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留物、手勢與花紋:記 2026 EXiS 首爾實驗電影與錄像影展

編按:2026 EXiS 首爾實驗電影與錄像影展於今年七月於首爾舉辦,國際首獎由香港藝術家李新傑《家庭公寓》獲得,韓國首獎則頒給 HwiHwi《fotofiction》,並在「EX-RETRO」單元進行法國實驗電影巨擘 Jean-Claude Rousseau 回顧。本期《放映週報》刊登作者趙正媛展節評論一篇,走訪首爾觀看本屆 EXiS 影展作品。瀏覽實驗電影在創作、放映、表演間的揉合魅力,也從策展編排中感受影展現場的實地樂趣。請見本篇展節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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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高溫警報的七月尾聲,韓國電影資料館地下室的接待處,安靜得只聽見強力運轉的空調聲,直到時間臨近放映,影廳不覺坐滿無聲的觀眾,第 23 屆 EXiS 首爾實驗電影與錄像影展,在靜默的熱忱中正式開展。
本屆 EXiS 的競賽單元,從多達 2,400 個投件,選出 24 部入選國際競賽,10 部入選韓國競賽。其中國際競賽的陣容,包括德國影評人協會 2025 最佳實驗片的 Céline Berger《Overwork》(2025),和馬德里紀錄片影展 Fugas 國際大獎的 Daniel Mann《The Recce》,還有近期舉辦個展的臺灣藝術家陳省聿的《棉花嶼》。至於策展節目方面,可見韓國本地和國際實驗社群的集結,已然成為近年的規劃重心,從焦點影人、經典回顧、交換單元到亞洲論壇,請到英國電影藝術家 Guy Sherwin 和 Lynn Loo,近年備受矚目的新加坡藝術家雙人組 Mark Chua 和 Lam Li Shuen,法國藝術電影作者 Jean-Claude Rousseau,國際實驗影展 Experiments in Cinema(EIC),以及越南河內的前衛藝術團體 Nhà Sàn Collective。另外,繼上屆新增非競賽單元後,今年再次擴大本地創作者的展示光譜,策劃沖印室(Lab)單元,選映今年在藝術家自營沖印室 Space Cell,由各式各樣的集體共作、測試與意外合成的光化學影像實驗。
本文的評論標的,包含交換單元充滿巧思的選片,和筆者實地參與放映時,偶然從看似形式、主題不同的作品,發現其間相通的內在邏輯,關於「手勢」的影像,隱含人為操作、介入或虛構的成分,以及焦點影人和現場投影表演,經由重構音畫形式,操作特定的花紋圖案,來創造出有如視覺行動的電影體驗。
重返電影空間
「在投影出的光流中,在旋轉的粒子和舞動的塵捲風之間,蘊藏著真正接觸的希望。」(注1) 時間轉回 2020 年疫情蔓延的時刻,來自美國新墨西哥州的實驗影展 Experiments in Cinema 創辦人 Bryan Konefsky,寫下一道始於童年的臥房門縫,持續到日後的小型電影院運動至今,不斷引領他走向商業體制之外,追尋另類電影生態的魔幻光束。當時別具意義的回溯書寫,成為他策劃本次 EXiS 交換單元「火炬之後:重返電影空間」(Behind the Torchlight: Cinematic Spaces Redux)的靈感來源,以此向近年被迫關閉的電影院致敬。
