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會照顧所有孩子」──專訪《沙央》導演湯湘竹

第 63 屆金馬獎最佳原著劇本、最佳女配角、最佳新演員、最佳音效與最佳視覺效果等五項入圍,電影《沙央》由馬來西亞與臺灣兩地合製,《富都青年》(2023)導演王禮霖與臺灣資深監製葉如芬合作。幕前幕後,團隊成員來自各地,講述一個關於馬來西亞華裔、馬來裔,與印度裔三個族群,在各自的追求與信仰中交互共融的故事。
《沙央》是臺灣導演湯湘竹的首部劇情長片,他執筆劇本,並在 10 年間反覆打磨。在業界,湯湘竹資歷斐然,2019 年以錄音師身份獲金馬獎年度台灣傑出電影工作者,從 2000 年《海有多深》開始,更在紀錄片創作領域有豐富資歷,2002 年曾以《山有多高》獲得金馬獎最佳紀錄片。年過 60,第一次拍攝劇情長片,少見新導演的銳氣,反多幾分豁達與沉穩。
「很多情緒,是語言傳達不了的。」《沙央》從三名聾人青少年的故事出發,在馬來西亞東海岸拍攝,碧海藍天,湯湘竹希望電影開朗且充滿希望,且能跨越語言來傳達情感,「以前做錄音師,常碰到對白很多的電影,長篇大論,心裡總想說:為甚麼要講這麼清楚」。《沙央》的三個主角各有不同天賦,擊鼓、泰拳,與舞蹈,各自在自己的天地中找到表達的方法。
說起故事的核心想法,湯湘竹的取徑大方且直觀:沒有障礙不能跨越。現實來說,眾人來自不同族群、乘載不同歷史、抱持不同信仰,但天地有情,終究會照顧所有孩子。社會衝突紛亂,湯湘竹講起這些話,或許不是對生活現實的直述觀察,而是對作品取向的價值期望:祝福終究會、也應該要會,落在所有持續尋找答案的孩子身上。
本期《放映週報》專訪導演湯湘竹,探訪他打磨故事十餘年的心路歷程,瞭解製作緣起,與團隊的合作經過,還有在多年從業生涯當中,《沙央》對他的里程碑意義。請見本篇專訪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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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首部劇情長片是個發生在馬來西亞的故事,非常特別。請先與我們談談《沙央》的選題與創作源起。
湯湘竹(以下簡稱湯):小時候,我的父親由軍人轉職為警察,我住過新竹山區的尖石鄉與五峰鄉,居民主要是原住民族。可能跟這段經驗有關,之後不論是讀書、當兵,我到都市生活,都與原住民朋友非常親近。
進入電影業之後,大約 2000 年,我第一次去馬來西亞,深受吸引。當地馬來人、華人、印度人,生活細節互相影響,尤其是在東海岸。馬來西亞東海岸的位置在西馬的東邊,西馬比較廣為人知的大城市,如怡保、吉隆坡,民族生活比較壁壘分明,但在東海岸,不管是在茶館或市場,人們互相流動,場景很動人。不同族群,背後有不同的歷史與文化,影響了雕塑、繪畫……那裡是藝術的天堂。之後,如果出國工作,我的首選就是馬來西亞。
後來,我在馬來西亞當地有位製片朋友:鄭雄城,他同時是餐廳老闆。我有次跟他聊天,發現他心情不好。他告訴我,他有一位印度裔的會計,南西阿姨,去 ATM 處理帳務的時候心臟病發,獨自過世。我的朋友很難過。我當時想安慰朋友,便說我們可以寫一個故事:南西阿姨的葬禮,大家一起在葬禮上跳舞。朋友一口答應,問我想在哪拍,我說在東海岸。朋友隨後安排了一個東海岸之旅,這個劇本的源頭就這樣開始了。
──《沙央》是您第一次寫作完整的長片劇本嗎?
