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厚與深刻──文溫德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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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05

相信今年夏天很多人讀到了繁體中譯版的《一次》(Einmal:Bilder und Geschichten),都被德國導演文溫德斯(WimWenders)質樸雋永的影像故事所感動。

溫德斯出生於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歐洲戰事結束,德國宣布投降後的夏天。由於戰後祖國被冠上納粹殺人魔之名,當時部分的德國青年無法認同故鄉文化,轉向其他大眾文化尋求精神慰藉。搖滾樂和美國電影對溫德斯影響深遠,這可由他的公路電影,和其影像對於音樂文化的持續影響看出端倪。

1977年改編自Patricia Highsmith小說的《美國朋友》、不受好評的《暴力的終結》、《百萬大飯店》以及近作《豐饒之地》中都探討了歐洲的矛盾美國情結、美國夢、美國化的媒體操作﹔呈現出被美國文化餵養的世代,希望靠近卻又保持距離的焦慮。他也常和文學創作者相互激盪,如1984年獲得坎城大獎著名公路電影《巴黎.德州》(Paris,Texas)出自Sam Shepard的劇本,《守門員的焦慮》和《慾望之翼》則是他與好友Peter Handke的合作。除了編導,溫德斯,和希區考克一樣,喜歡在自己的電影裡軋一角,即使閃現一個鏡頭也好,如果你在片中看到一個鳥窩頭(早期戴黑框眼鏡),嘿,那就是他了。

溫德斯的電影一直和音樂脫離不了關係,他曾提及他的第一部學生製作,就是為了在電影裡放音樂而拍的(獻給The Kinks樂團)。長期的配樂夥伴有slide guitar手兼作曲家Ry Cooder 和愛爾蘭樂團U2。他的電影中,影像與音樂時常是靈犀相通,相輔相成的﹔而有時候,即使電影不賣座,原聲帶仍相當受各界矚目與樂迷喜愛。除了配樂,他的電影也直接影響了人們對於異國音樂的認識與接納,如《樂士浮生錄》動人的紀錄,重振了古巴音樂﹔《里斯本的故事》則紅了「聖母」樂團﹔《暴力的終結》和《十分鐘前》中各使用了美國獨立樂界奇葩Eels的歌曲,而他也曾執導Eels “Souljacker”的音樂錄影帶。

溫德斯喜愛旅行,足跡遍步歐亞美洲,《直到世界末日》便可看他與當時的女友Solveig(也是《慾望之翼》女主角)共同完成的跨洋拍攝。他常以綺麗的眼光觀看各都市,如《慾》中的柏林、《里》片的里斯本、《百》片的洛杉磯等,悠悠的城市氛圍中饒有興味。同時,他也對異國文化相當感興趣,紀錄片《尋找小津》與《都市時裝速記》均蘊含了日式細膩思維之於他的自省與人生領悟。

溫德斯每一部片的藝術成就不一,但他多觸角的創作─劇情片、紀錄片、書籍與音樂相關,豐富了「德國新電影」式微之後的歐洲影界,並對美國獨立製片後輩造成不小的影響。更重要的是,公路電影中的自我追尋,思索了人的本質與意義,點出了人生來的孤獨、人與人離合關係中的微妙悲喜﹔即使某些片在製作、演技、編劇方面有其瑕疵,但瑕不掩瑜,因為他的溫厚中具有深刻與完美的意念。溫德斯的作品,值得在不同的年代一看再看,將會發現新的、不同的風景。

慾望之翼Wings of Desire(1987)

你是否知道1998年梅格萊恩主演的《X情人》(City of Angels)其實改編自八零年代文溫德斯最美的經典《慾望之翼》?

《慾望之翼》德文原名"Der Himmel uber Berlin"之意為「柏林上方的天空」,拍攝於1987年,柏林圍牆拆除之前。一次訪談中溫德斯提到此片的靈感來源:八零年代中,於美國居住了八年之久的他,回到久違的柏林─他最愛的德國城市,他重新拾起德國詩人里爾克(R. M. Rilke) 的詩集,詩中的天使意象觸動了他再次接觸母語與故鄉的靈魂,這觸動隨著他步行於柏林的腳步,展開了城市中天使與人類的故事。

