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北影】當棋局映照人生──專訪《我的棋王爺爺》導演陳怡蓉談陪伴、記憶與世代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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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1
  • 採訪
    蕭紫菡
  • 蕭紫菡
  • 攝影
    蔡耀徵

編按:2026 台北電影節閉幕片,以客家電視台電視電影《阿婆非死不可》入圍金鐘獎電視電影獎的新銳導演陳怡蓉,推出首部劇情長片《我的棋王爺爺》,電影由謝以樂、李立群、洪瑜鴻(春風)主演,回到 1998 年臺北市長選舉,描述一段跨越省籍、立場、世代的關係。本期《放映週報》專訪導演陳怡蓉,分享田調、工作坊經驗,與電影中埋藏的童年記憶和真摯情感。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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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故事出發,《我的棋王爺爺》描寫一名孩子江奕軒(謝以樂飾)與老棋王劉斌(李立群飾)之間,因象棋而展開的情誼。電影表面上是一老一少的相遇,核心卻牽連著 90 年代台灣的社會氣氛、家庭缺席、老兵生命經驗與世代陪伴。本篇文章專訪導演陳怡蓉,談她如何從童年記憶、田調與棋局設計出發,逐步完成這部醞釀多年的作品。

──《我的棋王爺爺》的創作起點是什麼?

陳怡蓉(以下簡稱陳):一開始是因為我在社群 Dcard 看到一篇文章〈勝利的五十塊〉,裡面提到一個關於棋王老人家與孩子的故事。我在閱讀的過程裡,突然想起自己成長過程中陪伴過我的長輩,也想到生命中有一些關係,其實沒有被正式命名,卻深深影響了我。

後來我向原作者取得授權,也拿到文化部劇本開發補助。那時候整個前期團隊重新回到南機場田調,研究 90 年代臺灣的整體社會氛圍,希望人物能夠更深化,故事也能建立在更紮實的基礎上。

──電影裡的象棋不只是道具,而像是整個敘事的核心。您怎麼解讀象棋在作品裡的意義?

陳:我自己學的是西洋棋,為了這部片,我跟美術、田調同事一起去報名象棋課。我的同學幾乎都是小學生。那個經驗很有趣,除了學基本規則,也可以觀察小朋友下棋時的反應。我們還找了一位棋藝顧問,他是代表臺灣參加國際賽事的棋手。看過劇本之後,他幫我們設計棋局,讓棋局可以呼應角色關係,讓每一場棋不只是比賽,而能代表人物之間的狀態。

卒是象棋裡最小的單位,我用它來代表劉斌。因為他即便是棋王,在歷史洪流裡也只是一個小兵。他被命運推著走,從中國來到臺灣,過了楚河漢界之後,就再也回不去了。江奕軒則像炮。他一開始個性很衝、很直接,跟爸爸的關係也比較對抗。但他跟劉斌學棋之後,開始學會多一層思考。炮的走法很特別,它要隔一個子才能打到對方,這跟江奕軒後來的轉變很像。他不再只是直線衝撞,而是開始懂得繞一層、想一步。

我們也設計了一些棋局,呼應三個角色之間的關係。剛開始他們是對立的,後來慢慢變成一個沒有血緣的家,像是彼此結盟,一起完成一個局。

──跟小朋友一起學棋,對角色塑造有什麼幫助?

陳:小朋友很直覺。尤其在基礎班裡,很多孩子一開始就是一直衝,比較不會想太多後續布局。成人下棋比較有謀略,會先做一些局的設定,但小孩常常是攻擊、攻擊,沒意識到自己後面會被吃掉。我們也觀察到,男生下棋通常比較有攻擊性,女生有時比較偏防守。這些觀察後來都有進到角色裡。


(圖/從田野調查出發,陳怡蓉改編 Dcard 故事,將自己成長中的回憶融入其中;攝影/蔡耀徵)

──電影同時觸及鑰匙兒童、家庭缺席、老兵與世代陪伴。您一開始就想處理這些議題嗎?

陳:其實沒有。我不是先設定「我要談老兵」或「我要談鑰匙兒童」,而是先從角色出發。當你真正看見這些人、理解他們,他們所處的時代和社會背景就會自然浮現。

我自己也是鑰匙兒童。小時候爸媽都忙著工作,外公常帶我去公園,記得那是端午節前後,天氣很熱,河面上有人在划龍舟,我就蹲在旁邊看一群老人下棋、喝茶,那種棋子敲在棋盤上的聲音、玻璃杯裡很燙的菊花茶,都變成我很深刻的影像記憶,這些畫面後來也進到電影裡。

──片中的孩子很渴望父親陪伴,甚至用自己的方式「反將」父親一軍。這也來自您的經驗嗎?