湯:我加入電影業很久,以前就有自己試著寫過劇本,也有拍過幾支紀錄片,自然有想說故事的欲望。但是,臺灣以往的電影票房並不好,要籌資、回本,都很困難,我也會有顧慮,所以,反倒是拍紀錄片更乾脆、更輕鬆自在。劇情片的劇本,我寫過幾個,但就是自己放著。一直到《沙央》,我最早的做法是找馬來西亞的編劇,跟他們說故事,請他們來寫,但最後發現跟我想的不一樣,我就自己接過手來寫。

──《沙央》在 2022 年獲得優良電影劇本獎的特優獎項,也入選金馬創投會議。從劇本發想開始,請談談整個製作的過程,還有葉如芬、王禮霖兩位監製加入的契機。
湯:第一稿劇本寫完開始算,整個過程大概有 14 年這麼久。第一稿劇本,我先給如芬姐看過,她認為劇本已經合乎製作條件,剩下問題是找到資金。但是,我的劇本關乎東海岸的種種生活細節,也包括舞蹈、唱歌、武打等動作場景,甚至還有水底攝影,再加上我的臺灣人身分,尋求資金的過程並不順利。後來,這個劇本就這樣放了大概 10 年左右。每當天氣好,我就把劇本拿出來修改一下(笑)。
之後有一年,我去寶旭姐(陳寶旭)的尾牙,現場都是年輕人,我一個人坐在吧台,沒人熟識。當時意外碰上馬來西亞製片人張煒珍,我們就聊了起來,我喝了點酒,提到我寫出《沙央》這個劇本。她也很訝異,一個在臺灣拍電影的老屁股,對馬來西亞竟然有這樣的熱情。我們互換聯絡方式,第二天早上,我就把這件事忘了,沒想到是她主動來聯絡我,想看《沙央》的劇本。因此,我跟她的製片夥伴王禮霖一起開了視訊會議。就這樣開始推動劇本付諸製作。
當時,他們的《富都青年》還沒有開始拍攝,我也知道《沙央》不容易找到資金,不過,我們還是先開始進行對外活動,所以就去參加優良電影劇本獎與金馬創投。再之後,《富都青年》大獲成功,就進一步推動《沙央》製作的可能。
──《沙央》當中,有許多的團隊夥伴,似乎都是王禮霖與張煒珍的合作班底?
湯:王禮霖跟張煒珍之前在馬來西亞已經有豐富的製作經驗,他們有固定的團隊。比方配樂 RYOTA 片山涼太、龍玟宏,還有攝影師 Kartik Vijay 等等,都有參與《富都青年》。實際跟他們工作過之後,我感覺太棒了,他們的工作表現完全合乎我的想像,水準非常高。
以我在馬來西亞的工作經驗,我以前便感覺到馬來西亞的電影工作者常常苦中作樂、互相幫忙,很少在現場聽到誰在罵人。我年輕的時候,臺灣電影剛好在谷底,票房差、資源少,工作人員都要互相幫忙,在那裡,讓我有年輕時在臺灣工作的感覺。現在臺灣的分工細,有時候你在片場要幫別人拿東西,對方都請你先不要碰。馬來西亞比較不是這樣。
──前面提到,馬來西亞東海岸的文化,對您影響很大,請再與我們回頭談談《沙央》的故事核心。其中,開頭敘述鯨鯊的傳說故事,也讓人想到您在《餘生-賽德克.巴萊》,引用族群傳說做開場。
湯:就我自己,我對寶萊塢電影的舞蹈場景一直有很大的嚮往,但一直沒機會拍攝這樣的電影,我甚至有想過在《沙央》找寶萊塢的編舞工作者。前面有說到,這個故事的核心,是我們想拍一場「葬禮上的舞蹈」,所以就先問:如果南西阿姨的葬禮上,大家一起跳舞,那是因為發生了甚麼事呢?是從這邊開始想的。在舞蹈的面向,引入印度的舞蹈之神濕婆(Shiva),同時具有創造和破壞的面向,也就影響了阿杰(Ajay)這個角色。
至於電影當中的神話,鯨鯊的傳說與「魚母娘娘」的廟宇,其實都是我虛構的。劇本故事發生在東海岸的沿線,我也思考,要用甚麼樣的事情來連結這片海上的人們,所以構想出鯨鯊的傳說。我以前便看過鯨鯊被割鰭的新聞事件,當時讓我感到非常痛苦,人類做了不可原諒的事情,而且是華人。我也從這邊開始,發想出當地族群各自的信仰關係。
──《沙央》整個故事都環繞在三名聾人青少年角色的情誼和他們各自的成長過程。想請您談談對三名角色的設計,與關鍵的選角工作如何進行。
