被村內領導強制干涉帶走,村子邊一對兄弟的父親就跟著,榮光榮被放下車,父親趕緊上前,領著榮光榮就往自家送,晚上供食供睡,木板一拼就成床。待了一晚,榮光榮怕給人找麻煩,回自己車上待,以車為宿,也去了畢節市城內,在整個地區遊蕩,拍了大概有一百個垃圾桶的照片。

這些素材,榮光榮大可透過畫外音、媒體素材、人物訪談,剪輯成一支控訴紀錄片,估計維權獨立導演的名聲大概也就上去了。但他沒這麼做。他說,從畢節回到家後,他整個人如癱了一樣,被眼下真實的絕望纏繞,「處在黑暗和崩潰的狀態,好像見義勇為出去打架結果被人揍得鼻青眼腫的回來。」

他剪了第一支版本,內容盡是自己那些恐懼、焦慮與無能,一百五十分鐘左右,沒對外播放過,只給了同村五位獨立導演看。放映那天北京也大暴雨,大夥兒看完,榮光榮像瘋了狂笑,「好像復仇成功,但復仇的對象好像又不對,又不是給那些抓了我的人看,是給這些導演、這些同場平凡的人看。」精神狀態幾乎是崩解了。

當天,曾受台灣紀錄片雙年展邀請來台的「中國獨立紀錄片之父」吳文光,是同村的五位觀眾導演之一。續著「民間記憶計畫」在村上舉辦的工作坊,吳文光鼓勵榮光榮:「先不要做電影,先把你的經歷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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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就輟學的榮光榮,有些字認不得寫字就用拼音,對於自己的表達始終有些卻步。他說,畏沮,青年時老是寫的、拍的大量的文字影像,幾乎十年不曾給誰看過。吳文光給了榮光榮動力,兩個月時間裡,寫下四萬字的經歷,中篇小說的篇幅,讓榮光榮跨過了一個表達的坎,「電影裡所有的詩歌、所有的文字,都是從小說裡提煉出來的」;同時也找到了影片的結構,「有點像卡夫卡的城堡,永遠無法進入。」他的第一部面世的長片才終於真正現身。

一場行動與它的六個名字

扛著機器在中國四處走,榮光榮作為一個當代藝術空間經營者、表演藝術、攝影師、裝置藝術家,導演的身分是最後來到的。青年時在土地上流浪打工、野莽的在火車站錄像廳裡攝食電影,終於手邊有了一台父親留下的攝影機,他帶著紀錄像寫日記,拍下各種東西也沒想過要做成片子。而今,電影被他視為唯一的語言。「從前我不知道,不是你一個人、不是只是你一個人經歷了某些痛苦,或者某些開心。可能這是人類共知的,很多人共同的情感感受,而也許你的這種分享,其實是可以幫助別人的。」

我們採訪的這個晚上,《孩子不懼怕死亡,但是害怕魔鬼》在中國也正進行第三次放映。訪問前做功課時,發現在中國網路上好多不同片名,《膽小鬼去畢節》、《畢節娃娃》、《怕鬼》,聽聞至此,他大笑說,這部片有六個名字,都是同一部。唯一的例外,是《畢節娃娃》,那是他完全用圖片素材組成的實驗影像,每個發生事件的地區他都去拍了照片,包括孩子避寒生暖的垃圾桶們。「主要是為了讓觀眾來捐衣服、捐錢,我們在北京小一些的live house放,片子完全沒有聲音,其他是請音樂家朋友現場配樂,讓人們來捐衣服捐錢。」他說,片子裡那位跟著幹部車、偷偷把他領回家的父親,兩人持續保持聯絡,榮光榮把捐得的衣物和錢寄給他,他再把東西弄到村子裡給其他孩子,過年也寄給榮光榮一些特產臘肉的。「國內主要是放這部片,這樣做沒有太大的反對,可以做多一些廣告。不然沒人來、沒衣服,作品就變成一個作品,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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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孩子不懼怕死亡,但是害怕魔鬼》這片,榮光榮說,定剪後他再也沒看一次,影展時守在後台等上導演QA時,他就把耳朵摀著,聲音也不聽。「不想聽,痛苦經歷有點不太舒服。」他沒針對痛苦經歷多說些什麼,只說在拍攝期間發生了很多危險的事,就把話頭停了。

我們很難判斷痛苦多是來自在村內什麼樣的經驗,又或者多少是來自他孩童時的經歷,但在片中呈現的,二者顯然是交叉作用的。過去與當下像是他人性血肉的索引,彷彿唯有拿著生命作參照,才不致於淪為成人怪獸,那些高大明亮玻璃窗內受人民豢養的魔鬼。

「給怪獸指一條錯路」
以太陽的名義
黑暗公開地掠奪
沉默依然是東方的故事
人民在古老的壁畫上
默默地永生
默默地死去

 

 

 

 

 

 

 

北島在目睹文革死刑審判後的詩,被榮光榮借來當片頭。他乾笑著,本來想放自己的詩,後來依然不自信,就不好意思放。電影剪輯同時期他沒讀小說,逕讀詩,被北島的字擊到心坎,同北島的女兒說了,借來放電影開場。

但北島這首〈結局或開始──獻給遇羅克〉最前段落,榮光榮篩掉的,其實更多控訴:

我,站在這裡
代替另一個被殺害的人
為了每當太陽升起
讓沉重的影子像道路
穿過整個國土

 

 

 

 

 

 

指控太具體的,榮光榮繞著路走。不是中國上個世紀幾塊斷代大血大災的,這個世代的悲劇有時都像找不到敵人,灑了一地碎屑難以辨認,榮光榮說:「我已放棄以證據式的強硬與冷血的成人辯論,當一個胡攪蠻纏的孩子,向高大乾淨的落地玻璃扔一塊石頭,給怪獸指一條錯路。」片頭字幕「本片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的宣告,將這部紀錄片活生生冠上劇情片之身──他口中的「謊言劇情片」。榮光榮去了畢節村子五天,說自己什麼證據也沒有,也沒給觀眾看真相,人家跟他說:「你的片子就是你。」他回:「我就是那個證據,你愛信不信唄!」

有點像是描述北島文字的時候,他說,從北島到他自己寫東西,像集體得了隱喻的病,「他的詩的背景,在那個時代大家都知道,包括他的身分,隱喻的東西在那時很多。包括我自己,可能變成了一個病,不管有沒有發表,都會很迂迴的去做這件事。」

隱喻的說出來,我留給敏感的人看了。我不在乎這些不敏感、冷漠的人。       ——榮光榮

 基本上,《孩子不懼怕死亡,但是害怕魔鬼》在中國的電影評論圈內是負評居多的,部分影評人、觀眾、媒體都是,有說榮光榮自私,說「這麼嚴肅的一個事情你不跟我說清楚,在那兒繞來繞去。」榮光榮嘆了口氣:「唉,無所謂了。」轉了個情緒繼續說:「反正我也沒花別人的錢、沒糟蹋別人錢。都是用自己的錢、自己的方式自己解決,調色的幫我調色,他需要拍東西我就出體力幫他幹活、搬家,勞動交換,用這些方式來做我的後期,我覺得沒有對不起別人。」

「隱喻的說出來,我留給敏感的人看了。我不在乎這些不敏感、冷漠的人。」像是無奈又像賭氣的孩子,榮光榮用他唯一的語言,向還在乎一些微小生命存續的人們,開始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