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望脆弱無常,拍一部只為大銀幕存在的電影──專訪《有用的人》導演李芸嬋

819 期
2026-11-06
  • 採訪
    彭湘
  • 文
    彭湘
  • 攝影
    古佳立

深夜裡的臺北巷弄轉角,汽車與機車騎士擦身,「碰!」一聲劃破寧靜之夜。老先生焦急下車,年輕人倒地不起。沒有滿腹情緒的特寫,也不用聳動駭人的配樂宣告悲劇的來襲,電影鏡頭依舊遠觀凝望,環境依舊冷冽無聲。

李芸嬋導演時隔 16 年推出全新長片作品《有用的人》,風光拿下 2026 年釜山影展競賽單元最佳導演獎。收穫大獎一夜歡騰,李芸嬋深夜回到房裡,讀到官方完整得獎評語,再一次激動不已。

「在拍電影這項行動面臨各方嚴峻挑戰的時代,李芸嬋導演的《有用的人》(To Be Ordinary)深刻地提醒了我們電影真正的力量。透過親密卻克制的凝視,攝影機持續流動,卻從未阻隔在觀眾與情感真相之間,引領我們走入每一位家庭成員複雜的內心世界。這再次提醒了我們──在電影院裡共同體驗一部電影,是自電影誕生以來歷久彌新且獨一無二的意義與力量。我們非常榮幸能將此獎項頒給李芸嬋導演,感謝她堅定捍衛並豐富了我們深愛的電影語言。」──釜山影展最佳導演評審評語

李芸嬋一邊看一邊發抖,拉著製片夥伴驚呼:「評審完全懂我們在做什麼!」承襲電影歷史發展的電影語言,在電影院裡共同體驗,那正符合她在開拍第一天,就向工作人員們喊話的話語:「我們是來拍電影的!只為電影院的大銀幕拍,沒有要為電視機、電腦、手機畫面妥協。」

還有多少人要走進電影院看電影?尤其,在這個「娛樂為大」的時代,看一部殘酷的社會寫實電影。帶著大獎自釜山歸來,緊接著又將前行東京影展放映,李芸嬋導演於颱風剛過的秋日午間與我們回首《有用的人》的製作點滴,以及她重返大銀幕的堅定不移與不妥協。

故事來自,關心的人

哥哥用癱瘓的下半身,為一家人換來了一處新房。《有用的人》這個充滿戲劇張力的命題,取自李芸嬋多年以前聽過的真實事件。她聽聞一個並不相識的遠親,家人發生車禍意外,而肇事方竟賠償了他們一間房子。

「我們時不時會在新聞上看到,肇事者賠償不起、又或肇事逃逸,卻未曾聽聞有人賠上一間房子,反而讓受害者的家庭與生活獲得了改善。」李芸嬋說道,其實在肇事後感到十分自責、愧疚的大有人在,她也一直想理解那個真實事件裡的肇事者,是如何做出賠償房子的決定?而按月給付的賠償,倘若又發生其他變故,還會繼續支付嗎?此事放在李芸嬋心中許久,很長一段時間並未曾長成任何故事。

一直到在家育兒的時日,李芸嬋身邊接觸許多媽媽族群,其中也有孩子得了罕見疾病的朋友,他們付出一切,照料注定要顧一輩子的孩子。「那些都是我認識的人,他們的變化帶給我很大衝擊。」不斷累積、收集,那些她所關心遭逢變故的人做出的選擇與變化,故事進而在腦子裡慢慢醞釀出來。

但真正落筆,實是受 2023 年李滄東受金馬之邀來臺,在大師課的一席分享所影響。課後深受鼓舞的李芸嬋,回過頭再次看了李滄東所有作品,決定要將自己的關心的題目寫下來。翻看李滄東於金馬大師課的分享紀錄──他與創作者們聊「何謂電影感」,談日常、獨特、微小等真實元素的力量──再對應《有用的人》採取的敘事方式,一切都更有跡可循。


(圖/《有用的人》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怎麼好像一群,沒用的人?

失業的父親、信佛的母親、癱瘓的哥哥、早熟的妹妹組成的一家人;周邊還有子女長年於海外的獨居肇事老先生、與哥哥相知相惜的物理治療師女友。《有用的人》藉由角色,開枝了不同年齡層、性別在當代社會面對的課題;敘事上,則選擇偏向全知的上帝視角,分別讓觀眾看見每個人的處境。

若採用某個角色的單一觀點,讓觀眾跟著他來看故事,絕對會是相對容易,也更常見的方式。李芸嬋也曾如此嘗試,但相較之下卻無法帶出她想描繪的完整面貌。比起事件,她十分清楚,自己最想鋪墊的是當代中產階級小家庭,在臺北這樣的都市空間裡「人的樣貌」、聚焦他們遇到事情所做出的反應。