一次集結 10 部有關電影院的作品,平均片長六分鐘,有些甚至只有三到四分鐘,不禁令人想到坎城影展 60 週年的電影合集《浮光掠影:每個人心中的電影院》(To Each His Own Cinema,2007)。不過,相較於後者為符合命題,多著重在個人經驗或經典引述,這個單元以「重返電影空間」為名,不單純是懷舊戀物的心態,更多時候,觀眾一無所知地跟隨影像的展開,深入瀕臨消失的電影空間,卻在此辨識出關於電影的感官體驗。如愛爾蘭導演 Julie Murray 的《Detroit Park》(2005),以 mini DV 拍攝的行車視野,揭開底特律一座停車場大樓的前世。幾乎垂直圓頂的仰視鏡頭,在曾是仿巴洛克風格的電影殿堂,褪色也不減浮誇的裝潢細節上打轉。餘光可見花紋剝落處,軋上混凝土及標線,同時,傳來音質粗礪的電影對白,和工程車警示燈的噪動,就像斑駁的過去記憶,與蒼白的現在時間,毫不修飾地拼裝為一體的閾限空間。電影尾聲,車子駛出大樓,一時過曝的死白,延遲接觸外部現實的時間,再次強化跨越界限的意識,反向召喚從建築入口開始,跨過一道道門檻,才抵達作為最終分界的銀幕的電影體驗。好玩的是,我的猜測很快就被有心的排片順序坐實。

接著是舊金山傳奇人物 Craig Baldwin 的早期作品《Stolen Movie》(1976),標題的「偷」先引人好奇,然後,青春的身影在一間刑房戲院(grindhouse)外徘徊,拍版一下就抄起 Super 8 攝影機,與收音師一起穿越售票亭、紅毯大廳,逕自推開影廳大門,拍向大銀幕的畫面,直到經理氣憤衝來趕人,他才悠哉地從後門溜走。一鏡到底的挑釁、玩心,或如本人受訪所言,可說是「拍到什麼就看什麼」的拾得影像(found footage)(注2),都是常見於當時前衛電影的作風。但對今日的觀眾來說,重點不只是惡作劇帶來的刺激反應,也在於本片意外捕捉了一段消失的過去,如今已然式微、令人陌生的大眾電影文化形式,所引發的檔案效果(archival effect)。
從破敗的舊裝潢,到偶然的影像紀錄,這個單元呈現的電影空間,總存在某種程度的缺損或不完整,一面證實電影某些方面已經消逝,卻還是有意無意強調至今仍可被辨識出來的特徵。從這個角度來說,這裡的「重返」也意味著透過電影遺留的實體物件、片段,修復當下與歷史上電影形式的聯繫,既是再次啟動電影狂熱的動力,亦是重探電影空間歷史與當代意義的契機。
如美國藝術家 Emily Drummer 的《Behind the Torchlight》(2015),亦即單元副標題「火炬之後」的出處。她用 8mm 底片拍攝紐約布魯克林區一座廢棄戲院,多彩的光暈灑向仿羅馬式的廊柱裝飾,與蔓延景框四周的黑影,一時難判製作時代的影像,有如不同影像素材間的黏合劑,連接起上世紀選美比賽的新聞片,和威廉惠勒的浪漫喜劇《The Good Fairy》(1935),帶出紅極一時的女引座員(usherette)歷史,和她們被遺忘的生命經驗。當她們在銀幕與觀眾之間,舉著火炬般的手燈,黑暗中閃現搖曳的身姿,連同壯觀的影廳與銀幕上的電影,構成觀眾慾望所向的電影奇觀,此時,改寫檔案文獻的人聲敘事,吐露她們身為「觀眾之中的觀眾」的期望與失落,和寄託於銀幕上女明星的情感,透過黑暗的電影空間作為中介,多種不同意義的目光與思緒流動往來,改變了我們對觀眾和電影關係的假設。
最精彩的是,單元的最初與最後,都是有關汽車戲院(drive-in theater)的作品。這種始於 1932 年,和美國重工業一同興盛與衰落的露天電影院型態,近年又因 Covid 疫情的集會限制規定,出現規模可觀的復興風氣,也是最適合代表「重返電影空間」的主題。我們見到的影像依然充滿缺口,而這或許就是電影的未來所繫之處。如美國藝術家 Kevin Jerome Everson 的《Double Feature at the Sunset Drive-In》(2024),在電影、觀眾和攤販喧嘩都不見蹤影的白日,拍攝俄亥俄州一處擁有兩座投影面的汽車戲院。一位髮絲蓬鬆的黑人少年信步走來,鏡頭跟著他走在兩面巨大白牆包圍的草地,每當他在一側停下,白牆始終空白,充滿律動的放克音樂卻隨之響起,又因他的遠離而消音。