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人生活的複數形式:查爾斯勃內特電影中的日常與共存

816 期
2026-09-30
  • 文
    陳沅綦

編按:2026 年 10 月,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在「新的老電影:國際修復新選」單元策畫導演查爾斯勃內特作品專題,選映《殺羊人》、《哥哥的婚禮》、《與憤怒共眠》、《魚與聖誕紅》等四部作品。本期《放映週報》刊載作者陳沅綦評論一篇,由四部作品的共通特質切入,輔以對勃內特創作脈絡的觀察,在風格各異的作品當中尋找勃內特的作者關注。請見本篇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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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2026)年再度展開的「新的老電影:國際修復新選」單元橫跨五洲、縱貫古今,其中焦點導演將目光投向美國導演查爾斯勃內特(Charles Burnett)。此次選映的四部作品一字排開,乍看之下甚至有些面目各異:從《殺羊人》(Killer of Sheep,1978)粗礪的黑白影像,到《哥哥的婚禮》(My Brother’s Wedding,1983)的街區悲喜劇,再到《與憤怒共眠》(To Sleep with Anger,1990)融合民間傳說的家庭寓言,以及《魚與聖誕紅》(The Annihilation of Fish,1999)由明星演出的暮年愛情喜劇。若單從風格著眼,很難將四者歸入同一套寫實語法。

這些差異卻讓一個反覆出現的問題更加清楚:那些旁人看不見、無法完全理解,甚至未必相信的經驗,如何實際塑造人的行動?當彼此的生活始終存在距離,人們又如何繼續相處?《殺羊人》讓疲憊進入婚姻,《哥哥的婚禮》將階級位置帶入家庭與社群,《與憤怒共眠》讓民俗信念與歷史記憶介入世代關係,《魚與聖誕紅》則使私人幻想成為親密關係必須協調的條件。四片共同追問的,是理解有所不及之處,共同生活還能如何維持。

勃內特把大量時間交給工作、吃飯、探訪、等待與閒談,使這個問題具有可感的重量。社會結構附著於人物的身體與習慣,也改變他們回應別人的能力。電影靠近人物的脆弱,同時保留觀看其自私、偏見與自我欺瞞的距離。「接近而不替代」因此同時涉及人物如何相處,以及電影如何觀看人物:觀眾得以辨認他們的處境,卻很少獲得足以替其生活定論的位置。這種觀看方式,構成四部電影之間持續可辨的作者連續性。

如此創作當然與勃內特所參與的「洛杉磯黑人電影運動」(L.A. Rebellion)密不可分。(注1)這群以 UCLA 為重要據點的黑人電影創作者,重新追問由誰拍攝黑人生活,以及黑人經驗究竟可以採取哪些影像形式。他們彼此協助拍攝、提供技術與文化判斷,作者的形成因而植根於共同工作的電影社群。作品中的差異,也提醒我們辨認這個社群內部各自發展的表達方式。

《殺羊人》最直接地呈現了這種日常的政治性。影片沒有藉由劇烈事件解釋瓦茨區(Watts)黑人家庭的處境,而是讓疲憊逐漸附著在人物身上。Stan 在屠宰場工作,回家後仍像無法從勞動中真正退場;妻子想重新靠近他,他卻連回應親密的餘裕都逐漸耗盡。勃內特便曾將洛杉磯的種族隔離連到住宅、貸款、教育與交通制度。(注2)電影讓這些巨大的社會條件化為細小而反覆的障礙,使疲憊逐漸侵入家庭。即使親人近在眼前,彼此仍可能無力回應。

片中搬運汽車引擎的一幕尤其清楚。Stan 與朋友費力將沉重的引擎搬下階梯、抬上車,最後卻因車子起步,引擎重心不穩滑落,使整段勞動瞬間化為烏有。觀眾已經先經歷工作的吃力與耗時,失敗才格外殘酷。對缺乏餘裕的人而言,一次失誤就足以抹去長時間的努力。當這一段與屠宰場的重複工作、家庭中遲遲無法恢復的親密關係彼此映照,貧困便呈現為持續消耗行動能力的生活節奏,也消耗一個人留給他人的時間與感受。