影片之始,我們透過天使的眼睛俯視這個一分為二的都市,耳邊縈繞著彼得漢克的詩句『當孩子還是孩子的時候,它並不知道自己是個孩子,所有的事物都充滿了生氣,所有的生命合而為一。』(When the child was a child, it didn’t know that it was a child, all is full of life, and all life was one....)接著,飄移的鏡頭緩緩下降,來到了機艙內、建築物頂端、馬路上、公車裡、圖書館……這時候,我們發現天使不是身穿白衣有羽毛翅膀的小可愛,而是套上軍用雨衣有著人類模樣的使者。雖說天使是上帝的信差,但在《慾望之翼》中,他們是另一種傾聽的存在(being),少了點宗教氣息,多了些哲思。

天使們漫步於遍佈戰爭傷痕的柏林,聆聽人類內心的呢喃,默背人類的話語,偶爾撫著絕望之人的肩膀,給予希望的隱喻。他們隱居於人類的世界,見證人類的種種,但從不介入。然而,在不朽的存在中,天使無法了解身為人類的苦樂,他們理解人類如翻閱圖書館的書籍,他們凝望著紛陳的世界,彼此交換日誌,卻不知生命「實存」的滋味……因為,所謂「永恆」,就是失去了時間(timeless),失去時間代表生命歷史的缺席(lifeless)。直到天使Damiel(Bruno Ganz飾)聽見馬戲團中扮演「天使」的空中飛人Marion(Solveig Dommartin飾)對於存在的疑問與其心事浮動:「為什麼我是我而不是你?為什麼我在此處而不在彼處?時間什麼時候開始?空間的邊界在哪?難道陽光下的生命,僅是個夢?」("Why am I me and why not you? Why am I here and why not there? When did time begin and where does space end? Is life under the sun jusr a dream?") 我們透過天使的眼睛看見高空鞦韆上的她,透過天使的耳朵聽見她,也聽見自身對於生命的渴望。何謂渴望,因有限而渴望;Damiel對有限的生命有了嚮往,有了愛的渴望。所以,他決定落入凡間,成為一個人。對於世界,不再只是心智上的、形而上的理解,而是能夠視聽嗅嚐,感受氣候變化、掌心溫度和咖啡滋味的親「身」體驗。

本片由傳奇老攝影師Henri Alekan(著名作品包括1946年的《美女與野獸》) 帶著觀眾進入瀰漫詩意與哲思的影像散步。他以天使的視角行進,呈現了一種超然的觀看。黑白與彩色底片的交錯使用,暗喻著天使/人類感官的變換。經由流暢的剪輯,我們和天使一起沉思默想,緩慢而優雅。

好萊塢根據本片所改編的《X情人》將焦點置換為現代都會愛情,一目瞭然的劇情起承轉合,不如充滿象徵與隱喻的《慾望之翼》,無法帶出更多的延伸思考。當Damiel和Marion覿面相逢,那心神交會像是一個夢在眼前展現﹔當Damiel佇立地面幫Marion穩住繩索,協助她在高空伸展,她的綻放中有著待飛的姿勢,畫面中,兩人的角力是一種最美的平衡,或許,那就是一期一會的愛情。這呼應了里爾克《杜里諾輓歌》的詩句:『我們都一樣,只有一次人生,絕不可能重複。然而曾經屬於塵世的,永世難忘。』 (We too have but one time. Never a second. But the having been terrestrial, seems unforgettable." (Duineser Elegien, IX)

百萬大飯店The Million Dollar Hotel (2000)

百萬大飯店發生了一樁離奇命案,所有的人都無辜,但所有的人都有嫌疑。飯店不像飯店,名為「百萬」其實是個具有土氣的嘲諷之名,「百萬大飯店」只是一棟淪為社會邊緣人棲息處的廉價旅社。其中的住戶不外乎弱智、藥蟲、妄想症者、小偷等。在這個充滿瘋癲愚昧光怪陸離的空間,兇手與受害者的身分懸疑。由於本片難以分類,片商只好將它包裝為「由大明星梅爾吉勃遜主演的偵探片」,但其實他不是主角﹔片中每個角色話中有話,弦外之音極可能就是主音,而偵探片包裹著的或許是最美的愛情和神聖信息。

由U2主唱Bono,加拿大劇作家Nicholas Klein和溫德斯共同譜寫的《百萬大飯店》,影片之始的音樂和影像搭配為本片關鍵,相信也將會成為影史上異常美麗的一段:

