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真實的巨星，見巨星的真實──導演曾文珍，與《世紀初戀楊麗花》

編按：公共電視、臺灣電視公司、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共同出品，資深歌仔戲演員楊麗花紀錄片電影《世紀初戀楊麗花》將於本月上映，本片由導演曾文珍執導，詳盡回顧楊麗花奉獻予表演藝術的一生。本期《放映週報》專訪曾文珍導演，從本片製作緣起、資料蒐集與規劃過程、拍攝當中與楊麗花的溝通應對，與自己在作品中嘗試捕捉的巨星形象，留下一道對紀錄片追求之真實為何的想像。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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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初戀楊麗花》不是一部尋常的紀錄片。

「為了要拍楊麗花，我必須量身打造出一個拍攝方法」，曾文珍說得直接。楊麗花，不是尋常可見的被拍攝者，她是一個世代的巨星，外界看她，總是要在幕前，不會是從幕後。戲曲生涯 70 年，廣播、電視、電影，到國家級舞台，跨越媒介無數，楊麗花不只在歌仔戲具有決定性地位，在臺灣影視聽史也留下身影。如今已過八旬，舉手投足都有表演意識。

拍楊麗花，曾文珍自陳有不真實感，「好像做夢一樣。年輕的時候，我捧著碗在電視前面看她演歌仔戲。沒想到這麼多年後，我有機會拍她的紀錄片。」30 年紀錄片資歷，曾文珍是金馬獎得主，也是臺灣紀錄片界代表導演。談起拍攝的對象，中間仍有層面紗，似乎並未揭開，也不需揭開。

為巨星作傳，曾文珍不避談其中大量的設計安排、華美包裝，要呈現巨星的一代風華，拍攝起來也像劇情片。第一版順剪素材是五個小時，一路修剪，楊麗花本人參與雕琢，最後做到 108 分鐘，將在院線上映。從片頭到片尾，導演費盡苦心要建立一部能代表楊麗花的電影，要在自己所想、和楊麗花希望呈現出來的面貌中取捨來回。

電影片名叫「世紀初戀」，取自楊麗花打動世代的響亮名號；拍攝過程中，曾文珍確實問過楊麗花有沒有初戀，「阿姨說她拍戲忙，沒有時間談戀愛，她的初戀，就是『楊麗花歌仔戲』。」布幕後的楊麗花，演藝生涯如千年一夢，將自己投身於戲曲文化，與其背後取材帝王將相、忠孝節義的廣闊歷史。怎麼尋訪、如何看見，在以下專訪紀要，曾文珍與我們分享，製作《世紀初戀楊麗花》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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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導演先談談《世紀初戀楊麗花》的源起，與拍攝的時間期程。

曾文珍（以下簡稱曾）：最初，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發起《如有神在：楊麗花與她的時代》這本書籍，連帶有拍攝一部紀錄片的想法。公共電視製作人左珮華找我加入團隊，2021 年 10 月，我第一次到楊阿姨（楊麗花）家中拜會，接著便開始一連串的準備工作。直到 2023 年 5 月，我們正式開鏡，最後在 2025 年 2 月完成拍攝。

──具體來說，做了甚麼樣的準備工作。

曾：我加入的時候，施如芳老師已經在做《如有神在：楊麗花與她的時代》，在她訪談的過程，我會與製片過去旁聽，從旁觀察楊阿姨如何回應施老師的提問。我也想藉機確認：阿姨會如何理解我們要拍攝的紀錄片，對阿姨來說，這樣的拍攝也是第一次。我當時詢問楊阿姨，是否能看看她以往的照片，最後，我們整理出約一萬多張的相片。從這些照片中，我思考我要劃出來的重點，並出現一個很明顯的推想：阿姨非常紅，到處都有她的痕跡在（笑）。

先不用問內容，大量的照片已經提醒我們她的名氣。這讓我們跟施老師的著作產生區別。我的問題是：楊麗花有多紅？她為什麼這麼紅？這是我在敘事當中不斷提問的事情，也是我在當代的觀點。