陳:有一些是。小時候很希望爸爸陪我,但他必須工作、賺錢。片中孩子說不想要爸爸去賺錢,其實是很真實的情緒。小孩不一定理解大人的辛苦,他感受到的是:「你為什麼不在?」

但我也不希望電影只是控訴父親。爸爸也有他的困境,我們田調了很多計程車司機,問他們在那個年代怎麼分配收入,怎麼同時兼顧工作與家庭?這些調查是為了讓角色更貼近真實生活,而不是只變成一個功能性的父親角色。

──劉斌這個老棋王有一種傳奇性,但電影並沒有把他拍成典型的「老兵符號」。您怎麼理解這個人物?

陳:這個角色是根據真實故事改編,但為了保護原作者和相關人物,我們做了大量改動,劇本裡有六成左右是重新創作。

我一開始被吸引,是因覺得這個人很有傳奇性。如果沒有戰爭,他不會來到臺灣,他的棋藝那麼強,可是來到臺灣之後,命運卻不是他能控制的。這件事很像象棋裡的卒,過了河就不能回頭。他可以在棋盤上掌控局勢,但人生的盤面卻不由他決定。

我不希望觀眾只用「老兵」兩個字定義他。這部片其實更像是從小朋友的視角,看見整個臺灣社會的轉變,而不是從老兵視角去講歷史。

──電影裡有選舉、政治立場與鄰里日常,但處理得很生活化。您怎麼掌握這個分寸?

陳:選舉是臺灣很重要的社會動態,每隔幾年大家就會經歷一次分裂、辯論、拉扯。可是選舉結束之後,我們還是活在同一座島上,還是鄰居。

我想把這件事放進電影裡。臺灣社會本來就很複雜,有本省人、外省人、原住民,也有不同意識形態的人。大家可能在政治上對立,但在日常裡還是會相遇、互相幫忙、一起生活,這是我覺得很有意思的地方。

──電影中有兒童象棋比賽的段落,拍起來並不容易。您如何處理這些棋局場面?

陳:江奕軒平常都是跟公園裡的爺爺們下棋,他不知道自己的實力在哪裡,因為他從來沒有贏過爺爺那「五十塊」,也沒有跟同齡小孩比過。後來老師發現他會下棋,就邀他參加台北市的中小學象棋比賽。

我們設定他進到比賽場時,其實非常突兀。其他小朋友都穿制服,有家長陪伴,來自比較完整的學棋系統;只有江奕軒不知道規定,穿著自己的衣服就來了。他不是象棋社出身,而是在市場、公園、很吵雜的地方練出來的,這讓他和其他孩子很不一樣。

我們田調時也去看過兒童組象棋比賽,真的有小朋友輸棋後嚇哭。也看到很多父母在旁邊拿電風扇幫孩子吹、餵東西、拍照或陪伴,那些孩子背後都有很有愛的家庭。江奕軒站在那樣的場域裡,就更突顯出他和劉斌之間那個獨特、沒有血緣卻像家的關係。


(圖/《我的棋王爺爺》電影劇照;2026 台北電影節提供)

──棋局本身視覺上容易單調,電影裡卻用了不少特別角度。這部分怎麼設計?

陳:我們花很多時間研究怎麼拍象棋。因為不像日本將棋或圍棋,它們有很正式的比賽文化,也有成熟的影像傳統。臺灣的象棋比較常出現在活動中心、公園、廟口,資源和培訓都比較缺乏,我覺得很可惜,所以我們希望在這部作品裡,做出一種屬於臺灣象棋的影像風格。

但我也不想拍成日本或韓國那種以大師為主角的電影,那不符合臺灣氣質。這部片講的是爺爺和小男孩的故事,是一部臺灣電影,也是一部關於象棋的電影。我們從畫面比例、棋盤材質、厚度、配色,到鏡位設計,都想打造一種臺版的《新天堂樂園》(Nuovo Cinema Paradiso,1988)感,只是那部電影當中是用電影院連結兩名角色,《我的棋王爺爺》則是透過象棋。因此,從 1.66:1 畫面比例、棋盤材質與鏡位設計,到配樂與角色專屬的樂器配置,都經過細緻規畫,希望讓象棋不只是競技,而成為一種承載情感與記憶的電影語言。

──李立群與謝以樂在片中年齡差距很大,卻要建立一種近似祖孫、又沒有血緣的情感。您在現場如何建立兩位演員之間的信任?

陳:在選角階段,這件事就很重要。我們曾經跟臺灣、香港很多資深演員聊過,但李老師(李立群)讓我印象很深。因為他跟我分享自己年輕時的經驗:他以前也很叛逆,住在四四南村、四獸山一帶時,遇到一位對他影響很深的長輩。那個人教他功夫,也教他修身。那其實也是一段沒有血緣、年齡差距很大的關係。

我想,正是因為他自己生命裡也有過這樣的經驗,所以他能理解這個故事,也願意接演。選定李老師之後,我們也進行了兒童演員海選。最後剩下兩位小朋友時,我們還請表演指導安德森老師協助判斷。因為這部片最重要的,就是老人和孩子之間的關係,如果他們沒有辦法產生能量,電影就不會成立。

我需要的是一個穩定、能承接李老師表演的小孩。以樂本身很穩定,他的家庭也給他很好的支持。拍攝期間很有趣的是,戲裡是爺爺帶著孩子學棋,戲外其實也是李老師帶著一個新演員成長。喊卡之後,李老師常常會跟以樂討論表演,告訴他剛剛那場戲可以怎麼處理。對我們來說,戲裡戲外都有一種傳承的感覺。

──近年有不少臺灣電影回到家庭、童年與地方記憶。您怎麼看待這樣的創作趨勢?

