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穿透,所以澄明:淺談哈洛‧品特的戲劇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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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5-20

如同因書寫《等待果陀》而聲名大噪的貝克特一般,英國劇作家哈洛‧品特,也以其殊異的劇文風格,享有個人姓氏被「專詞化」的尊榮待遇。「品特風」‭ ‬(Pinteresque)一詞,根據牛津英語辭典的定義,是指「與哈洛‧品特相關,或者具備其劇作之表徵」的質地;至於其劇作特色,則是「內含威脅性,並帶有融貫日常語彙、瑣事細節,和冗長緘默而成的強烈感受」。衡諸此論,可見品特不走輕巧通俗、易懂討喜的創作路線,而傾向自生活取材,藉由另類呈現手法,導引觀眾穿透角色對話與戲劇動作的表象,深入探究人的語言和行為,以建構出趨近「弦外之音」、「意在言外」的解讀模式。是以品特的劇作,鮮少出現平鋪直敘的單線情節,卻多有斷裂、嵌插、疊複、錯序等非迎合主流品味的橋段設計,從而凸顯出人與人間狀似平定的互動關係底層,有多麼地暗潮洶湧。

據此,品特的創作,也曾被劇評人艾爾文.沃鐸‭(Irving Wardle‭)‬,統整成所謂的「脅迫感喜劇」‭(‬comedy of menace‭)‬,意指他的劇本往往在寫實描繪的圖像之外,尚且夾帶著另一充滿欺瞞、謊言、混亂,乃至於令觀者感到困惑難安的「潛文本」;謬異出奇,卻又拼湊成趣,十分耐人尋味。其中,具有相當代表性的,應屬作家於一九五七年所完成的首部長篇作品,《生日趴》(The Birthday Party)。乍看之下,品特似乎採用了最傳統的敘事方式,依照時間先後順序,安排情節的開展;並且透過一對上了年紀的尋常夫妻間,再平淡不過的早餐對話,來啟動整體佈局。然而,一旦進入故事情境,卻發現不論是原本讓人幾乎過眼即忘的畫面,抑或是沒留多少殘餘印象的台詞語句,都好像一層層被剝去的洋蔥,揭露了內裡更形繁複的結構,誘引出蔥體深處越發挑釁嗅覺的腥辣味:貌似賢淑的太太,原來有著狂野蕩漾的靈魂;「生日趴」的壽星,堅決否認當天是他的生日,並且有著一段連自己都說釋不清的過往;突然入住的兩名房客,神祕地談論著他們的「組織」與「任務」,反賓為主將歡慶場面逆轉為惘惘威脅。這些角色彷彿互有關連,但更多時候彼此間卻好像只剩那些關連,不知從何而來,不知去向何處,唯獨當下被迫交會互動,時而尷尬,時而粗暴,偶爾卻也款款流露絲許溫暖。初出茅廬便一鳴驚人的品特,於此展露了他對人性的穿透力,把人際關係和言語溝通的意義‭/‬缺乏意義,兩面一體並置呈現,在虛構的荒謬中建立了難以撼動的真實。此一近乎詩意的藝術手段,也成為他日後逐漸壯大成熟的戲劇美學底蘊。

一九七○年,品特在漢堡獲頒「德國莎士比亞成就獎」時,致詞闡述個人對編寫劇本的反思:「有時候,在排練場上,導演問我,這角色為什麼要說這句話?我會回答,稍等一下,讓我再讀一下劇本,然後就真的回過頭去讀劇本;或者,我會說,她之所以要這麼說,是因為前兩頁裡他那樣說,不是嗎?又或者,我答,她這麼說,是因為她就覺得是這樣啊……也有可能是,她會這麼說,是因為她感受到不一樣的東西;當然,我還可能回答,我真的不知道,但我們得找出答案來……」仔細推敲,這段話至少反映出一個值得深思的面向:品特創作時,並未將其劇作家的身分,放在全能主導的位置;相反地,他刻意在自身、角色、故事,以及詮釋、演繹等各層面的對應關係中,留下足以讓觀眾思索、探勘的空間。在他的認知裡,這思索、探勘的過程,便是戲劇創作端與戲劇接收端所共同享有的真實、真相與真理,除此無他。換言之,對品特而言,戲劇乃是一門追索的藝術;追索本身不但是過程,也是目的。這樣的信念,將「舞台」與「人生」帶出了相互鑑照的格局;二者無從劃分,它們就是對方,就是彼此。

三十五年後,品特在為領受諾貝爾文學獎所錄製的演說裡,開宗明義就提到「真實」與「虛構」間的疊複,並且表示戲劇(虛構)中的真相(真實)往往行蹤飄忽,難以捕獲;然而,追索真相卻是戲劇之所由所終,是戲劇無可規避的職責。一如四百多年前,莎士比亞在悲劇作品《馬克白》初始,便透過女巫之口揭櫫「清即濁來濁乃清」的洞世哲學那般,品特的利眼透視了人事物的表層和疆界,映照出灰色地帶的曖昧模糊,原即亙古不變之人性本質。這點火光似的澄明智慧,使得台上台下的人們在面對這混沌不明的世界時,總還保有幾分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