「人物本身的豐厚度、他們的處境,主要還是來自對生活的觀察。」創作劇本時,李芸嬋先將有興趣的事件列出,有了關心的人事物,再看看劇本中可以裝進什麼題目,進而型塑、想像一個完整的人。角色的設定,自然也來自她所關心的人與社會現象。

好比楊一展所飾演的,那個非自願失業的父親。許多在臺灣生於 90 年代的孩子,父母輩可能曾面臨這樣的抉擇──隨產業外移,必須去東南亞、中國,或有的可能是前往歐美國家工作,那麼是要帶全家走、自己去,還是就不要去呢?片中的父親便是那個選擇留在家人身邊,不跟著產業外移,卻造成失業後果、找不到新出路的代表。相對的,肇事老先生則反映出另一種典型,即子女選擇全家移民海外,成為僅有外籍移工照料的有錢老人。

一場車禍,巧妙帶出兩種社會典型的各自困境,也喚起當代共感。觀眾不免,將失業的與肇事的兩個男人,看成無用之人。李芸嬋也笑稱,自己寫著寫著,一度覺得:「這些人怎麼好像都很沒用?最有用的,反而是沒辦法走路,換來漂亮房子的哥哥?」但一個始終沉默安靜地收下錢,讓一家人的日子得以前進的父親;一個滿懷愧疚之情,也要將房產賠進去的肇事者,他們其實已經盡自己所能,做了最大努力。更像極了你我生命中熟識的,某種笨拙付出的父親。

堅定的,拍電影的人

「我們一開始就非常清楚,要拍的是當代臺北寫實電影,人物是當代的人物,呈現的手法是寫實的。回頭看這 10、20 年,好像找不太到一部,這樣具代表性的(臺灣)電影。」無論故事、拍攝風格到片名,李芸嬋並非不知道,從找資金到賣片,這一切都將不會是件容易事。但談想說的故事、想拍的電影,她清楚自己的任性,也把每一步都踏的堅定。這一回,就是要拍一部為大銀幕而生的寫實電影。

而攤開過去的作品集,李芸嬋與極度「寫實」的電影,似乎較搭不上邊。2004 年初執導筒的短片《神奇洗衣機》(2004)闖入釜山,拿下金馬最佳創作短片;再到後來的首支長片《人魚朵朵》(2005)、兩岸合製的《基因決定我愛你》(2007)、奇幻愛情片《揹著你跳舞》(2010);甚至是找上她擔任導演的首部電視劇,改編日本漫畫的《蜂蜜幸運草》(2008)──繽紛、絢爛、輕盈、奇想,一直是她更為人熟知的導演風格。

《有用的人》一改過去的天馬行空,但對李芸嬋來說,並非刻意為之。「我每一次都是從故事條件出發,才去選擇形式。」一樣有著以輪椅代步的角色,《人魚朵朵》當年的第一稿並非如此童話,但因資金有限,才改以繪本、手作的美術風格。李芸嬋近年的戲劇作品,在表現手法上也已經更往寫實接近,面對這一題,她倒不覺得自己的能力不及,而是要面對當代觀眾,可能已經很少看這種類型的影視作品。


(圖/回顧過往創作軌跡,李芸嬋逐步敘述《有用的人》誕生的背景;攝影/古佳立)

細究《有用的人》採取的寫實,故事處處有著哀傷,但也因為著重於日常,顯得冷靜節制。一如前述,劇本著重人物面對事情的反應,而非事件本身多離奇。人物大部分的時間不是大吵大鬧,而是在心中壓抑痛苦與反芻。聊著聊著,李芸嬋想起侯孝賢導演曾說:「電影感不是把東西硬端到觀眾面前逼你看,而是讓他在畫面裡自己去找到、去感受。」此話對她十分受用。

「不將演員的表演粗暴的推到觀眾面前,觀眾才會去探索他;當觀眾探索他時,便會進入角色心理,也自然就形成了較為節制的敘事方式。」李芸嬋如此總結著自己的敘事之道。而她想做的,是通過故事讓觀者融入個人的體驗,產生共鳴或者得到安慰。回憶片子剛完成時,只能先再相對小的空間用大電視螢幕試片,大家反應有點平靜;直到去到釜山,在 800 席的首映廳伴著全場的呼吸觀賞,李芸嬋更確信:「我們真的拍了一部電影。」

把戲演好、拍好的人

李芸嬋的導演養成,一部分是讀書、看電影自學,一部分來自拍攝現場的實戰經驗。創作首支短片前,她已有八年現場資歷,外加念生物科技的背景,她自認有著理性、按表操課的計畫型人格。而這份理性最初也落實在分鏡與拍攝順序上,拍攝《神奇洗衣機》時,團隊為追求效率,將同一面光打好,兩、三場戲混著拍,再將燈移去另一面。如此跳著拍的結果,是主角李康宜向李芸嬋坦承「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演什麼了」。