陳:我們這一代創作者,成長在台灣快速變動的時代。《我的棋王爺爺》故事設定在 1998 年到 2008 年之間,那段時間經歷了政黨輪替,也有教育、城市、媒體和娛樂形式的變化。電視台變多了,電動和電腦開始進入生活,都市更新也帶來很多社會變動。可是回到核心,我覺得真正留下來的,不一定是那個地方或那個年代,而是在那個年代裡,曾經是誰跟我們一起同行。對我來說,最重要的還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

──片中有許多留白,節奏也是慢慢推開人物關係。這是您一開始就設定好的嗎?

陳:我不會把《我的棋王爺爺》定義成刻意追求慢節奏的電影。電影節奏應該先根基於人物情感,而不是形式上的選擇。片中的留白,其實是在邀請觀眾見證這段關係。我沒有刻意告訴觀眾:你看,他們現在愛彼此了,或他們經歷了某個戲劇性事件,所以變成一家人。比較像是讓觀眾陪著他們一起生活,直到有一天,觀眾自己發現:他們好像真的變成一家人了。


(圖/對故事充滿感性,陳怡蓉回望生命中的重要他人,也希望能據此打動觀眾;攝影/蔡耀徵)

──這部片從開發到完成經歷了九年。回頭看,最大的改變是什麼?

陳:角色變得更深,棋局設定也越來越完整。最初它比較像一個故事,後來我們透過大量田調,讓每個人物都慢慢長出自己的生活。

像劉斌這個角色,我們訪問了很多不同背景的老兵,聽他們怎麼來到臺灣、為什麼當兵、來臺之後怎麼生活。很多老兵其實不太願意跟家人談這些,因為太沉重了。可是他們願意在田調過程裡分享,對我來說非常珍貴。

我們也訪問計程車司機,了解他們的工作與家庭狀態;訪問南機場一帶長大的人,請他們回憶那個年代小孩都玩什麼、生活是什麼樣子。這些資料讓角色變得更飽滿,也讓時代背景更清楚。

──從第一版到現在,有什麼是始終沒有改變的?

陳:沒有改變的是這個故事最感動我的核心:生命裡有一些人很重要,雖然他們不一定是你的家人,也不一定會一直留在你身邊,可是他們曾經陪伴你,甚至改變你。我覺得人生裡有很多這樣的關係。它們沒有名字,沒有被寫進戶口名簿,也不一定被社會正式承認。但回頭看,你會知道,自己之所以成為現在的樣子,跟那些人有很深的關係。《我的棋王爺爺》想留下的,就是一種陪伴的重量。

──這個故事曾經到不同國際工作坊開發。您覺得它打動不同地區觀眾的地方相同嗎?

陳:在香港、韓國、日本、中國、越南等亞洲工作坊裡,很多人聽到這個故事都很有感。因為亞洲很多地方都經歷過二戰、戰爭、遷徙,或不得已的家族分離。他們自己的家庭裡,也許也有類似的經驗。象棋本身其實也有一點模擬戰爭的意味。這個故事裡雖然講的是下棋,但背後其實也有戰爭記憶、命運流動與家庭分離。

───如果把《我的棋王爺爺》放進您過去的創作脈絡,它延續了哪些主題?又有哪些新的嘗試? 

陳:我一直在拍人跟人之間的關係。我之前做過一部 VR 作品《朵拉》(Dora),透過第一人稱視角的設定,讓觀眾進入角色生命,理解他的處境;上一部客家電視電影《阿婆非死不可》(2024),則關注的是家人之間如何在最親密的關係裡彼此學習。《我的棋王爺爺》把重心放在血緣之外的關係。過去我的作品可能比較尖銳、比較創傷,也比較奇幻。《我的棋王爺爺》是我目前為止最溫柔且明亮的一部作品。

───希望觀眾離開戲院時,帶走什麼?

陳:我希望觀眾離開戲院時,可以想起生命中的某一個人。那個人也許跟你沒有血緣關係,卻曾經對你的生命帶來很深的影響。也許有一天,如果有機會,我們也可以成為別人生命中這樣的人。
 
.封面照片:《我的棋王爺爺》導演陳怡蓉;攝影/蔡耀徵

蕭紫菡

政治大學新聞學系、台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研究所畢業,現就讀台北藝術大學舞蹈創作博士班。悠游於劇場及文字之間,長期從事人物深度採訪與文化書寫,關注影像創作、青年世代與身體及性別文化認同等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