湯:先談珊珊吧。我最早其實是想找新馬當地的女演員,但是,選角指導後來告訴我,新馬當地 17、18 歲的華人女演員很少,以 Youtuber 居多,打扮與形象上也比較都會感,白皙纖細。後來,禮霖與煒珍建議找我女兒(湯詠絮),她當時剛剛演完《莎莉》(2023),成績還不錯,禮霖覺得她是好人選。我一開始沒有先考慮她,是因為如果要全心工作,她需要配合拍攝而休學,她自己也有點掙扎。最後,在她本人同意下,做這個選擇。珊珊這個角色有很多東西要學,不過,她游泳本來就很厲害,這部分沒問題。

馬來女孩米娜(Mina)的部分,由 Mhia Firdaus 演出。我們去東海岸的吉蘭丹進行田野調查,當地鄰近泰國,以前就有「泰拳之鄉」的名號,泰拳館很興盛。我有個朋友是當地華人,他的爸爸是拿督曾嘉靈。曾叔告訴我們,小時候,他的父親找師傅教他們打泰拳,保護自己。我們後來就設計:米娜是個學泰拳的女孩。原先,我們考慮過馬來西亞的武術席拉(Silat),這也是電影中很常見的武術,但礙於一些限制,最後我們還是選擇泰拳。
──故事描繪了當地年輕小孩會在電視上看泰拳、學泰拳,所以這是經過田野之後的設計?
湯:對,但因為宗教限制,泰拳文化還是有一些發展上的挑戰。在試鏡米娜的時候,Mhia Firdaus 就是我第一個試鏡的演員,她與媽媽一起來試鏡,媽媽也是非常資深的演員,後來就在《沙央》當中演出米娜的母親。因為家庭比較開放,Mhia 能夠來參加華人的劇組,不然,其實不是每個演員都願意來。
Mhia 的表演經驗很豐富,但她的眼神仍然保持著清澈明亮,詮釋米娜完全沒問題。她同樣在唸大學,也要練習手語、泰拳、潛水,加上齋戒月的限制,非常辛苦,我原本打算幫她找泰拳替身,但她直接白我一眼,拒絕了(笑)。後來,完全是她本人演出。
飾演阿杰的 Nandagopall Mohan,來試鏡的時候已經 24 歲了。依我們原先的設定,阿杰應該是 20 歲左右,Nandagopall 來的時候比較壯碩,留著落腮鬍,我擔心不適合。他之前沒有拍攝過影視作品,但他拿出他在表演課的經驗,用五分鐘的時間,以舞蹈詮釋自己的人生,他其實沒有學過正規舞蹈,但透過這段舞,我能感受到他所表現出的熱情、沮喪、渴望,並不是一種匠氣的表達。我當下就知道,我要找的是這樣的人。不過,我之後有要求他減肥與蓄髮,再請舞蹈老師稍微指導,但主要是用 Nandagopall 自己的舞蹈來表達。
──三人各自前進的故事結構,是在劇本階段就決定好的嗎?
湯:絕大部分是在劇本就寫好的,但原本更希望讓三人的生活互相交流。拍完之後,我們反而有把一些地方剪掉,避免觀眾的情緒中斷。最後,我們拿掉蠻多的段落,來確保情感連貫。
──您以往已經有許多在馬來西亞當地拍攝的經驗,《沙央》在馬來西亞拍攝,對您來說仍有難度嗎?
湯:難度其實很高。我們以前大多在西馬的大城市拍戲,比較方便。但這次《沙央》的主要拍攝地點,是吉蘭丹、登嘉樓兩個地點,以吉蘭丹為例,開車過去大概就要七個多小時。即使是禮霖與煒珍,他們其實也沒有在當地工作過。電影工作者大多不太熟悉當地,很多拍攝工作的方法,我們都需要重新建立。
另外,吉蘭丹與登嘉樓都是伊斯蘭州屬,我們對伊斯蘭文化比較陌生,需要多理解。好比吉蘭丹是沒有戲院的,登嘉樓的戲院,男女則要分開坐。當地規矩比較多,比如穆斯林家庭當中,女性在家中若可能從窗戶被看見,仍需要戴頭巾;或是說,一男一女不適合單獨外出,這些自然都會有一些影響。另外,我們原本依循正常程序,在吉蘭丹有溝通要蓋故事中「魚母娘娘」的廟,最後還是被要求拆除。再找一個廢棄的海邊渡假村,在那邊完成拍攝。諸如此類,碰到不少困難。
──音樂在《沙央》當中扮演重要的角色,請與我們談談本片在音樂上的選擇?
