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TIDF】在火光與夢之間,追索泰雅文化的根──專訪《烤火房的一些夢》導演莎韻西孟 Sayun Simung

807
2026-05-11
  • 採訪
    蕭紫菡
  • 蕭紫菡

編按:2025 山形紀錄片影展、2025 台北金馬影展選映,2026 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台灣競賽入圍,泰雅族導演莎韻西孟 Sayun Simung 紀錄長片《烤火房的一些夢》拍攝家族故事,深入文化與情感共鳴。本期《放映週報》專訪導演莎韻西孟 Sayun Simung,以作品拍攝緣起出發,談及與族人在拍攝時的磨合、女性組員的合作,還有經歷多個不同工作坊,對紀錄片創作的影響和反思。請見本篇專訪。

※※

莎韻西孟 Sayun Simung 是來自臺中市和平區環山部落 Sqoyaw 的泰雅族影像創作者,畢業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廣播電視學系。她的影像之路始於原住民族電視台擔任記者,之後轉至公視國際部擔任紀錄片製作協調。 2011 年她選擇回到部落,專注於拍攝深植於自身族群土地與記憶的故事。2022 年 8 月創辦了臺灣第一個原住民族電影學院,期望培育新一代原民影像創作者,並透過電影,延續與重塑族群的文化敘事。

紀錄片《烤火房的一些夢》歷時 10 年完成,導演莎韻西孟 Sayun Simung 將鏡頭對準自己的家族,從原本想拍攝阿公的生命故事開始,隨著阿公離世,攝影機轉向阿嬤,也轉向一個家族如何在傳統知識、語言、夢與儀式逐漸流失的現代處境中,重新辨認自己身為泰雅族人的位置。片中大量使用泰雅族語口白,並以「烤火房」作為核心空間,讓觀眾看見火、家人、獵物、記憶與祖先如何在日常中交織。以下為專訪紀要。

──這部片拍攝長達 10 年,最初的創作起點是什麼?一開始就預設要做成長期計畫嗎?

莎韻西孟 Sayun Simung(以下簡稱莎韻):其實一開始沒有想那麼多,只是覺得如果要拍,長片比較能把故事講完整。那時候我剛拍完紀錄長片《好久不見德拉奇》(2013),也常待在山上,開始跟阿公有長時間相處。他是我們家族裡很重要的精神領袖,雖然年紀很大了,還是會上山打獵、設陷阱,對泰雅族的森林傳統智慧、狩獵、生存知識、儀式和禁忌都非常了解。

我那時候覺得,阿公這一生有很多故事,很想記錄下來。另一方面,也看到部落裡很多老人家一個一個離開,心裡很害怕:如果老人都走了,以後我們要跟誰學?50 年、100 年後,泰雅族還會存在嗎?所以我開始拍阿公。但剛拍一個多月,他就因癌症很突然地離開了。

那時候素材也不多,我曾經想放棄。可是我覺得創作不是為了拍紀錄片而拍,也不是刻意去找題材,很多時候比較像一種靈魂的呼喚。後來我把攝影機從阿公轉向阿嬤。因為阿公阿嬤那一代,已經是傳統文化很尾端的一代了,我們年輕一輩只能很努力去抓住他們的尾巴,有些追得到,有些追不到,也會有失去和獲得。

阿公走了以後,家裡開始出現一些事情,會跟我們的傳統價值有衝突。你會看到,連我的叔叔、爸爸,他們很多時候也不知道儀式該怎麼做。以前如果阿公在,這些不會是問題,因為大家會跟著他的腳步。可是當他不在了,家族就會很明顯感覺到失去一個帶領者。

所以這部片後來不只是拍阿公,也是在拍一個家族如何面對傳統斷裂。從這個家,可以看見一個族群文化正在失落,又試著被重新找回的過程。

──片名中的「烤火房」非常重要。對您來說,它不只是空間,而是什麼?

