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相似經驗，實有個人心跡：記 2026 Sheffield DocFest 雪菲爾紀錄片影展

第 33 屆 Sheffield DocFest（雪菲爾紀錄片影展）於今年 6 月 10 日至 15 日期間舉行，本次以「Realities in Motion」為影展主題，從 2,900 多件提交作品中，遴選出涵蓋 66 國的 107 部作品（45 部世界首映，17 部國際首映，6 部歐洲首映，37 部英國首映），進行超過 200 場的放映。在節目規劃的調整上，除了取消前幾年設立的「International Alternate Realities Competition」，另也新設專門針對兒童、家庭、青少年觀眾的主題單元「GEN DocFest」，其內容結合電影放映、講座、工作坊，及表演、派對、遊行等其他活動，意在將非虛構故事的魅力帶給更年輕的觀眾。

至於側重新科技應用面向的展覽單元「Alternate Realities」，今年將重心圍繞在電子遊戲營造的多重世界，如何激發紀錄片或故事講述方式的新意。如其中一件作品《Sheffield of Stories》（2026），便是數位藝術家 Adam Clarke 與雪菲爾的 National Videogame Museum 合作，以工作坊型態邀集本地眾多介於 8 至 16 歲的青少年，一同在「當個創世神」（Minecraft，又稱「麥塊」）這款遊戲裡打造出他們心中的雪菲爾；這樣的虛擬城市，既有集體記憶中的城市地標，亦帶有幻想的、個人層次的印記，並且在多人互動當中再次激發新的故事。

同以該款遊戲為基礎開發的《The Uncensored Library》（2020），則是和「無國界記者組織」（Reporters sans frontières, RSF）合作下的產物。面對媒體受到控制封鎖的國家，揭弊的記者或部落客往往文章被禁或遭受監禁、流亡甚至暗殺。《The Uncensored Library》利用麥塊遊戲仍可在這些國度運行的特性，在當中設立虛擬圖書館繞過審查，讓一般民眾能接觸那些在媒體或網路上被禁止的內容，且得知這些勇於發聲之人的作為。遊戲內的另一重空間，成為保全真相的避風港，且回頭重塑參與者對身處現實的認知，帶來翻轉的敘事觀點。

相比前兩者皆將遊戲世界視作與現實交織影響的複合空間，另一件作品《The Siren》（2025），則調整在遊戲內指示玩家行動的旁白的語氣變化（從中性引導到愈來愈強烈的命令口吻），逐漸讓參與者意識到其自由被掌控、指揮的狀態。玩家看似恣意漫遊於遊戲環境，實際上仍受制於機制設計，當中規則提供的範圍與界線，界定出自由的限度；而這由上而下的界定，往往藉由遊戲內引導方向、行為的旁白，在隱去痕跡之時逐漸內化進玩家意識、使其不易意識其權威不容協商的本質。《The Siren》突顯出遊戲世界內的敘事及敘事者位階的存在，讓人反思「遊戲規則」的強制效力跟個體能動性之間的扞格、彼此的權力關係、以及馴化於權威的機制。

「難以啟齒」的幽微

帶有創傷的經驗，經常難以直白陳述，而得經歷許多旁敲側擊的迂迴。這在 Mia Bendrimia 執導、榮獲本屆影展「International First Feature Competition」首獎的紀錄片《Magma》（2026）中尤其顯見。作為移居法國的阿爾及利亞後裔，家族內始終有個難以啟齒的話題，就是她的祖父曾在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期間隸屬「親法民兵」（Harki），戰後舉家搬遷法國，並跟故鄉家族切斷往來。導演拍攝本片，本想梳理祖父成為親法民兵的原因，重新認識她成長中幾乎一無所悉的阿爾及利亞，但這趟探索觸及的線索，非但沒有令真相較容易消化，反而更突顯戰爭對立下掩蓋的複雜性，及衍生遺緒的深遠。

當 Mia Bendrimia 首度前往阿爾及利亞會見陌生的親戚、詢問相關事實，最先遭遇衝擊的反倒是原生家庭關於祖父是親法民兵這個一貫說法；在眾人的諱莫如深中，流露出提及這個詞的禁忌，但又列舉不出他做出哪些傷害同胞之事，甚至還有人印象中他「好像」不是。駁雜不一的說法，令原先「認為如此」的記憶準確性畫上問號，倘若祖父並非親法民兵，為何要舉家遷徙？伴隨稀少的文件逐一浮現，穿梭有限且有時誤植的資訊間縝密推敲，記憶迷霧一點一滴被撥開來……。

原來，她的祖父是所謂的「Moghazni」，即負責保護「專門行政部門」（Specialized Administrative Sections, SAS）的安保人員。對比法軍直接的殘酷鎮壓，「專門行政部門」這個在當時嘗試改革但最後未能全面落實的計畫，因提供公衛、教育、建築、農業、司法行政的協助，反而受到鄉間民眾歡迎，因此也是敵對的阿爾及利亞民族解放陣線（FLN）針對的目標。由於他任職單位的敏感性，令最先起因於氏族間的衝突，因對方拉攏 FLN 進來報復，致使大火中失去父親、重傷被法軍醫院救治的祖父更傾向靠近法國，在戰後的氛圍下被視為殖民者同路人而入獄，最後拋棄一切前去異鄉。