《哥哥的婚禮》進一步顯示,即使生活在同一社群,人物對責任與前途的理解也可能相去甚遠。Pierce 在父母的乾洗店工作,替家人跑腿、照顧祖父;哥哥成為律師,準備進入一場象徵社會上升的婚姻。Pierce 對中產階級的嘲諷有其敏銳之處,卻也暴露出他對自身生活的無能為力。拒絕成功並未自動賦予他政治上的清醒,他對不平等的察覺,始終與難以承擔抉擇的處境糾纏在一起。


(圖/《哥哥的婚禮》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乾洗店裡的玩笑、父子間突然爆發的扭打,以及餐桌上近乎公開辯論的對話,使觀眾在同情與審視人物之間來回移動。不同階級、世代與價值判斷同時存在,每個人掌握部分經驗,誰也無法代替整個社群發言。影片保留這些難以概括的細節,也讓人物各自的位置變得可辨認。因而,形式的不均質直接容納了社群內部的歧異;共享身分所能保證的理解,始終有限。

到了《與憤怒共眠》,這種距離延伸至家人共同承受、卻未必同樣理解的過去。Gideon 與 Suzie 屬於從美國南方遷往洛杉磯的一代,上教堂、種菜、養雞、週日家聚,這些習慣把另一套知識與記憶帶進都市。Suzie 身為助產士,在家教授自然生產;Gideon 照顧菜園與雞舍。家庭由此成為保存信仰、技術與歷史的場所,後代在其中生活,也必須回應這些傳承對自己的要求。

Harry 的到訪使傳承的不穩定浮上表面。他與 Gideon 一家共享語言、禮數與往事,也把嫉妒、迷信、死亡與舊日恩怨帶進家中。正因彼此熟悉,危險才難以辨認。Harry 可以是老朋友、操控者,也可能是民間故事中帶有魔性的存在。電影保留這幾種解釋,使觀眾和家人一樣,必須在無法確定其身分與力量的情況下,判斷如何與「他」相處。過去於是成為當下關係中仍在作用的力量。片末 Babe Brother 要求家人稱他 Samuel,重新回到妻兒與父母身旁,這個改名的動作也重訂了他在家中的位置。他必須承擔自己的關係,家人也需要承認他有別於舊日稱呼的身分。家庭得以延續,有賴成員重新安排彼此的期待;延續之中已經包含改變。

《魚與聖誕紅》將相處的難題推向更私密的邊界。牙買加黑人移民 Fish 與白人女性 Poinsettia 年事已高,各自帶著精神困擾與孤獨,卻仍會調情、嫉妒、做愛,也會為生活方式爭執。勃內特細看 Fish 清潔房間、整理物品、準備食物,使這個被旁人視為精神異常的人,同時顯現照料他人的能力。脆弱和給予可以存在於同一個人身上。

Poinsettia 相信普契尼(Giacomo Puccini)是自己的情人,Fish 則與只有自己看得見的惡魔搏鬥。這些經驗進入相處的日常,帶來慰藉,也帶來困擾。電影不急於給出醫學解釋,兩人的關係便持續面對一項具體要求:即使無法驗證對方的世界,仍得回應它造成的情緒、動作與需要。理解的限度,並未免除相處所需的協商。

其中最簡潔的一幕,是 Poinsettia 向 Fish 求婚。Fish 忽然以種族劃出界線:「我是黑人,我們有什麼共同點?」她回答:「我們都老了!」種族差異依然存在,共同的尺度卻暫時移向時間、衰老與脆弱。Fish 仍然拒婚,Poinsettia 氣憤地退回房間,門重新隔開兩人,聲音卻繼續穿過牆壁。這場戲讓親密停留在尚未取得共識的狀態,關係仍隨著爭執延續。

由此回望前面幾部電影,「照料」其實一直是勃內特電影裡重要但不甚張揚的動作。《殺羊人》的妻子試圖重新喚回丈夫的感受,《與憤怒共眠》的 Suzie 維持家庭運作,《魚與聖誕紅》的兩人則透過陪伴、食物與協商接近彼此。照料讓人得以在理解尚未完成時有所回應,卻也需要時間、體力與情緒上的餘裕。這些勞動經常落在女性身上,提醒觀眾追問:誰獲得被包容的空間,又由誰負責收拾衝突、維持關係?共存始終依靠不平均分配的付出。