湯:我最主要的原則,就是以打擊樂為主軸,對聾人來說,打擊樂的震動能讓他們掌握。打擊樂的節奏也能用在族群之間的溝通交流。在馬來西亞歌謠的部分,他們有「Dikir Barat」,在文化上,主要是村莊裡組織的合唱隊。個別村莊會有自己的合唱隊,片中的歌詞是我寫的,一般來說,他們的歌謠主要會傳頌當地的風俗、美德,與崇拜真主。

──《沙央》的一大視覺特色是電影的水底攝影,其中也包括角色們與鯨鯊互動的奇觀,請與我們談談拍攝的過程。
湯:我的第一部紀錄片《海有多深》就是拍海底,在臺灣,我確實對水底攝影很熟悉。在馬來西亞拍攝《沙央》的時候,原本有考慮過新山,新山有一個影視拍攝用的水池,但在那邊就要重建場景,演員在水缸裡面表演,也比較沒有依據。
如果要選擇實景,沿岸汙染比較嚴重,我們選擇去離島 Tenggol 拍攝,但到當地發現,珊瑚大概也有八成已經死去。所以,最後仍有部分景色是透過 CG 重建。鯨鯊也是透過實體道具與 CG 共同呈現。我們的道具本身已經做得很好,美術組的工作表現極佳,之後,再用 CG 進行一點修補。包括後來在卡車上跳舞的一場戲,都是這樣執行。
──《沙央》的故事基調明亮開朗,雖然以三位聾人為主角,但似乎不打算特別強調他們生活中的不便?
湯:有一部分是因為演員們的手語老師 Jennifer。我有一些聾人的田野對象,我有在劇本開發的過程中,把《沙央》的劇本拿給一位聾人朋友看,他看完之後就說:「好像生活太開心了。」這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在實際拍攝的時候,我反而會問手語老師,比如姍姍,電影裡的笑容會不會太甜美?但 Jennifer 反而告訴我,聾人在群體活動裡面,其實也有不同的性格,也有比較開朗的面貌。在孩子身上,蠻看重家庭給的環境是甚麼。
──以一個臺灣人的身分,說一個馬來西亞的故事,會否擔心不同地區的觀眾有不同看法?
湯:我劇本寫出來的時候,確實有給馬來西亞的朋友看,朋友看完就覺得,有些地方並不是這樣,但我接受這件事。比方說,禮霖看完電影之後,有感而發:「電影這麼美好,但現實生活是很殘酷。」我的想法其實剛好相反,正因為現實生活很殘酷,所以我想在電影裡呈現美好、希望的一面。
──最後,您有非常豐富的電影工作經驗。在生涯的這個階段完成首部劇情長片,對您來說是否有特別的里程碑意義?
湯:當導演的時候,碰到挑戰是會有點沮喪,但在拍《沙央》的過程,我每天都清晨起床、興致勃勃地出門,我喜歡導演工作的所有部分。
老天讓我在 60 歲之後完成這部電影。有人說我是「夢想成真」,如果是 20、30 年前完成這部電影,我可能會說是「夢想成真」,但現在不是,我覺得是人生的一個任務完成了。《沙央》也可以說是我人生 60 年來,做過那些紀錄片、關於不同族群的故事,一個總和與結論。
過了 60 歲之後,我有一種輕鬆的感覺。好像我的責任已經慢慢減輕了。如果之後有機會,我還會想繼續做,這次《沙央》是個與海有關的故事,如果可以再拍,我想再做一個與山有關的故事。但這些事情,不管是甚麼神明的眷顧都好,就讓祂們安排吧。■
.封面照片:《沙央》導演湯湘竹工作照;甲上娛樂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