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記那段光陰中,永遠的「明老總」──<br>明驥追思電影會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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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05

中影前總經理明驥6/15在三軍總醫院病逝,享壽89歲,台北電影節會於7/19閉幕片《光陰的故事》數位修復版首映後,特舉辦「明驥追思電影會」,廣邀新電影時期曾並肩作戰的影人,共同緬懷那段輝煌光陰中,宛如慈父的「明老總」。

追思會由小野、吳念真主持,文化部次長許秋煌亦代表總統頒發褒揚令。《光陰的故事》四位導演中,張毅、柯一正均出席首映暨追思會;其他新電影時期的重量級影人,包括電影節主席張艾嘉、導演王童、演員楊惠姍、顏鳳嬌、周丹薇、蘇明明、攝影師張展、時任電影線記者的醒報社長林意玲,也齊聚真善美戲院向明驥致意。

追思會由小野、吳念真主持,兩人以輕鬆但感性的口吻,重溫和明驥先生相處的點滴,影人們也輪番上台致詞,表達對他的無限懷念,現場一群老友敘舊、吐槽的歡笑聲,其實遠勝於哀傷肅穆,台灣電影史頁上的巨人身影,變得親切、真實,而更顯份量。

1973年,明驥自退伍後擔任中影公司製片廠廠長,期間他開辦電影技術人員訓練班,栽培出李屏賓、杜篤之、廖慶松、廖本榕等業界頂級人才,1974年,由於古裝、武俠片盛行,他向中影總公司調度部分資金,加上自掏腰包提前領出的退休金,搭建當時名聞遐邇的中影文化城。1978年,他升任中影總經理,兩年後聘用小野、吳念真為企畫與編劇。1982年,他大膽啟用陶德辰、楊德昌、柯一正、張毅四位青年導演,在戒嚴時期拍出探討社會真實面的四段式電影《光陰的故事》,以清新寫實的風格,成為了台灣新電影浪潮的濫觴,自此將台灣電影帶上國際藝術殿堂。

以下是當日影人們受訪、追思會時發言的節錄與摘要:

吳念真:如果不是明總,我大概會變成會計師或銀行職員,我過去讀輔仁大學會計系夜間部,白天在醫院圖書館工作,當時寫了些小說和劇本,有天明總打電話給院長,說要我去中影上班,希望他能夠「放人」,院長跑來問我「明驥是你什麼人?」聽了之後便要我好好考慮作決定。

當時我問過身邊的每個人,絕大部分都反對,要我別當「被國民黨豢養的文化打手」,只有兩個人贊成,一個是陳映真,他要我「去把位置佔起來」;另一位是現在羅東聖母醫院院長陳永興,他說:「去吧,你去做總比別人好。」

後來《兒子的大玩偶》剛要被國民黨禁的時候,明總跑來鼓勵我說:「別擔心,電影你們好好拍,責任我來扛。」之後,我再也沒遇過第二個老闆會講這種話。

他晚年長期旅居美國,每逢選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總打電話給我分析各種政經情勢,向我拉票;即便政治立場相左,但在我心中,他是最像樣的國民黨黨員。除夕夜時他也總是主動打來拜年,而且每次都把我太太叫去聽電話,把我「不睡覺、愛抽菸」的壞毛病從頭數落一遍,要太太叮嚀我照顧身體,即便我們都已經六十歲了,但在他眼中,我們永遠都還是小孩,能在一個人眼中,永遠當作被寵愛的小孩,回想起來,其實是很幸福的事。

我現在只想對明總說 :謝謝你,你改變我的一生。

紀念活動、專刊文字可能轉眼即忘,我很期待未來金馬獎或台北電影獎,能設立一個明驥紀念獎,專門鼓勵當年度最好的新導演,這不僅呼應明總所代表的精神,每年也能讓大家再次記得,台灣電影曾有這樣的人物。

小野:明總當時給念真的職位是「編審」,過去這在中影只有資深導演可以當,他願意把一個只寫過小說和劇本的夜間部學生,安排在這個位子,證明他用人的勇氣與眼光。

過去明總常常有許多點子,外雙溪製片廠辦了從日本引進的電動恐龍大展,他老人家突發奇想要拍恐龍片,比史蒂芬史匹柏的《侏羅紀公園》還早了十年,結果恐龍只出現在《光陰的故事》裡第一段的夢境,他看了以後好失望。(笑)他也常常提劇本點子,像是「我的兒子國中三年級」、「女人永遠三十八」,但是我們都不理他,回憶時他總是很扼腕地說:「這些都會賣,你們都不作!」(笑)

明老總對待我們很像爸爸,卻是很寬容的慈父,時常讚美我們,也很寵我們,我們卻常常搗蛋作亂。有天我聽他的秘書夏漢英小姐講一段往事,說他曾因為我們作的事,氣到把眼鏡摔在桌上,要她把我們倆叫到辦公室好好訓一頓,結果我們一進門,他又噓寒問暖、笑臉相迎,問候我們身體好不好,回想起來,他對我們真的非常包容。