──在前製階段，公視、台視，與國家影視聽中心，三個出品方主要扮演甚麼角色？

曾：公視主要負責製作，影視聽中心與台視則提供豐富的館藏，包括楊阿姨在電視與電影方面的人生經歷。素材之外，我覺得真正有吸引力的，是場館提供出來的空間，這些空間給了我視覺方面的想法。以台視來說，我們因此能拍到攝影棚與服裝間。戲服對楊阿姨有很大的意義，把這些戲服做好、做精緻，是「楊麗花歌仔戲」如此有可看性的重點，也包括飛馬、龍椅、金鑾殿等以往的道具或場景。在影視聽中心，我們則利用影廳空間，重現阿姨過去台語武俠片的段落，那段戲拍了三天。當然，三個單位的長官都非常支持我們的拍攝。

──拍攝《世紀初戀楊麗花》，您使用甚麼樣的方法。

曾：拍攝楊阿姨這樣的人物，無法用跟拍方式工作，我必須要寫出非常清楚的拍攝計畫，甚至劇本。大家可能會想，需要這樣嗎，紀錄片不是要講究真實？但是，楊麗花面對鏡頭，會有自己的展現。你說你要自然，這會打破她數十年來的演藝生涯。楊麗花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她一定是帶好妝的，她有她自己的期待。這使我必須要有一個新的拍攝方法，包括現場攝影機的調度，我的 A-Cam 與 B-Cam 該怎麼去調度：一台以劇情片的方式操作，一台做紀錄片的捕捉。

──接續來說，您如何設計整個架構與拍攝過程。

曾：架構部份，國際影響力比較特別。透過學者專家的資料，我們了解到楊麗花在東南亞的知名度。導演張吉安的部份，是透過藍祖蔚老師引薦，至於電影中拍攝馬來西亞吉膽島五條港，則是一個驚喜。我們在準備的過程中，從一些花迷口中得知這座島的消息，楊阿姨本人可能也不知道，這個漁村裡面，有這麼多人在看她的歌仔戲。

至於拍攝，我們都需要先寫腳本，將拍攝計畫拿去跟楊阿姨溝通，把方案定下來之後，我再去跟攝影師討論我對影像的期待。當然，拍攝紀錄片，我們還是期待會發生一些驚喜。譬如，楊阿姨去戲曲學院，她在現場示範了一段，這是超出我們的意料之外。有些情緒則是勾出來的，譬如我們放〈安安趕雞〉給她聽，這就有點突襲，這對她的生涯來說有特別的意義，會讓她有一些情緒。這是我們的做法，當然，不會每一種方法都奏效，但有時會碰到意料之外的真情流露。

──電影也嘗試捕捉一些比較生活化的場景，譬如在市場吃飯，請談談這部份的考量。

曾：對這些環境，她都有很明確的看法，不是你請她吃麵，她就吃麵。她很清楚她想講甚麼。我通常會先跟她溝通拍攝這些場景的目的，譬如市場，一般人沒有機會看到楊麗花上市場，她是一個家喻戶曉的明星，看攤商怎麼跟她互動就很有趣，但關鍵還是怎麼說服她。她會先質疑，為何要拍這樣的場景，我會盡可能交代，她以前在歌仔戲裡面演過一些市井小民，所以我們想看看她在這些生活場景當中的模樣。

對楊阿姨來說，一旦她接受了，思考過後，她也會產生一套自己版本的想法，譬如她的造型。她怎麼穿，一定都有想過，去國家戲劇院、去九份、去市場，都是不同的穿著，去影視聽中心也是。她是高手，懂得如何展現自己的魅力。

──楊麗花本人影響本片拍攝甚鉅，您認為她對這部紀錄片的期待是甚麼？

曾：在近幾個月的後期製作，她講了一句我之前沒聽過的話：「這部紀錄片，是要留一百年的呢」。我們做後製，阿姨還到調光室檢查調光，一件半小時的事情，她親自來監督，確認有做好，才比較放心一點。對歌仔戲的呈現，我們聽了覺得很好，但她覺得少了一個節拍，不對就是不對。對阿姨來說，這些都要能夠給人檢視的。