當時,李芸嬋便意識到:「好的戲似乎不是這樣拍出來的。」反而,拍電視劇時幾乎不畫分鏡,在現場與演員、攝影師工作,那種「有機」的生產似乎更動人,拍到的也可能比原本設定的,更有生命力與張力。漸漸的,李芸嬋不再畫太過細節的分鏡,而是盡可能地讓攝影機進入空間跟著演員走。「採取這個方式拍戲,現場工作的趣味就來了。」李芸嬋說道,她期待現場自然發生的狀態,從把演員捏成自己想要的樣子,轉為將舞台留給他們。

而《有用的人》全片尤其注重於呈現人與人、人與空間的關係,團隊在前期找景時,便以此為目標,也早早決定了機位。談及演員表演,李芸嬋會在前期就充分與演員討論角色,到現場排戲則只是先不帶感情的讀本,讓他們正式拍攝時,再一次釋放真實情感。指導演員亦沒有特定方式,李芸嬋點出:「更重要的是知道每個演員的特質、怎麼做可以讓他們呈現最好的表演。」她更自豪分享,此次拍片時放手讓這群演員發揮,通常一、兩個 TAKE 便能拍好,甚至每天提早收工。

至於選角,李芸嬋在試鏡前做的功課不比演員少,除了先看過演員拍的戲,也會翻找對方上過的節目、訪談,了解演員的各個面向。縱然是暫離職場育兒的那段時間,她也持續關注國內新的戲劇與電影,將欣賞的演員一一記下。比如飾演母親的張詩盈,正是她筆記本中早就寫下,心儀的合作對象。

另一方面,李芸嬋也喜歡在試鏡時,去找到演員可能具備,但還未被開發的能力或特質。這一回,她選上過去角色形象多是外放浪蕩、陽光帥氣的楊一展演出落魄父親,除了欣賞他在《化外之醫》的演出外,更是想挖掘不一樣的他。而演出妹妹的年輕小演員陳品璇,則是從幾位孩子一同上表演訓練的孩子中陀穎而出,李芸嬋笑談,她看中的其實是這個女孩「不求表現」的自在。


(圖/獲得釜山影展大獎肯定,李芸嬋與《有用的人》接著要與臺灣觀眾見面;攝影/古佳立)

目標明確,計畫清晰的人

「我的人生中,很早就知道我一定要生小孩,最好是生兩個,而且要親自帶大。」李芸嬋自稱「計畫通」,面對母職,沒有多數人想像的「不得不」的劇本,結婚生子暫別職場七年,全是自己的決定。

32 歲當導演,幾乎一年一部拍到快 38 歲,意識到再不生恐怕生不出了,李芸嬋毅然暫停拍片工作。然而,她並不希望就此脫離產業,她立下目標,兩個孩子都上了幼兒園後,要逐步返回職場。第一個關鍵數字是「2015」,她將提款卡密碼修改成這個年份,每次領錢便提醒自己,那一年要回去拍片。

李芸嬋笑談,定許老天看她願意犧牲在家陪小孩,2015 年時,正好就有廣告案主動找上門。「拍三年廣告,兩部戲劇大概各三年,總共六年,算一算 10 年後,希望再拍一部電影。」於是,她又將密碼改成了「2025」。2022 年拍完《台北女子圖鑑》,她想起了心中目標,也慢慢開始籌備電影新作。

說得像是拿了人生勝利組劇本,不痛不癢、順風順水。「電影好難、劇本好難、市場好難、影展也好難,一切都好難!就是覺得年紀不小了,50 歲了,再不做也沒多少體力做了。」就連說出這樣的話,李芸嬋還是帶著一份爽朗。如今電影市場票房呈M型化趨勢,任性做想做的故事確實不易,李芸嬋坦承自己追不上產業快速的變化,「創作本身的能量,還是來自於心中的那把火。」似乎也像是在說,機會總還是會留給,準備好的人。

電影中文片名「有用的人」,與英文片名「To Be Ordinary」(做個普通人)如一問一答。李芸嬋說自己寫了一群看似沒用的人,卻也說,做一個普通的人,就夠好、夠厲害了。筆下角色面對無常殘酷,但她又在心中希望他們平安、希望年幼的妹妹好好長大。

「生命無常,那些看似幸福、容易的生活其實很脆弱,常因一件事就崩解了。希望大家將自己裝進故事裡,讓它帶給你一點抒發、一些想法。帶著寬容,看待身邊的人做的不同選擇。」訪談尾聲,李芸嬋如此誠摯地邀請觀眾,走進戲院感受這一個你我身邊發生的故事。■
 
.封面照片:《有用的人》導演李芸嬋;攝影/古佳立

彭湘

畢業於東華大學視覺藝術教育研究所、政大廣電系。曾任台北電影節節目專員、新竹光盒子戲院企劃,偶爾是電影文字工作者、影像教育講師。近期轉戰影視開發,成為項目企劃新鮮人,期許能以寫作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