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天祥/走在紅毯「旁」——雜談坎城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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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5-05

現在改稱李幼鸚鵡鵪鶉的李幼新,在三十多年前出版的《威尼斯/坎城影展》(志文出版),是我求「影」如渴的年少時代,滾瓜爛熟的一本書,大學聯考要考的三民主義,背得都沒書裡的得獎名單熟。很多影迷可能跟我一樣,想像著那些經典之作在影展發光的盛況,夢想著可以在「盧米埃廳」前的馬路上遇見……。

小鎮大影展 

待我首度造訪坎城影展,已是2004年。當時以「台北電影協會」的名義申請,到了才發現這個注重作者(導演)、紅毯(明星)、媒體(記者)的影展,除了不為一般影迷服務外;相較市場展裡大小林立的買家賣家,我這號身份只能算邊陲的邊陲。看不了媒體場,競賽片得靠點數去搶額度有限的正式放映。我運氣還不錯,雖然僅能搶到阿比查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的《熱帶幻夢》、是枝裕和的《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都好喜歡。真正傷腦筋的是按規定要穿著正式,包括得繫上從國小合唱團之後再也沒用過的領結。其他時間我就在城裡大小戲院和展場的放映廳之間碰運氣,倒也看了《香料共和國》、傳言被坎城拒於門外的《母親,愛情的限度》、以及尚未完工的香港動畫《麥兜菠蘿油王子》,對電影來者不拒的我,要習慣同場看片的時常不合口味就走人,記得有部刻畫導演去當舞男的紀錄片,租了個幾十人的小廳放映,演完竟然只剩我一人,臨走導演還在門口握手,不過片子真的不好。當年最遺憾的是沒能留到閉幕欣賞久石讓指揮樂團搭配修復的基頓(Buster Keaton)默片《將軍號》。

2007年金馬影展特地邀我去坎城幫忙看片選片。我知道很多影迷把能到這裡當作朝聖,但如果沒有工作邀約可負擔行程所費,值不值得,真的見仁見智。坎城消費極高,住宿條件苛刻;要嘛住遠一點,如果貪趕場方便,住在寸土寸金的小城中心,好幾個人擠在一房公寓,三餐自理,才最划算。同居生活,考驗習慣個性,也能產生革命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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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電影裡

再次造訪,我學乖了。改辦媒體證,不但不用繳費,所有電影還可先睹為快,只需交稿,何樂不為?但新難題出現了,坎城會把媒體分級,按代表媒體在它們眼中的份量而給予不同顏色證件,以決定進場順序。當僧多粥少、座位有限時,你可能排了幾小時卻不得其門而入,說有多嘔就有多嘔。而且你不要以為老外多守規矩,後來的看到前面有認識的人,做個樣子抱一抱、親一下就佔著不走了。這年印象最深刻的是我飛抵當天就開始看片,王家衛的開幕片《我的藍莓夜》加重了時差效力,正為緊接要看的片子感到悲哀與抱歉,沒想到《4月3週又2天》宛如平地一聲雷,那種被好電影、新創意振奮的效果,簡直就是藝術的興奮劑。

2009年我被侯導正式徵召做台北金馬影展執行長,也開啟連年造訪坎城的功課,和同仁兵分多路,除了一起看競賽片,有人看「導演雙週」,有人看「國際影評人週」,有人看特別放映與非競賽片,我則負責「一種注目」。比起他們,我算輕鬆的,一種注目放映場地離公寓最近,路痴不至於迷失在趕場之間。他們常趁坎城之便,和平常書信往返的國外片商會面;我除了少數約好的影人(當年最大任務就是說服蔡明亮的《臉》重返金馬獎),我不跑趴、也不擅社交,除了看片就是交稿,表面上心如止水到無趣,殊不知每天看完電影輕快或沈重的步伐,都是心境寫照。那年蔡明亮、李安(《胡士托風波》)、杜琪峯(《復仇》)、婁燁(《春風沈醉的夜晚》)都有影片角逐金棕櫚,只有梅峰以《春風沈醉的夜晚》拿到最佳劇本。金棕櫚則是給了麥可漢內克(Michael Haneke)的《白色鍛帶》。