悠然自信的身影,與沉穩一致的步伐,往返於兩部黑人剝削電影(blaxploitation)經典《Blacula》(1972)和《Truck Turner》(1974)的配樂片段,如同片名所指「汽車戲院的雙片聯映」的感官體驗,再加上,原聲帶在非裔電影史上的神聖地位,這裡以片段配樂代表電影整體,亦有其道理。除此之外,具有象徵性的人物肖像與空間再現,令人想起前衛電影導演 Skip Norman 的基進電影《Cultural Nationalism》(1968),一種繼承上個世代黑人力量運動(Black Power Movement)精神的新的形象就此浮現。

入迷的手勢
帶著前一晚交換單元的餘韻,在接下來幾天的放映,令人眼睛一亮的作品,恰好也涉及碎片之於整體的關係,而焦點卻從電影的遺留物,移轉到「手勢」的影響力。
首先,上屆獲得韓國大獎的藝術家 Heehyun Choi 的新作《A Motionless Movie》(2025),以 1920 至 1930 年代的報紙為起點,想像身在日殖朝鮮的女性讀者,閱讀家庭版上的好萊塢電影報導,特別是默片巨星 Clara Bow 和酷兒導演先驅 Dorothy Arzner 合作的軼聞。報告風格的旁白描述文中對新時代女性的描述、關於金魚的台詞,和 Arzner 發明的釣竿式收音設備,還有 19 世紀的馬雷攝影槍,皆令人詫異地和〈莊子.逍遙遊〉描述的巨大鯤魚,化為鵬鳥展翅的形象疊合起來。關聯微妙的多種素材,不免使人眼花繚亂,實際支撐影片結構的,並非綿聯的言語文字,而是藝術家招牌的入鏡表演手法。她在代表暗房的住家房間,置入矮桌、茶碗、放映機、魚形金飾,和慎重裹上褓(bojagi)的攝影機與麥克風,這些在她過去作品中,讓韓國女性經驗與電影事件產生交集的靜物象徵。接著,伸入鏡頭的纖長雙手,把剪報片段逐一拼貼成一整頁報紙。在電影不在的私人領域,創造出實質的「靜止的電影」之外,也像是系列作品的總結,將她一再回到文獻,找出女性參與位置的方法論,交付給未來的觀眾。
另一個有趣的例子,則是近年在濟州島江汀村,經營著藝術家沖印室 Samguri Film Lab 的韓裔電影創作者 Jonathan Seungjoon Lee 的《Practice toward Light》(2025)。他與畫家 Huh Yunhee 合作一年的時間,完整使用 4 捲 100 呎的 16mm 底片,分別刻畫四個季節的海上日出時刻。我們看見鏡頭朝向海平線,不同時間點、遠近距離的影像,多達七重曝光的層層交疊,遊移在海潮和沿岸的交界地帶,從燭心一般光澤燦爛的秋天,變換成包覆春季海岸的清淺紫光。無與倫比的美麗風景中,鏡頭亦對準畫家作畫的身影,看著她慎重觀察、調色,再於畫布上逐一畫上點與線,堆砌出層次豐富的色彩。兩種摹仿現實的藝術形式,以不同型態的時間壓縮效果並行,有如將畫家停駐的視線、輕壓筆尖的筆觸,和鏡頭交疊變化的細微光影,與當中傳達出的身體感進行類比,也進一步強化自身與實驗電影的手藝(artisanal)典範的關聯。
相較於上述自我指涉的面向,美國藝術家 Mike Stoltz 的《Pinktoned》則是從手勢勾動的陰暗面著手。一開始,一系列 1976 年在洛杉磯西區拍攝的 35mm 幻燈片,磨損得只剩淡淡的粉色調,呈現各個空無一人的街角、餐廳或戲院門口,貼著寫有「FBI 不想讓你看到的電影」的海報。看似電影宣傳的影像紀錄,但從對街或牆角遮蔽處,隱密拍向海報的鏡頭角度,卻讓拍攝者的目的顯得可疑無比。問題在於海報上的電影,宣傳的其實是美國紀錄片導演 Emile de Antonio、Mary Lampson 和 Haskell Wexler 共同製作的政治紀錄片《Underground》(1976)。本片由被通緝的革命組織地下氣象員(Weather Underground)成員的受訪片段,與反越戰、民權運動及黑豹黨謀殺事件的影像紀錄組成,製作過程更因 FBI 介入而引發軒然大波(注3)。光是從這段內容,就得以說明這股不安氛圍的來歷。
