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創作裡究竟──專訪陳芯宜,談《雲在兩千米》,雲豹與尋找靈光的人

816 期
2026-09-24
  • 採訪
    謝璇
  • 文
    謝璇

編按:2025 威尼斯影展 VR 最高榮譽沉浸體驗大獎,由導演陳芯宜以新作《雲在兩千米》在生涯二度奪得。本作於 11 月開始將於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進行放映,目前也在北師美術館舉行展覽。臺灣創作者投入 VR 製作的案例中,陳芯宜長期耕耘,且屢見突破,本期《放映週報》專訪導演陳芯宜,著力談論其在近 10 年投入 VR 電影創作經驗,從技術思維、改編經歷,逐步邁入創作核心。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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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究竟一件事情。」在北師美術館《雲在兩千米》展場,陳芯宜說自己在創作的世界裡,最好奇的是每一個領域的極限。1999 年,後來僅維持四屆的「純十六影展」彷彿為臺灣電影開光,挖掘出一批新銳導演,陳芯宜也在列。2001 年,他以 16mm 底片完成獨立製作長片《我叫阿銘啦》,就此正式成為電影導演。25 年來,他劇情片、紀錄片、影集三棲,持續推出作品進入公眾視野。

第二部劇情長片《流浪神狗人》(2007)推出前,早在 2004 年,他跟著舞蹈家林麗珍拍無垢舞蹈劇場,打磨 10 年才交出紀錄片《行者》(2015)。他也做影集,《四樓的天堂》找來長年相伴左右的好搭檔,美術指導黃美清跨刀製作、編導樓一安共同編劇,嘗試影像創作的另一個領域。2018 年,隨著臺灣首部 VR 舞蹈電影《留給未來的殘影》問世,他又走進新的世界──虛擬實境(Virtual Reality)影像創作。

那是世界影壇掀起 VR 浪潮後的事。順應消費級 VR 裝置進入市場,2016 年被稱為 VR 元年。美國日舞影展(Sundance)、西南偏南(SXSW)相繼設立 VR 單元,從影展的角度彰顯對 VR 作品的關注。三大影展之一威尼斯影展更登高揚旗,2017 年便成立 VR 競賽,至今已成為 VR 作品競逐獎項的標竿,更有市場展協助創作者尋找資金,搭起國際合製的橋樑。同年,高雄電影節將 VR 內容納入麾下,逐步建起 VR 國際大觀單元,2018 年增設競賽;高雄電影館則創設「VR Film Lab」力求發展台灣原創內容。

順應 VR 熱潮,臺灣電影導演前仆後繼小試身手。徐漢強開局精彩,《全能元神宮改造王》叩關日舞影展,後有名導蔡明亮的《家在蘭若寺》,科技大廠 HTC 則一口氣扶植五位導演包括趙德胤、曾威量製作 VR 電影,一齊進軍威尼斯。兩年內,臺灣 VR 作品如雨後春筍,電影導演踏入虛擬實境領域卻多是曇花一現。2018 年,在高雄 VR Film Lab 原創 VR 電影計劃支持下,陳芯宜完成個人首部 VR 作品《留給未來的殘影》。2022 年,國家人權博物館委製的《無法離開的人》在威尼斯影展奪下最佳 VR 體驗獎(Best VR Experience)。最新作《雲在兩千米》讓他連莊最高榮譽,拿下沉浸體驗大獎(Grand Prize)。

從 VR360 電影轉向走動式 VR

千年一瞬,踏入 VR 領域一晃眼已佔陳芯宜創作生涯三分之一的年歲。回頭看,每一段經驗都鋪墊著未來。早在 2016 年,陳芯宜帶著改編吳明益首部長篇小說《睡眠的航線》的企劃,投報公共電視迷你劇集徵案。最終雖然沒有獲選,卻讓公視節目部製作人李淑屏留下了印象。《無法離開的人》前往威尼斯,李淑屏也帶著《紅尾巴》(2022,王登鈺)去,主動邀請陳芯宜改編《苦雨之地》中的短篇〈雲在兩千米〉。每個案子都要醞釀,琢磨了好幾個月,2023 年應邀擔任威尼斯影展沉浸式競賽評審,同步讓《雲在兩千米》在市場展亮相,才正式啟動。