影展的政治 

雖然也有人挑釁:坎城反映的不過是歐洲菁英觀點,美國不鳥,我們也無需隨之起舞。這其實不是把坎城看扁,而是低估了影展的複雜性。高舉作者旗幟的坎城,並不表示不食人間煙火,否則《達文西密碼》、《天外奇蹟》怎麼可能擔任開幕片?事實上,坎城影展明星之多,恐怕只有接近奧斯卡起跑季的多倫多影展可以比擬;而它的市場交易量,更不是一般影迷看得到的。重點是這些排場與金光,怎麼不會綁架了競賽的品味?坎城確實迷信「名牌」,但這些赫赫大名教哪個影展或影迷不心動?而夾在其中的新名字,不也同樣沾光?如能殺出重圍,就更是枝頭鳳凰了。八、九0年代以獨立製片之姿崛起的史蒂芬索德柏(Steven Soderbergh)、柯恩兄弟(Joel & Ethan Coen)、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都是傳奇,近年的《4月3週又2天》(2007金棕櫚)和《索爾之子》(2015拿下評審團大獎後再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記憶猶新,更別說是札維耶多藍(Xavier Dolan)了!

說到這裡,坎城的平行單元「導演雙週」應該很不爽。因為多藍的成名作《聽媽媽的話》(2009)根本是在這裡發跡的,而他們和坎城官方組織並不相同。甚至設立之初就是對正式單元的不滿和對抗,但近年不僅被當作新導演進入正式單元的「先修班」意味濃厚,他們自己也不捨坎城漏網的成名導演(例如帕布羅拉瑞恩的《追緝聶魯達》),也愈來愈模糊了彼此分野,而更像一軍二軍或大小聯盟。話說多藍轟動「導演雙週」後,也不是立刻就躍到正式競賽,《幻想戀愛》(2010)、《雙面勞倫斯》(2012)也先經過「一種注目」單元的歷練,期間《湯姆在農莊》(2013)還移師到威尼斯去競賽,直到2014年才以第五部作品《親愛媽咪》擠進坎城正式競賽,大獲好評並拿下評審團獎。去年甚至以明顯失控的《不過就是世界末日》拿下評審團大獎並助攻凱撒獎最佳導演,也算坎城威力的證明吧?而坎城橫刀奪愛柏林影展捧紅的華特沙利斯(Walter Salles《中央車站》1998金熊獎)、阿斯哈法哈蒂(Asghar Farhadi《分居風暴》2011金熊獎)也彷彿在炫耀誰才是三大影展的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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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動的縮影 

坎城也確實足以擔當國際影壇消長的最佳版圖。從法國新浪潮(《四百擊》、《廣島之戀》)、費里尼和安東尼奧尼接櫫的現代主義風潮(《生活的甜蜜》、《情事》、《慾海含羞花》、《春光乍洩》)、英國憤怒青年電影(《超級男性》、《長跑選手的寂寞》、《假如⋯》)、瑞典新電影(《鴛鴦戀》、《阿達倫事件》)、新好萊塢電影(《逍遙騎士》、《外科醫生》、《草莓宣言》)、德國新電影(《賈斯柏荷西之謎》、《拒絕長大的男孩》),幾乎都沒缺席。坎城不見得是所有電影運動的起步,卻是收割的豐土。就像美國獨立製片和「逗馬九五電影宣言」(Dogme 95)都明瞭這是他們最好的舞台。近年中南美洲的集體噴發到羅馬尼亞新浪潮的方興未艾,坎城也都推波助瀾。達頓兄弟(Jean-Pierree & Luc Dardenne)的《美麗蘿賽塔》(1999)掄元後,甚至改寫了比利時的法令規範,他們也和漢內克、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南尼莫瑞提(Nanni Moretti)、努瑞貝其錫蘭(Nuri Bilge Ceyla)、賈克歐迪亞(Jacques Audiard)、王家衛等人,成為近一二十年坎城的最愛。備受尊崇的肯洛區(Ken Loach)、麥克李(Mike Leigh)在八、九0年代重返影壇,也多虧坎城知遇,讓他們比在祖國得到更多讚譽,只不過肯洛區硬是比麥克李晚了十年才摘下金棕櫚。這也沒辦法,坎城當局即使可以端出華麗片單,但主其事者對得獎名單的影響力到底有多少?一直是個眾說紛紜的謎。而最近兩三年外界對評審團素質與明星比重的質疑,遠較以往劇烈,坎城還是老神在在,似乎尚不足以影響其威望。