莎韻:烤火房不只是一個地方,它是非常多功能的空間。家人會在裡面聊天、烤火,阿公阿嬤會在裡面處理獵物,我們也會在裡面談事情、睡覺。以現代的語言來說,它甚至像是一個心靈療癒的地方。

對泰雅族來說,很多長輩、家人聯繫情感的地方,就是烤火房。它也是傳遞傳統知識的地方。因為泰雅族是口述歷史,沒有文字,很多歌、故事、記憶都靠語言傳下來。可是現在烤火房流失得很快,很多房子改成水泥屋,或使用比較歐式的火爐。可是我們還是需要這樣的空間,所以烤火房某種程度上,也是傳統家屋在當代生活裡留下來的形式。


(圖/《烤火房的一些夢》電影劇照;莎韻西孟 Sayun Simung 提供)

──片中大量使用泰雅族語口白,這對您來說也是一種找回語言的過程嗎?

莎韻:是,而且非常痛苦。我寫了很多版本的口白,最後要練族語時,幾乎等於重新歸零。雖然我是泰雅族,也在部落長大,對語感是熟悉的,但要大量、完整地用泰雅語說出來時,我感覺自己像外國人,好像在學一個外國語言。

可是語言很重要。語言要活下去,不能只是學幾個單字,也不能只是上課應付,它必須在生活裡被使用,要有人跟你對話。如果沒有人用,語言最後還是會死掉。語言死掉,某種程度也代表這個族群不存在了。所以我希望透過這部片,讓泰雅語不只是被保存,而是重新在生活、影像和敘事裡流動。

──片名裡的「夢」也很關鍵。泰雅文化中的夢,和一般理解的託夢有什麼不同?

莎韻:泰雅族的夢,跟漢人說的「託夢」不太一樣。比較像是在另一頭跟我們連接。用現在年輕人比較能理解的方式來說,有點像是傳 LINE,只是它用夢的方式傳來。它有時候是指引,有時候是提醒。

我拍這部片的 10 年裡,常常夢到阿公。有一次他提醒我,要趕快把片子做完,不要再拖了,但那是一個很強烈的意念。後來我也覺得,如果沒有這些夢,沒有這些召喚,我可能真的很難把這部片完成。

──10 年拍攝過程中,作品的方向和最初想像有很大不同嗎?

莎韻:完全不一樣。最早的片名其實是「Mahani Kmayal Ke Tayal」,大意是「爺爺奶奶這樣說」。那時候我比較想回到語言,因為我們沒有文字,很多東西都在話語裡。但拍著拍著,我才慢慢理解,族語不只是語言,它也包含很深的情感、記憶和世界觀。

比如片中一開始問「什麼是泰雅族傳統核心價值 Gaga?」這個概念很難用中文翻譯。很多泰雅語非常具體,也非常有想像力。像雪山,國家命名叫雪山,但我們泰雅族語的名字,指的是頂點,也跟路上的小碎石有關。那是祖先真正走過那個地方,知道往上爬會滑、會退,才命名出來的。也就是說,語言不是抽象的,它來自身體經驗、土地經驗。

如果這部片三年就完成,可能不會有現在的視野。因為 10 年的累積,讓我能把文化的根往下挖得更深。有些東西觀眾看了會感覺很深,但不一定說得出來,那就是它存在的地方。

──您同時是家族成員,也是導演。拍攝家人時,親密關係和影像之間的界線怎麼拿捏?