張艾嘉:我過去接新藝城的總監,拍《海灘的一天》時資金不足,很大膽地找明老總合資贊助,他看重新導演、願意嘗試,立刻表示支持,楊德昌的這部代表作才得以問世。

其實我一直都不知道明老總走了,老總對我而言太親切了,他像是我們的大家長,更是一個好朋友,我每次去紐約,他都會坐很久的公車出來和我見面,關心我的兒子、家庭近況,對於我有好的歸宿感到開心。每逢選舉,也常常打電話叮嚀我回來投票。

他怎麼可能走了呢?他總是不斷地在工作,精力如此旺盛,在我的心裡,老總永遠都不會走,也感謝他給我們這麼美好的回憶。

柯一正:老總講話聲音很高,又很愛講話,有次請我們吃飯,我喝一點酒就容易醉,聽他講話就開始打瞌睡,張毅就說:「老總你不要講了,柯一正已經睡著了。」(笑)

拍《光陰的故事》時,明老總幫我們擋掉很多事,楊德昌拍《指望》時,在一場石安妮更衣的戲裡發現畫面從原本說好的1.85:1的寬銀幕比例變成4:3,當場氣到翻臉不拍。我到辦公室找老總緊急商談,老總解釋內部有人提議這樣拍才可以在電視上發行。我們舉了驚悚片《愛殺》畫面中軌道穿梆的例子,告訴他這樣拍,金馬獎連攝影獎都不會入圍,他立刻同意改回原本的比例。

他真的很支持我們,我在中影拍了二又四分之一部電影,回想起來,這是我在台灣拍片時最快樂的時光。

張毅:當初拍《光陰的故事》時,是用ARRIFLEX的單軌機器,拍攝時畫面會跳動,今晚我看到修復的成果,第一個畫面出來的字幕竟然是穩定的,數位技術讓它能成為那個時代完美的見證,有尊嚴地流傳下去,這讓我非常感動。

《光陰的故事》的電影語言自由、跳躍,沒有起承轉合,在當時的台灣電影前所未見,我相較於前三段不按牌理出牌的新導演,被認為算是比較保守,第四段找我時原本有些訝異,但中影製片部當時七上八下,因為前面三段沒有明星,還是陶德辰架著我說張艾嘉、李立群答應出演,說服我也出來導戲。

小野、念真當時在中影是旗幟鮮明的革命派,而我之前已經跟了陳耀圻老師一段很長的時間。如果嚴肅回顧這段歷史,明老總是政工幹校出身,拉拔他、給他資源的,其實也正是小野、念真所面臨的最大壓力。明先生忠黨愛國,在他的位置面對這些題材,需要很大的勇氣,但他排除所有困難,甚至賭上自己的烏紗帽,只為了呈現出整個中影團隊的努力。

他人雖然在體制內,卻是第一位把制度改變、解除壓力的人,回顧1949年之後的台灣電影,可說一直到明驥先生,才出現真正獨立、自由的氣氛。

小野補充:拍《光陰的故事》時還處於戒嚴時期,劇本、影片、思想都要審查,張毅是當時四位導演中,口才最好的,他代表《光陰的故事》上台領取天主教頒發的金炬獎時,有句話讓我印象很深刻,他說:「如果不是明總,這樣的電影要晚十年才拍得出來。」

王童:老總在天上一定很開心,這麼多的子弟正在開他玩笑、談往事。老總看小野、念真他們進中影,而我待在中影比較長,我是看老總進中影。(笑)我過去學美術,蓄長髮、叛逆,而老總把西裝當軍裝穿,頭髮總推得很高,還請個理髮師駐廠,常常掏錢要我去理頭髮。結果有次我剛從新竹拍完電影,在回來的路上因為頭髮太長、鬍子沒剔,還真的被警察抓去關了兩天,被保出來後,他就念我說:「看吧,不理頭髮的結果。」

剛才小野、念真提到,過去老總訓話時,他們看手錶、偷偷寫劇本、打瞌睡,我很直接,索性不聽出門去上廁所;我和老總的感情有些複雜,他討厭我、卻也最喜歡我,因為他交派的任務,我每一次都做得讓人無話可說。有次聚會大家向明總爭寵,問老總說我們這群人中你最喜歡誰,他笑了笑指著我,卻又補充說:不過鬍子該刮一刮。以前要我剃髮,後來要我剃鬍子。(笑)

跟了他幾十年,在飛機上聽到他往生的消息,我非常痛苦。後來知道他離開電影圈後,到文化大學從事教育工作,現在我也在大學裡教電影,希望跟著他的步伐,來教育我們的新一代。

其實他過去在電影界也教育出許多人才,運用黃埔軍校的養兵思維,培養技術人員、器材、資金,過去為了幫公司賺錢,還自掏腰包採買舊木材搭建影城,一年半成本就全部回收。這個人老喜歡掏錢請客,無論理髮、蓋房子都是如此,過去我們佔了他許多便宜,謝謝老總。

◎明驥追思紀念影展
時間:2012/07/23-2012/07/25
地點:文化大學推廣教育部表演廳(台北市建國南路二段231號)
詳細場次請參閱:
http://www2.pccu.edu.tw/CRGARL/images/news20120719-3.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