這些曲折的細節，讓一個原是背棄祖國的扁平形象擁有血肉。Mia Bendrimia 祖父的抉擇，反映時代波折下複雜的個人際遇，難以嵌進阿爾及利亞的官方敘事。他未必真的想成為法國人，然而局勢迫使他只能在此重新開始人生。而本片揭開塵封的記憶之外，更用心處理的是親族對此混雜著羞恥感、受傷與隱隱渴望被傾聽的心緒，這不僅從導演與祖母、父親之間的談話裡浮現，也特別因她個人在製作過程中意外遭受的傷害，使她更能體會「難以啟齒」的反應背後，那股暗潮洶湧、有時甚至如岩漿般沸騰的感受；也因此，當她在片末對祖母坦承自身的遭遇，這個「說出來」的舉動，除了代表她終於能自我療癒，也跟構成本片核心的「創傷」主題契合，修復本身，不只是指出引發創傷的事件，同時也意在完整地訴說這經驗如何持續侵蝕當事人心靈，甚而延續為代際的傷痕，成為有如幻痛的存在。

不只記憶本身，而是怎麼記憶

回溯記憶，並不像讀取檔案，而更接近於跟過去對話、整理感知的過程。William Caballero 感人至深的動畫紀錄片《TheyDream》（2026）包含多種媒材，除了家庭影像、以錄音機收錄的訪談聲軌，也混合採用多種動畫技巧，如手繪、微縮模型、綠幕、3D 建模、動態捕捉技術等。藝術學院背景出身的導演，將動畫媒材的靈活性，充分滲進這個家庭故事的肌理之中，不僅從視覺上營造出想像力的趣味，也讓觀眾充分體會他個人面對親人們悲喜交織的主觀感受。 

出身移居美國南方的波多黎各工人家庭，William Caballero 在本片如隨筆般的敘事結構下，為日常經驗的細節打上聚光燈，這些精心揀選的片段就像人物小傳，具體而微呈現家庭成員各自的性格。像是父親年輕時便掙扎於糖尿病，長期洗腎在醫院裡觀察人間生死，以及宛如超人、多年來一肩挑起照顧伴侶跟長輩責任的母親；即使是篇幅較少的外祖父及外祖母，亦能從中看出他們對於 William Caballero 而言特別想留住的相關記憶。

某一程度我們可說，導演採用動畫不只為填補現實裡難以記錄或未能記錄的部分，更帶有嘗試在動畫製作中「復活」逝去家人、強化（在他心目中的）形象特質的動機。例如他以動態捕捉記錄下自己親身模仿父親因病不便行走的姿態，或以動畫的主觀鏡頭模擬糖尿病導致的複視症狀，又或帶有玩心地請母親為她的動畫形象配音：片中出現這些製作過程的反身性，意在突顯他個人如何回憶這些記憶並嘗試再現的情狀，因此，我們看見人物被描繪的方式之時，也同時看見作者本身的性格，如何見諸於他纖細地處理這些事件素材。

這也是為何片中雖然講述著如此微小的事，卻能累積豐沛的情感重量，William Caballero以微觀透鏡，洞穿了「家」的本質，繼承與牽絆，往往是家的一體兩面，不論我們從前人身上接過的是資源還是包袱，都形塑著現在的自身。導演為家人們作傳，其實這何嘗不也帶有自傳意味？身為同志的他對父親無法接受同性戀的遺憾、對於母親辛勞一生的心疼、與親人近年接連辭世的感慨；儘管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家庭，卻依然有著悲歡離合的滄桑，重複在追尋與返歸之間擺盪。

科學主題的交響詩

從攝影機發明初期，科學性質的觀察便是重要的應用，且在往後產生許多科學或教育影片這類具特定用途的紀錄片，Josef Gatti 拍攝的《Phenomena》（2026），跳脫常見的知識或學術範疇，為單純的物理實驗，提供另闢蹊徑的觀看取徑。本片不僅未使用任何數位技術，且實驗設計皆為導演自己打造（他的父親剛好是物理學教授），最終完成的不只是實驗記錄，而更接近於物理現象跟視覺藝術的共舞。

首先值得留意的，是影片結構的安排，本片捨棄科學影片常有的線性敘事及解釋性旁白，改以如「光」（light）、「物質」（matter）、「能量」（energy）、「波」（wave）、「引力」（gravity）等名詞作為篇章標題來進行分段。顯微鏡頭下的構圖搭配精心安排的配樂，將呈現出的物理現象，轉變成繽紛的視覺饗宴，讓人不禁把驗證知識的心態擱在一旁，完全沉浸於純粹的型態、規律及色彩之美，彷彿置身於奇異的小宇宙，目眩神迷。相較理性基調的科學與教育影片，試圖以人類知識去框架、解釋自然，觀眾在此陷進的「恍惚出神」（trance），更接近於乍然被包裹進自然界的奧祕難解。伴隨敘事推進，從一般人熟悉的物理現象，也逐漸轉向更微小、難被察覺的尺度，如「原子核的」（nuclear）、熵（entropy）、量子（quantum），而最後話鋒一轉，突然談起「生命」（life）的誕生。