莎韻:一開始當然會擔心,因為片中很多時刻都很私密。剛開始最反彈的是叔叔、姑姑和爸爸,他們看到鏡頭會罵我,甚至說再拍就要翻臉。但我跟他們說:「我是要拍阿公的故事,當然也要拍到你們。」因為他們也很想念自己的爸爸,所以後來比較能接受。

拍到最後,家人慢慢習慣了,也知道我在做什麼。去年在金馬影展放映,是他們第一次完整看到片子。我問姑姑,當初一直不讓我拍,現在看完還會生氣嗎?她說不會,因為拍出來很自然,就是他們平常的樣子。她原本以為電影就是很假的、要走位、要表演,也擔心自己的形象不好。但看完後,她理解那不是我在消費家人,而是把我們真正的生活留下來。


(圖/《烤火房的一些夢》電影劇照;莎韻西孟 Sayun Simung 提供)

──片中有夢、記憶與現實交錯。您在影像形式與結構上,如何處理這幾者之間的關係?

莎韻:在還沒有正式和剪接師合作之前,我其實自己剪了好幾個版本。那時候已經有一個調性,但故事還是有點停滯,主要是因為我對這個故事太熟悉了,很多東西只有我看得懂,別人不一定能進來。

拍攝後期,我有意識地拍了一些跟夢境有關的東西,也做了很多實驗。比如我曾經拍過水下影像,還找了水下演員,但後來覺得調性跟整部片差太多,就拿掉了。剪接師也把一些幕後花絮後來被放進正片,例如飾演阿公的演員,其實是我的表舅。這些嘗試,都是想呈現一種我在夢裡和阿公對話的感覺。

但後來我們發現,故事支線太多了。片子裡有阿嬤,有我的觀點,也有堂妹的故事,其中有些部分又很戲劇化,所以一開始剪起來很亂。後來參加剪接工作坊,得到一些建議,剪出比較順的版本。後來我到法國,和剪接師一起剪了一個多月,一直討論,才慢慢把現實和夢境的層次整理出來。

──所以後來夢境與現實是分開處理的?

莎韻:對。一開始我自己剪時,是有點混在一起。但後來覺得,如果口白要成為我和阿公的對話,那它其實是一種「靈界的對話」。因為我 10 年拍下來的素材都太紀實了,要把非常紀實的東西變得很 dreamy,其實不太可能。

所以我們後來定調:我是在靈界和阿公對話,不時向他報告家裡發生了什麼事,問他如果還在會怎麼做;然後再回到現實的部落生活。這樣分開後,層次才比較清楚。影像上,我們刻意把畫面比例縮放成 4:3,影像調色上做成類似底片的復古質感,讓夢境的感覺更明確。

──這部片不是單純的觀察式紀錄,也有很強的內在追尋。這樣的追尋如何影響剪接與結構?

莎韻:這部片一開始就有我的視角。像開場那段騎摩托車進入部落、進入家、再進入烤火房的長鏡頭,我很早就知道一定要用它。有些剪接師建議我可以剪短一點,但我後來決定相信直覺,讓它一鏡到底。那是我從小生長的地方,我想透過我的視角,把觀眾帶進我的部落、我的家、我們家的烤火房。

對我來說,結構是比較技術面的事情。真正重要的是你剛剛說的內在追尋。這 10 年來,我的生命也跟著這部片一起成長。我一直在追問:我要怎麼成為一個泰雅人?

也許在當代社會,我們已經沒有辦法成為過去那種傳統意義上的泰雅人。我們不可能完全回到過去的生活方式,也不可能每個人都懂狩獵、織布、儀式、小米、語言、山林知識。可是我們還是可以成為「泰雅族的小孩」。這個小孩不是年齡上的小孩,而是一種學習的位置。我的爸爸也可以是泰雅族的小孩,因為我們都還在學習泰雅族,都走在成為泰雅族的路上。

我覺得「真正的泰雅人」可能已經是都市傳說了。現在很多年輕人知道自己是泰雅族,但他們追尋的東西其實很主流,甚至有時候對泰雅文化的理解很淺。可是我不是要責怪誰,因為我們每個人懂的東西都不一樣。

有人懂小米,有人懂祭儀,有人懂語言,有人懂山林知識,有人懂狩獵,有人懂織布。我們不可能每個人全部都懂。我覺得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心態放到一個謙卑的位置。當我們承認自己還在學,才可能更寬容、更包容,也更尊重彼此。這樣才有可能一起把我們認為最美好的泰雅文化保存下來。

──拍攝過程中,有促使您有重新理解 Gaga 或泰雅文化嗎?