坎城的寵兒 

台灣新電影經過八0年代的篳路藍縷,1989年侯孝賢《悲情城市》在威尼斯擒下金獅,接著《戲夢人生》便移師1993年坎城競賽,拿了評審團獎。侯導看似坎城大紅人,但得獎運並不算好,《南國再見,南國》(1996)、《海上花》(1998)、《最好的時光》(2005)都是呼聲頗高卻顆粒無收,還好等到了《刺客聶隱娘》(2015)。坎城應該也該後悔當年沒接受楊德昌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1991),但至少慶幸把握住了《一一》(2000)。坎城對中國電影的關注,也已從第五代的陳凱歌、張藝謀,轉向第六代的婁燁、賈樟柯、王小帥。

黑澤明、大島渚、今村昌平之後的日本影壇,一度看好的是北野武,但近年更受寵的要算是枝裕和,至於極受偏愛的河瀨直美,則可以和珍康萍(Jane Campion)、蘇菲亞柯波拉(Sofia Coppola)、安德莉亞阿諾德(Andrea Arnold)把坎城當「娘家」了。韓國的崛起,近年尤其明顯,林權澤單打獨鬥的時代過去了,朴贊郁、李滄東接連獲獎,金基德、奉俊昊、洪常秀組成的打線依舊強勁(唯獨林常秀[編按:又譯林常樹]讓我屢翻白眼),就連在其他單元出現的類型佳構都引發話題。泰國的阿比查邦。菲律賓的曼多薩(Brillante Mendoza)則是東南亞在坎城的不動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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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週年,期待坎城出招 

2017,坎城邁入第70個年頭。除了正式得獎名單外,我也好奇這次會不會有「七十週年紀念獎」?從奧森威爾森的《夜半鐘聲》(1966)拿下20週年紀念獎後,《魂斷威尼斯》(1971,維斯康提)、《一個女人的身份證明》(1982,安東尼奧尼)、《訪問/剪接簿》(1987,費里尼)、《此情可問天》(1992,詹姆斯艾佛利)、約瑟夫夏茵(1997,以他全部作品)、《科倫拜校園事件》(2002,麥可摩爾)、《迷幻公園》(2007,葛斯范桑),除了少了35屆紀念獎,後面每5年一輪,直到上次第65屆又斷了。而這5年才頒一次的獎,究竟和當屆金棕櫚得主誰高誰低,也成為影展發燒友的論題之一。另外,坎城在第60屆的時候曾邀33組導演拍了《浮光掠影:每個人心中的電影院》,今年沒聽到什麼動靜。也讓人臆測葫蘆裡賣什麼藥,還是以不變應萬變?

想要面面俱到很難,但坎城確實至今無可取代。我們常抱怨這裡貴得要命、階級嚴明、看個電影那麼辛苦。但總能在排隊的專業影迷當中,聽見各種有趣的爭辯、附和、以及匪夷所思的風聲,教人樂此不疲的動力,就是電影藝術的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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