這個敘事上的收攏，將先前各種物理現象收束進一個有哲學意味的洞察：世界的微觀與宏觀看似不同，實為一體兩面，皆屬於有序與隨機型態的相互作用。另外，實驗設計採用哪些介質以便於視覺觀察（特別是顯微鏡下以肉眼看不到的現象），亦是本片製作面極具難度之處。這些細節上用心的考量和執行，因此打造出一部視聽層次上極為令人愉悅的作品，讓我們在自然之美的體會中同時領略其「一即一切」的神秘性。

在地脈絡的活力

常民文化的區域多樣性，在本屆放映的《The Archivist》（2026，Rob Curry、Tim Plester 合導）與《Notes from the Underground》（2026，Adrian Van Wyk、Chris Kets 合導）這兩部紀錄片裡各有獨到的切入點。《The Archivist》中的主人翁 David "Doc" Rowe，是英國重要的民俗學者，多年來記錄下英國境內高達 800 多個民俗傳統節慶。本片從 2021 年 5 月起，貼身跟拍他一年當中的活動，在這一年，他除了再度拜訪曾造訪過的活動，也在為數十年來累積、包含錄音、相片、影片、文件的各種紀錄，尋覓落腳的新家。鏡頭之下，不僅呈現一位熱愛民俗之人豐沛的好奇心，觀眾也得以一窺英國各地常民習俗各有特色的面貌。

片中珍貴且動人的，莫過於以 Rowe 記錄下的過往影像，對映現今重訪的觀察，兩相對照，雖然環境、街景、人的生活型態有所差異，仍可從慶典中發現變動之下的不變。對比現代性跟科技造就的人際關係碎片化，居民在這類地域性慶典裡的同樂交流，顯露出個人對實體社群的連結需求，仍頑強地延續下來；此外，各地因這些緣起特定典故的慶典所形塑的微型共同體，更多是來自一起參與、感受的體驗，而有別像是「國家」這種以印刷術與大眾傳播塑造的（宏大的）想像共同體。《The Archivist》顛覆我們對英國的慣常想像之餘，也將所謂的「英國性」（Englishness）展現出複雜紛陳的面貌。

記錄南非開普敦 1980 年代以降嘻哈文化的《Notes from the Underground》，則呈現區域脈絡如何改造外來文化進而成為原生。開普敦市中心的「第六區」（District Six）曾是多種族裔混居的地帶，有大量的開普馬來人（Cape Malays）、科薩人（Xhosa），以及數量較少的阿非利卡人（Afrikaner，南非的荷蘭移民後裔）、英語系白人、印度人；但從 1966 年起，南非政府將此地劃為白人專屬區，10 年間強制遷離超過六萬名有色人種，這段共同的集體創傷，成為 1980 年代開普敦饒舌音樂興起時最初的動力。

但是，透過影片中走訪的各個人物更能看出，本片並不意在統整一段完整的音樂史，而更多在呈現眾人以饒舌這個文化表述，思索作為黑人或其他來源的身分認同，儘管饒舌起初是在種族隔離期間由少量管道（盜版和刊物介紹）從美國引進，後來卻被本地脈絡轉化，形成截然不同的面貌。比方影片中有人提到饒舌的節奏與非洲音樂的關聯，或思考以阿非利卡語（Afrikaans）填詞的嘗試，甚或從原住民科依桑人（Khoisan）的泛靈文化、拉斯塔法里教（Rastafari）、以及酷兒身分裡尋找創作靈感。樣貌的多元，背後顯露開普敦本是在人種、語言、宗教上流通共融的城市，正是這在常民生活裡的兼容並蓄，才造就出獨一無二、各種風格並存的開普敦饒舌，而區域特色在開普敦這樣的例子裡，更表現出其在時間下將外來元素調整、融入，最終形成本地脈絡一環的過程。

在如今性別、種族、跨國遷移已成常見主題的紀錄片生態中，本屆 Sheffield DocFest 選進的相關傑出作品，仍從中挖掘到更細緻的理解。紀錄片可以是集體的經驗亦是個人的故事，如何在前者的公共性及普遍性中，兼顧到後者的獨特性及引人共鳴，是一部成功紀錄片能讓觀眾關注某些議題之時，又不失去對個人經驗的敏銳體察。怎麼在兩者平衡拿捏，從特定主題的「典型經驗」中翻寫出非典型的邊緣位置，也許是紀錄片在這些議題上，可下一步探索的空間。■
 
．封面照片：《Notes from the Underground》電影劇照；2026 Sheffield DocFest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