與此同時,穿插片中的當代街頭影像,拍下路上行人的手部特寫鏡頭,種種手握咖啡杯、紙袋,和掏錢交易的動作。畫面停在特寫上的起間愈久,觀眾或許會習慣性期待,潛伏台面下的犯罪或暴力突襲,將在我們熱絡的注視中發生。在這裡,手勢的影像,不只誘導出近似監視的目光,也牽動觀眾對於言外之意、暗中密謀的預期心理。這種偏執地相信分析微小徵兆,得以看穿真相的扭曲信念,更將觀影當下與 1970 年代政治電影的產製情境,以對立面的形式拉攏在一起。同樣地,居中出現的逐格翻拍動畫,搭配磁帶式迴聲的規律節奏,流動變形的黑白線條,讓人想起電腦動畫先驅 John Whitney,運用軍方模控學裝置的動態圖形實驗,示意著系統化慾望的邊緣,實則是持續不停的顛覆與改造。
同樣涉及系統的視覺化,泰國電影創作者 Danaya Chulphuthiphong 入選多倫多影展波長(Wavelengths)單元的新作《Microcosmic Orbit: Encased》以更幽微的方式,貼近尚未被清楚表述的社會經驗。她以色彩濃郁的 16mm 影像,拍攝一處清澈的古老水域,鏡頭的連接方式,有如順著水流和微風吹撫的方向,行過石灰岩溶洞的表面,滋潤蓊鬱的水生植物,一旁高大樹蕨垂下的葉片,也成為更小的植株和過橋遊客最好的遮蔭,人也像植物一樣,在水池中央悠然漂浮。種種光是看著就有涼意的景觀,讓人一時卸下戒心,直到一連串「不自然」的超近特寫,和輕撫玻璃平面的手溜入畫面,揭示模擬自然環境的生態箱,觀眾才意識到,作者深厚的剪輯功力,創造了不停在真實的自然環境,和縮小版的人造生態之間循環移轉的世界。

一如片名結合冥想、呼吸導引的道家修煉法「小周天」(microcosmic orbit),和「被包裹的、封閉的」(encased)兩種概念,片中呈現兩種尺度的自然生態,都有人為控制、訓練的性質,不全然是負面的意涵。然而,就像生態箱無法自己保持平衡,實則有賴持有者對細緻變化的觀察與調整,當電影將自身展現為完整自足的閉環,片中那雙觸摸生態箱的手,就意味著在景框之外,也存在束縛影像生長的框架,也就是藝術家在創作自述明確指出,在個人及集體層面上,皆能體會到「無法移動、生長或擴張」且「抗拒變革」的感覺(注4),瀰漫於當前的泰國社會與政治環境之中。
操作性的花紋
除了上述的新發現,這次最令人期待的環節,即是 Guy Sherwin 和 Lynn Loo 的焦點影人單元。事實上,早在開展前一週末,沖印室 Space Cell、EXiS 影展、Lothringen 電影集社和韓國電資館協會,共同主辦的三場放映會(注5),已預先展映一系列經典作品。因此,影展期間的焦點影人單元,更像是接續前一週的熱度,規劃了更完整的回顧合集。如其中一組放映,採取全天循環播放的方式,集結 Guy Sherwin 在 1970 年代加入 London Film-Makers’ Cooperative 之後,始於結構主義風潮,再隨著個人生活事件,一路擴張到 2010 年代,持續在不同黑白色調範圍,摸索成像機制和時間尺度的單捲默片系列。
Guy Sherwin 與 Lynn Loo 結識於 2003 年,兩人從 2005年開始合作拍片與現場投影表演。在搬到倫敦之前,Lynn Loo 在新加坡和留學芝加哥期間的作品,也包含在本次的焦點影人單元。其中,受美國實驗電影啟發的畢製《未完成的交響曲》(Unfinished Symphony,2001),以「運動」命名的四個段落,利用聲軌與影像分段延遲的落差,製造視覺空間上是向前移動,聲音與時間卻是倒轉、向後退的印象,就像在代表美國留學生活的公路風景,召喚新加坡失落的感官記憶。