莎韻:當然有。語言就是很重要的一部分。雖然我現在還是不算很會講,但我越了解語言,就越覺得原住民族真的很有想像力。

比如我們不會直接說「我要去上廁所」,而可能說「我要出去看一下月亮」。這種說法讓我感覺到,我們的生命經驗其實跟環境、土地、自然是一起共存的。泰雅族的世界觀、生命觀、生死觀,都不是把人和自然分開,而是放在同一個循環裡。

因為這部片跟我的生命、族群和身份認同緊密相關,所以我在拍攝 10 年中,也一直重新理解 Gaga。對我來說,Gaga 是一輩子的學習。無論你是老人還是小孩,一直到你生命結束、吐出最後一口氣之前,Gaga 的追尋都還在。

甚至在我們的生死觀裡,靈魂並沒有消失。人走了,只是從 A 點到 B 點,在另一邊等我們。他沒有死,只是沒有肉體。所以 Gaga 不只是規範,它也像一個靈,會看護你、照顧你,也會提醒你,甚至懲罰你。如果你不謙卑,它就不會給你想要得到的東西。


(圖/《烤火房的一些夢》電影劇照;莎韻西孟 Sayun Simung 提供)

──這部片歷時 10 年完成,在資金、拍攝條件和團隊合作上,是如何推進的?

莎韻:拍原住民題材,能申請的經費大概就是原民會、原文會,但一樣要比案。老實說,紀錄片本來就很辛苦,很多事情都要自己來。拍這部片的經費一直都是自己在申請錢跟找錢,所以整個過程很辛苦。

但這一路上,我也參加了很多工作坊。像 TIDF 以前的紀錄片工作坊、台北電影節、國藝會剪接工作坊,還有日本山形的道場。每個階段都有不同幫助,因為我剪了很多版本,每一次都讓片子有不同轉換。

我也很謝謝執行製片郭郁濃,她很早就進來幫我,前幾年我們一起跑很多工作坊。後來又有黃惠偵加入,一開始是監製,後來也一起掛製片,也透過她找到現在的剪接師林怡初。整個團隊基本上是四個女生,所以我們常說自己是「女力團隊」或「女子團隊」。攝影有時候有男性攝影師,但很多素材也是我自己拍的。

──參加這麼多工作坊,有什麼感想嗎?

莎韻:有些真的有幫助,有些也會讓人更困惑。我覺得如果一個導演本身很有想法,其實不一定要去太多地方,甚至不一定要去。只要依照自己的創作想法把片子做出來就好。

但因為這部片太龐大、太複雜,要談的東西又很不具體,所以我確實需要不同階段的外部回饋。不過每個創作者的狀態不一樣,故事和生命歷程也不一樣,有時候講師給的意見,不一定適合當下的你。也可能你當時還沒開竅,要再過一兩年才聽得懂。

另外,對我的片子來說,有些電影工作者對原住民文化不熟悉,他們會覺得有距離,很難給意見。這不能怪誰,因為每個人擅長的領域不同。但有些很厲害的創作者,即使不熟悉原住民文化,卻很了解人性。當他能抓住人性,就可以給出很深的回饋。

所以我覺得,大家都是創作者,都在互相學習。只是每個人擅長的東西不同,而我們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慢慢靠近作品真正要去的地方。
 
.封面照片:《烤火房的一些夢》電影劇照;莎韻西孟 Sayun Simung 提供

蕭紫菡

政治大學新聞學系、台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研究所畢業,現就讀台北藝術大學舞蹈創作博士班。悠游於劇場及文字之間,長期從事人物深度採訪與文化書寫,關注影像創作、青年世代與身體及性別文化認同等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