《無法離開的人》證實 VR360 電影已發展至純熟;與此同時,卻有人急著為 VR360 電影蓋棺,嚷嚷 VR360 電影已死。「那只是尚未好好嘗試」,身為 VR360 電影忠實愛好者身兼製作者,起初團隊對《雲在兩千米》的想像仍以 VR360 電影出發。《無法離開的人》將空間剪接發揮到一定程度,陳芯宜相信還未到止境。「我喜歡不斷嘗試,嘗試讓我保有新鮮感,能夠持續挑戰自我,也挑戰創作語言。」

VR 領域且廣且深,從《留給未來的殘影》起,陳芯宜和技術總監全明遠成為夥伴,像探勘隊那樣地,探索各種新技術、持續觀賞新作品。陳芯宜身為 VR360 電影的忠實愛好者,碰上了全明遠那樣專注實拍(實際拍攝)的信徒,卻在《無法離開的人》起心動念放入「走動」的概念。這個概念,也是兩人在 VR 創作領域鑽研數年後,最重大的轉變。

喚醒身體的方法 創造全新感官維度

陳芯宜執著「身體感」。「要讓觀眾相信這個世界的關鍵,就是身體要有感受。」在《留給未來的殘影》及《無法離開的人》中,陳芯宜自有喚起觀眾身體感的技巧。常人形容進入虛擬實境是進入異境,像觀落陰,靈魂與意識到了另一個維度;陳芯宜的作品亦有催眠之法,卻不是麻痹四肢,而是開啟身體另一層感知。「VR 是孤獨的媒體,一趟封閉的旅程。觀眾看著故事,也在面對自己。」包含《雲在兩千米》,三部作品都與死亡有關,恰如其分適應如此的封閉性。


(圖/《雲在兩千米》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留給未來的殘影》中,周書毅與觀眾對視的眼神是催眠的那個神秘的彈指,最終破牆而出翱翔在蘭嶼的海面,騰空的身體感讓不少人慌張;當《無法離開的人》的坤伯向觀眾走來,有人反射性地想要後退。這個啟動的魔法,最初在《雲在兩千米》中卻失靈──觀眾在哪裡?《雲在兩千米》讓信徒捨棄了實拍、不再拘泥 VR360 的形式,卻迎來了漫長的陣痛期,敦促陳芯宜重新思考、設計該有的技巧。最後,他找到了「空間」的魔法。

「VR是空間的事情,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一個空間。」既然人/觀眾的位置難以掌握,他回歸本質從空間著手。《雲在兩千米》第一個場景落在台灣觀眾熟悉的西門町,戴上頭顯進入私人世界,一瞬間身體被放置在廣闊的鬧區,從小空間到大空間,陳芯宜形容這就是哆啦 A 夢的任意門。門開了、走出去了,進入另外一個世界,進而相信這個世界。龐然火車衝來,古典如《火車進站》(The Arrival of a Train at La Ciotat,1896)的驚嚇感也啟動了身體感,想來又像《全面啟動》(Inception,2010)一層一層的夢境不斷疊加或墜落。

打開任意門 電影、劇場、蒙太奇

20 世紀初,建築師柯比意(Le Corbusier)用電影鏡頭的概念談建築,提出「空間剪接」(或稱建築蒙太奇,Architectural Montage)的概念;百年以後,建築學與電影學的交融,在 VR 電影裡又有了另一層體會。VR 裡沒有景框(Frame),但陳芯宜化用電影的概念,「遠離,遠離的鏡頭是電影來的。我喜歡遠離,像進入另外一個結界的方式。」在《無法離開的人》中,難友們唸著家書準備就寢、畫面越來越遠;《雲在兩千米》允許觀眾自由走動,火車來了,觀眾被抽高抽得越來越遠,進入另外一個維度。