相處中的理解落差,也進入勃內特的聲音安排。人物相處時,言語未必足以傳達疲憊、欲望與記憶;音樂使這些經驗變得可感,卻保留感受之間的落差。不同年代的錄音、人物歌聲與環境聲響,在眼前情節中交織各自的時間。福音、藍調、爵士乃至古典樂所攜帶的歷史與聆聽經驗各異,同一首歌也可能使共同在場的人產生截然不同的反應。

《殺羊人》中 Stan 與妻子隨黛娜華盛頓(Dinah Washington)〈This Bitter Earth〉共舞,便將這道落差具體化。妻子貼近丈夫,觸摸他的肩背,歌曲幾乎替這場親密提供了全部情感強度;Stan 疲憊的身體卻難以回應。觀眾同時聽見愛情仍然可能具有的濃度,也看見人物暫時無力抵達那裡。歌聲讓兩人共享一段時間,身體則顯露了彼此的距離。電影容許這兩種經驗並存,沒有以音樂替人物完成和解。

《哥哥的婚禮》讓共享時間的脆弱更直接地進入聲帶。片頭在黑幕中哼唱〈Amazing Grace〉,再轉入口琴;Pierce 與 Soldier 在戶外合唱時,共同的歌聲又暫時成為友誼的形式。當兩人談起身邊同輩的死亡,歌唱中止,城市車聲進入聲帶。共同體短暫地被音樂召喚,也同樣容易被外部世界打斷。(注3)友誼能夠承接失落,卻無法替他們隔絕造成失落的世界。

從這些反覆被打斷、又繼續展開的片刻,才更能理解勃內特的「藍調美學」(blues aesthetic)。(注4)工作持續,失望之後仍會有笑話,短暫歡愉也未能消除困境。反覆與變奏使悲喜具有共同的時間,同時保留各自的分量。這個概念的作用,在於描述人物如何於困境未解之際繼續生活,也描述電影如何讓疲憊、幽默與親密輪流浮現,容許情緒超出單一判斷。

這樣的形式甚至可能讓不同歷史經驗的觀眾產生回聲。採訪者 Hozic 曾向勃內特回憶,她與來自塞拉耶佛(Sarajevo)的朋友觀看《殺羊人》時,從孩童遊戲與保羅羅布森(Paul Robeson)演唱的〈The House I Live In〉認出了自己的童年。(注5)瓦茨與塞拉耶佛的處境各異,聲音卻提供了接近彼此記憶的契機。觀眾可以有所感應,同時承認眼前生活仍有無法以自身經驗涵蓋的部分。


(圖/《殺羊人》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音樂所帶回的記憶,也未必令人安心。《與憤怒共眠》開場使用 Sister Rosetta Tharpe 的〈Precious Memories〉,Gideon 身旁卻突然竄起火焰,使溫暖的「珍貴記憶」染上不祥。後來聚會中的〈See, See Rider〉與〈Stand by Me〉,又將性、嫉妒、暴力、信仰與扶持帶入同一個家庭。過去的不同面貌隨聲音回返,家人必須承受其中相互牴觸的力量。

從聲音中的記憶繼續追問,便會觸及勃內特作品裡不斷返回的「南方」。非裔美國人大遷徙將宗教、口述故事、家庭關係、勞動倫理與創傷記憶帶入都市,使不同世代生活在彼此交疊的歷史之中。然而,傳承同時涉及接受與拒絕。勃內特曾提到,年輕人可能把「從鄉下來」視為侮辱,他的母親也因自身經歷不願回到南方。(同注5)選擇離開、甚至希望遺忘,同樣屬於這段歷史。後代對過去的疏離,有時也包含前人曾經付出的代價。

因此,南方記憶的回返會對當下提出要求。《殺羊人》讓它散布於聲音與感官碎片,《與憤怒共眠》則讓待客、家聚和民俗信念實際牽動家人的判斷。共同的歷史可以支持關係,也可能使拒絕變得困難:熟悉的禮數帶來親近,親近又使人必須衡量容忍的限度。所謂共存,由此涉及哪些過去仍應被承接,以及誰有權調整它對現在的要求。