奇妙的是,Lynn Loo 在映後座談提到,她最近才知道,片中使用的中國童謠《小白船》(1951),其實是改編自 1924 年日殖朝鮮作曲家尹克榮,為弔念亡者與家鄉而創作的歌曲《半月》,兩種脈絡截然不同的情感,在此耐人尋味地交集。此外,同一場放映也納入 Guy Sherwin 最新的短片集《Four Films about Music: Silent Jazz, Orchestra, Pause, Interior Music》,四個關於音樂的短片,皆是他偶然用手機拍下的鏡頭,之後才剪輯成新的平行結構。如〈Silent Jazz〉有兩個女孩透過落地窗,觀察室內練習管樂器的男孩,音樂隨著蓋住室內的遮罩淡出,我們只能從女孩的反應,來想像演奏的成果。這裡分隔影像可見範圍與發聲來源,甚至是不同聲音定位的距離,卻產生一定的對位關係,出乎意料地與 Lynn Loo 的早期作品有所共鳴。
從電影結構的角度,來設計節目組成的方式,在後續的現場表演更加精彩。影展第六天晚上的表演,開場的是《Point of View (Abrasion Loops)》(2007),誠如標題「觀看角度(磨損迴圈)」字面上的意思,兩人站在投影幕兩側,一人操作一台 16mm 放映機,迴圈放映經過噴沙處理、滿佈磨損的彩色片頭,影像與聲音同時產生像是類比電視的雜訊雪花與噪音。他們輪流向內轉動機台,雪花流竄的矩形逐漸歪斜拉長,像是朝著對方放出號角,或漫畫風格的喊話斜線,影像一前一後,音量也交替放大,再交疊於投影幕上。一直到完全轉向對方,觀眾眼前展開銀河一般閃動的光流,Guy Sherwin 與 Lynn Loo 才離開各自的放映機,朝著對方走去,最終在光流中擦身而過。
這部雙人表演作品,和 Guy Sherwin 接續表演的 1977 年的作品《Railings》一樣,都可以歸納在他長年發展出的光學聲軌影片(optical sound film)系列(注6),皆是將具有抽象或幾何圖形的影像印在聲軌上,等於直接從影像生成聲音,亦即 Guy Sherwin 稱作「連結聲音與影像的實體對應」(注7)。儘管我們看得到實拍的影像,如鏡頭運動掃過鐵柵欄,重點並非影像的內容,而是明暗變化的視覺形式,是否可被讀取、複製,再透過不同放映形式的設計,組合成特殊的效果。觀眾的注意力也從影像再現了什麼,轉移到影像如何被「操作」或用於某種行動,如上述類似喊話互動的形式。不過,一般而言,觀眾享受的還是音畫對位、節奏調度的趣味,無法直觀理解影像整體的運作結構,但接下來,Lynn Loo 表演的《Asanoha》(2024)卻讓這個情況翻轉過來。

「Asanoha」(麻の葉)意指日本傳統的麻葉花紋,Lynn Loo 於日本栃木縣的 Center 藝術空間駐村時,偶然發現名為「組子」的傳統木作工藝,工匠以重複拼接的精緻圖案,創造出各種引導光線和氣流的效果,這讓她意識到組子和電影製作的相似之處(注8)。於是,她參考英國藝術家 Steve Farrer 的經典作品《10 Drawings》(1976),將多條 16mm 透明底片鋪成矩形,在上面繪製花紋,再於另一組 16mm 黑色底片的乳劑層上刮出同樣的花紋,花紋的線條也延伸到聲軌上。之後,兩組底片分別裝在兩台放映機,光學聲軌讀取到的部分,再由聲音藝術家進行現場混音,如這次在 EXiS 與兩人合作的是韓國知名實驗音樂人 Ryu Hankil。同時,在觀眾的右側以數位投影出底片上刻畫的圖案,就像是一幅完整的行動地圖,而我們來回參照的視線,如同跟著地圖一次追蹤黑與白兩種動向,表演結束也意味著宣告行動完成。Lynn Loo 這次不只表演了「麻葉」,也展示了去年完成的「櫻」,從簡約至極繁的線條動態,逐漸躁動起來的音樂節奏,彷彿也回應著我將要抽筋,卻依然十分快活的眼球。■
.封面照片:《Point of View (Abrasion Loops)》現場畫面;趙正媛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