建築裡有電影,陳芯宜想起他的作品裡或許也有劇場的概念,出乎意料的是舞蹈家林麗珍給他的。無垢舞蹈劇場有大空間,像是電影的大景,也可以有特寫。林麗珍用電影講劇場,眾神降臨是大景、換了幕男女交纏是特寫,用燈光、佈景,造就劇場裡的電影景框。電影的概念在劇場裡,又回頭成為 VR 空間剪接的重要啟發。再以《無法離開的人》為例,同一個空間,阿青走上行刑台、其妻在布告欄上遍尋不著阿青的名字、地底又有難友在歌唱。觀眾的身體感決定觀看的順序,而觀看的順序則成為每個人自己的剪接序。

《雲在兩千米》讓觀眾置身於不同的空間之間,在熟悉的城市、在書房、在雲端裂縫、走進森林。回到文本,小說家吳明益曾說自己也想過要當電影導演,寫小說時腦中浮現的是電影畫面作為書迷,陳芯宜也感受到他的文字裡的影像感。但有影像感,並不降低改編為影像作品的難度,甚至不只是純影像的 VR 作品。小說內容龐雜,有生態、科學知識,多線敘事交匯,〈雲在兩千米〉有關的聲音,有妻子的呢喃,有阿豹的吼聲,有時作者也會現身。為了改編,陳芯宜將小說拆解,同時考量文本、技術與空間的搭配。

《雲在兩千米》挑戰走動式 VR,格局、思維、製作方法都超越了前例。《雲在兩千米》裡令人心神嚮往的秘境、窮盡一生尋找的神獸身影,為了改編故事、看見雲豹,陳芯宜持續「究竟」。故事裡追蹤雲豹足跡的人,與在創作裡摸索極致的人疊影,或許不是找既存之事——而事創造。為了創造,他找來程式設計暨視覺統籌黃郁傑、技術美術林依依、互動設計暨展覽技術統籌謝潔明,跟著老班底和製片宋沁諠組成小隊。成功與否無人知曉,能不能一睹神獸的風采或許只是奢望,但一群人就在迷霧中找出口,小團隊刻苦,但允許每個人一起走在創作的路上。

創作的深山 未盡之旅

一切過程在《雲在兩千米》於北師美術館的展場全面揭露。《天橋上的魔術師》電視劇版問世時,曾說自己不參與改編過程的吳明益,為展覽提出的核心概念──「心向群山」、「身在群山」、「心是群山」,其實正是「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又是山」的三階段過程。展覽作為 VR 作品觀看經驗的擴延,走出作品之後,又走進了幕後。觀看時團隊在巧妙的時機薰香營造山林的氣味,搧風喚醒細緻的身體感,摘下頭顯,又見證方才身處的世界是如何蓋成的。

展場入口以數個螢幕展示姜博仁數十年來拍攝的影像,而他,就是小說中那個尋找雲豹的人,揭示了第一個篇章「心向群山」。走向作家吳明益,同時也是文本中妻子的書房,在既具象又後設的空間裡面,深入淺出的打造了創作的幕後。是文字創作的幕後,也是拍攝之複雜的幕後。那裡同樣有身體感,一個3x3的空間,是拍攝《雲在兩千米》的範圍,也是虛實的交會口。

《雲在兩千米》才在威尼斯奪獎,回到臺灣的陳芯宜轉頭又忙著最新長片《樹人》拍攝,年初殺青。《樹人》找回《無法離開的人》主演林鉅,與《雲在兩千米》同樣望向山林,有植被、有動物,充滿死亡與野性的氣息。那年為了《流浪神狗人》到花蓮半田野,被山靈力量震懾的經驗;結合隨臺灣海筆子演劇集團至 311 震災區演出,半夢半醒間在黑暗中被鹿群的眼睛照亮的心,造就了《樹人》。

陳芯宜說自己不是頻繁登山的人,但他的影像似乎總帶他在山裡。是阿豹說的:「山有沒有要讓你待在這裡。」而他,一直在這裡,一直在創作的山徑間爬升。登山,亦是挑戰創作的每一座高峰。高峰無止盡,創作的領土仍未見盡頭,雲豹──創作者的渴求與嚮往,越不現身,或許才有更多想像。■
 
.封面照片:《雲在兩千米》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謝璇

長於南方、活在北部。中文系的叛徒、電影所的混混。看電影為主,寫電影為輔,報導、評論散見《報導者》、《新活水》、《釀電影》、《放映週報》等。雙眼視力1.5,喜歡烈酒跟啤酒,不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