那是某個清晨,鏡頭盤旋洛杉磯上空,城市尚未完全醒來,粉藍色的天邊吐露微光。飯店頂樓,主角Tom Tom(傑洛米戴維斯飾)神色自若,像是看準了彼端,開始一段美妙的奔跑。這懾人的奔赴之景,切換了將近二十個鏡頭,背景音樂是U2的 “The First Time”歌詞是這樣唱的:「我有個愛人,獨一無二的愛人,她擁有甜美的靈魂,她教我歌唱……我爸爸是個富有的人,他穿著有錢人的外衣,他交給我通往他的國度的鑰匙…他說他有許多豪宅,其中有數不清的房間。但我從後門溜走,而且扔了鑰匙。我扔了鑰匙……」然後,Tom Tom面部表情放鬆,微笑,揮了手,像有著隱形翅膀的天使,縱身一躍‧那手勢究竟是「嗨!」還是「再見!」? 耐人尋味。歌詞的涵意與死去的Izzy身世息息相關,而Izzy這個看不見的角色也與Tom Tom的靈魂息息相關。

這是溫德斯西元兩千年的作品,在獲得柏林影展銀熊獎之後,評價仍持兩極,本片在歐洲擁有佳評,但多數英美國影評卻充斥著奚落的語氣。究竟為何會有這樣的現象呢?好的影評針對劇情提出疑問,壞的影評就將自己看不懂的部分評得一文不值,或者,大明星梅爾演了個彆腳的角色之類的。

或許本片的角色建構並不全面,你可以將它看作一種疏漏或保持緘默的風格,但我認為就是這種疏漏或緘默給出了想像空間。有時候我們並不需要導演將故事說滿,寓意常常就存在於字裡行間。況且,除了視覺享受之外,也許我們還需要去細細體會故事的停頓處,或者,多了解西方文化脈絡下的象徵系統與其影射。

女主角Eloise(蜜拉喬娃維琪飾)和其他人不同,她總是赤腳飄然遊蕩過街頭,喜歡埋在書店裡,她說自己是虛構的,不存在的,總被其他住戶戲稱為聖母瑪麗亞…她的赤腳行走或許與宗教苦行或某些聖女形象相關。

而Tom Tom看似弱智,其實他是最有智慧的一人,由他諧仿他人的樣子,我們可看見其他角色的盲點與可笑之處,他究竟是真笨呢?還是裝瘋賣傻以掩蓋殘酷的事實?有趣的是─fool(愚)的字源便與mad(瘋癲)相關,而瘋癲的表現,在西方宗教中,又與感應聖啟相關。另一值得注意的,他對於Eloise的愛是無條件的、極為純潔的,與Izzy對於她的厭棄,形成強烈對比。

至於,影片一開始就被宣告死亡,遲遲沒有現身的關鍵人物Izzy(Israel的小名,也是聖地「以色列」)是個猶太人,因他墜樓的原因不明,更由於猶太人藐視自殺,所以他身為媒體大亨的父親請FBI警探Skinner(梅爾吉勃遜飾)到飯店進行調查。Izzy死前,在好友Tom Tom耳邊細語,說Eloise「什麼都不是。」(She’s nothing.) 而這不去指稱的指稱比惡意傷害的咒罵語言還嚴重,因為她在他心中「什麼都不是」 (影片的字幕中譯為「垃圾」其實是個錯誤) 。 而TomTom或許在這個瞬間領悟了生命的價值─他對Eloise的愛和他對Izzy的愛相互撞擊,這兩個力道旗鼓相當,他該放手的與該成全的是最最極端的割捨與犧牲。

所以說,《百萬大飯店》中有一個懸案,有一種極美的愛,有邊緣人與整個社會權力關係的摹繪,還有權威與反權威之間的拉鋸戰。既然有懸案必定有警探出動,但辦案單位不見得就是權力核心,有著身心缺陷的警探Skinner或許是個隱性的邊緣人。本片狠狠地諷刺了製造文化垃圾的媒體的扒糞行為,和被鑑賞家所哄抬的藝術價值,但這嘲諷經由精神病患的瘋癲角度呈現,實為圓滑靈巧,毫無焦躁不悅之感。

片中時空正值千禧年之際,整個世界像是個多觸媒的自我意識,角色們各自瘋言瘋語,但仍有交集,並暗中指向真相。像是那位認為自己是披頭四第五個成員的瘋子,唱道:「我是他,就像你是他,就像你是我,就像我們統統在一起一樣。」"I am he as you are he as you are me as we are all together." 這個「他」(He) 匪夷所思…且當記者問起「Izzy 死時幾歲?」矮子房客回答:「跟耶穌一樣,33歲。」看到了這點,關於本片聯想就非常有趣了,詮釋可能非常爭議,但這就是《百萬大飯店》令人反覆思忖,回味無窮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