在電影最後，我有放入一張字卡，標示這部紀錄片選用的素材，是由楊麗花參與挑選。這主要是指電視歌仔戲，楊阿姨與我來來回回討論了很久。我原本挑出一些比較大眾取向的段落，也是學者公認特別好的，她最後卻選了另一些更能代表自己的段落，在角色多樣性、曲調豐富程度上面更突出。我想，我需要透過這個字卡，來讓未來研究楊麗花的學者瞭解，這些段落並不是我對楊麗花的詮釋，而是楊麗花本人的選擇。

──電影中有一段教師節餐會，氣氛看起來很 set，但反而看出楊麗花與晚輩互動的對位關係，很有意思。

曾：是啊，我不怕它看起來是 set 的，其實所有地方都有這樣的痕跡。前面說，量身打造一個紀錄片的拍攝方式，裡面就是有設計的。哪部紀錄片會需要美術指導呢？我現場的燈光、布景，平均都有 15 個工作人員在，有時候可能有 20 個。拍花迷會的那一段，我們出到 8 台攝影機，一般拍紀錄片，不需要這樣的編制。為什麼說不怕 set，我的想法是：那個就是她。

──所以，您認為這是另一種真實。

曾：真實很弔詭，甚麼樣的楊麗花才是真實的。或是說，你想看到甚麼樣的真實？去市場買菜，她也要穿漂漂亮亮的。對楊麗花──或是對這部紀錄片──來說，我們都要做得漂漂亮亮的。我自己很慶幸，我們能在她 80 歲的時候，把這些事情捕捉下來。

──您以往拍的紀錄片，關注大多是較為小人物的群體。《世紀初戀楊麗花》在製作資源跟方法，應該都跟以往有蠻大區別，您怎麼看其中的轉換。

曾：大概在 2003 年，我曾幫公共電視拍過一套電視紀錄片《世紀宋美齡》，當時也出較多外景，因為無法訪問本人，仰賴許多訪問，最後因緣際會，版權賣得非常好。如果只談拍攝規格的差異，講出來並沒有甚麼，就是資源多一點，讓場景好看一點。

不過，我最近有問製作人珮華，當初有沒有擔心我把《世紀初戀楊麗花》搞砸（笑）。當然，主題之外，還是回到基本的導演能力，另外一部分就是跟楊阿姨互動的特質。你能說台語，然後，你是一個能讓她侃侃而談的人。當然，阿姨本來就很真性情，但還是要看怎麼跟她互動。

她已經 80 歲，但還是親力親為、充滿熱情，甚至都會提醒我，「導演，要記得人物的眼睛都要打燈，這樣人才會好看」。我心裡都想開玩笑，「阿姨，其實沒有一個人是我會像拍你這樣，出這麼多燈光去拍的」。你看她 68 歲還去小巨蛋演出，76 歲還在出外景，這是很有魅力的。

──此外，臺灣近年有許多紀錄片，都在處理臺灣的文化浪潮，不論是人物或團體。以藝術看歷史，您怎麼看這波風潮，《世紀初戀楊麗花》是否身在其中？

曾：我當時與公視討論這部紀錄片，其實有過一些對話，我們是不是要「用楊麗花，來檢視臺灣的歷史」。這樣做有沒有機會？當然有。楊麗花的經歷與臺灣歷史息息相關，好比以前戲班在演出與演出之間轉移位置，叫「過位」（kuè-uī），當時歌仔戲的熱門程度，可以讓他們在宵禁時間得到方便，夜行移動。這些事情，如果想要，也可以成為我們對歷史做解讀的入口。

但是，我自己有個想法，如果是要去講臺灣的歷史，可能有很多機會，但若「楊麗花」只用來呈現歷史，我覺得好可惜。我更想看她的演藝人生，去做出她好看的面向。當然，歷史回顧也很重要，只是我更在意──楊麗花更在意──與她的觀眾對話。楊麗花有許多的女性觀眾，「持家」佔據她們生活中大多的篇幅，她們總是在退讓，把選擇的機會優先交給她們的家人。除了一件事例外──看電視的時候，她們要看楊麗花的歌仔戲。

我想做一部這樣的電影。讓這些觀眾，能進到戲院來看楊麗花。■
 
．封面照片：《世紀初戀楊麗花》導演曾文珍；攝影／蔡耀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