婚禮與葬禮將這些要求集中為具體的時間安排。《哥哥的婚禮》中,Pierce 必須同時回應家族婚禮與朋友葬禮。兩種義務撞在同一時刻,忠誠與責任便落在一個人能否抵達現場、又讓誰承受缺席的問題上。人物即使認同雙方,身體仍無法同時出現在兩地。儀式因而顯露共同生活的限度:每段關係都可能提出合理要求,彼此卻未必能夠相容。

《魚與聖誕紅》讓儀式取得另一種用途。象徵性地埋葬惡魔,使私人困擾成為兩人可以共同參與的行動,婚姻則進一步重訂相處的承諾。「魚」的牙買加移民經驗無法直接被收入美國南方傳統,兩片中的儀式卻都顯示,文化形式必須在具體關係中取得效力。有時它要求人物履行既有責任,有時又使人得以改寫生活。共存所需的歷史資源,也就在使用與調整之中延續。

到這裡,四部作品所呈現的差異已成為理解勃內特的重要條件。我們看見他如何從瓦茨的勞動生活、黑人家庭內部的階級分歧,走向南方記憶、老年、移民與跨種族親密關係。然而,能夠把這些作品放在一起觀看,本身也需要條件。若部分電影長期無法流通,觀眾對他的認識便可能停留在少數名作,其餘面貌難以進入比較。保存與發行史由此關係到一個作者能以多少種樣貌留在電影史中。

勃內特作品的完成、受到肯定與真正抵達觀眾,經常相隔多年。《殺羊人》早已取得影史地位,卻因音樂版權長期難以正常發行;《哥哥的婚禮》在導演尚未完成剪輯時便被送往影展,此後多年未獲正式發行;《魚與聖誕紅》則在 1999 年完成後,長期缺乏廣泛接觸觀眾的機會。這些障礙使創作生涯呈現斷裂,也讓可見的作品逐漸代替整個作者。

1990 年成立的獨立發行公司 Milestone,在重新連接這些作品的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公司以「擾亂經典」(mess with the canon)概括其工作,透過追索權利、尋找材料、協調檔案館與基金會、促成修復,將長期遭忽略的作品重新送回銀幕。(注6)《殺羊人》的發行、《哥哥的婚禮》的重新剪輯,以及《魚與聖誕紅》的修復,使我們得以看見不同創作階段之間更完整的關係。比較的範圍擴大,作者的形象也隨之改變。


(圖/《與憤怒共眠》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這也是此次四片並置的意義。它使我們有機會檢視一個熟悉的作者形象究竟容納了多少差異:粗礪的日常觀察、家庭寓言與暮年喜劇,可以共同構成勃內特的電影,而無須被收束成唯一的寫實型。片中人物如何獲得觀看,作品如何獲得流通,分屬不同層次,卻共同提醒我們留意:當某種面貌被認作整體,其餘經驗便容易再次隱去。

回頭來看,Stan 與妻子未能完成的擁抱、Pierce 在婚禮與葬禮之間的奔走、Harry 帶著南方往事走進客廳,以及 Fish 與 Poinsettia 隔著房門繼續爭吵,都讓共同生活顯現為尚待處理的關係。理解可以幫助人靠近,卻無法預先解決力氣不足、義務衝突與記憶歧異。人們仍得吃飯、工作、照料、爭執,也可能在靠近之後再次分開;維持關係的代價,更始終由不同的人不均等地承擔。

勃內特的電影便停留在這些尚未取得一致的生活之中。它靠近人物,保留其矛盾,也讓觀眾承認自身理解的限度。「黑人生活」因此呈現為不同世代、階級、性別、遷徙經驗與私人世界的交錯,任一經驗都不足以涵蓋其餘部分。共同生活並不以彼此完全理解為前提;它在差異所帶來的摩擦與回應之中,持續以複數形式存在。■
 
.封面照片:《魚與聖誕紅》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陳沅綦

台中人。第九屆金馬亞洲電影觀察團成員。希望藉由文字讓更多人愛上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