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故事傳統的資產：記 2026 坦佩雷影展

今年 3 月 4 日到 8 日期間，芬蘭的坦佩雷影展（Tampere Film Festival）邁向第 56 屆。坦佩雷影展的肇發，為該地各個電影俱樂部於 1968 年嘗試聯合組織時所提出，爾後在 1970 年成功舉辦首屆國際電影節。時至今日，此影展規模已與德國奧伯豪森、法國克萊蒙費宏並列為歐洲三大短片影展，每年放映超過百場、近 400 部作品，吸引約兩萬人次觀眾參與。影展在競賽單元上分為「國際競賽」（International Competition）、「國內競賽」（National Competition）以及主打驚悚、科幻、恐怖、奇幻、動作類型的「XYZ世代競賽」（Generation XYZ Competition）三類；當中「國內競賽」的徵件除了短片，也接受 30 分鐘以上長片投件，算是較特別的規則。而本屆三個競賽合計 8,127 部投件，光是國際競賽便從 7,125 件中選出 60 部，可說競爭激烈，也顯示此影展在國際上的重要性。

坦佩雷影展與影視組織、機構的橫向連結也頗可觀，不僅是 2010 年成立的「北歐及波羅的海短片影展網絡」（Nordic & Baltic Short Film Festivals Network）八位創始成員之一，今年非競賽單元內容，亦可見與 AV-arkki、芬蘭國家廣播公司（Yle）等在地單位合作，並提供如學生作品〔阿爾托大學（Aalto University）、坦佩雷應用科技大學〔Tampere University of Applied Sciences, TAMK）〕、畢製公開提案獲選完成影片（芬蘭五所電影系所聯合舉辦的「PITCH」）、培訓工作坊成果（為期三天的「Kino Euphoria」和 48 小時內完成的「Uneton48」）等不同製作途徑的內容公開放映的機會，充分展現影展單位視短片製作為平等開放給所有人，且積極媒合曝光資源的精神。

而在上述合作性質居多的單元之外，另可見特色鮮明的主題，如聚焦東南亞 20 年來短片創作精華的「20 Years of Capturing Reality in Southeast Asia」；在現今盛個人主義盛行的世俗社會中審視基督教信仰與個人關係，影片從 1960 年代涵蓋迄今的「Faith」；以及活用國家視聽學院（National Audiovisual Institute, KAVI）轄下芬蘭電影資料館（Finnish Film Archive）收藏內容，規劃出「廣播」、「坦佩雷本地風情」及「年輕人的日常」三類子題，以不同切面呈現 20 世紀以來的芬蘭生活，皆能看出影展的巧思。本屆焦點影人專題帶領觀眾認識兩位電影作者，其一是出身坦佩雷、現定居赫爾辛基的Ulla Heikkilä，她的創作主題常著眼小型社群內對於個體的傷害、誤解，微觀其中因缺乏傾聽造成的緊張關係；另一位則是冰島影人魯納魯納森（Rúnar Rúnarsson），他擅長細膩描繪人性及情感，創作生涯初期即頗受矚目，曾獲奧斯卡獎和坎城金攝影機獎提名，迄今在短片創作外也已完成數部長片。

傳統架構內洞察人性

Max Fisher 的《Rule, Britannia》（2025）與 Émile Lavoie 執導的《Sol vivant》（Living Grounds，2025），皆屬於在劇情片製作傳統內，提煉人物性格跟情緒轉折的佳作。《Rule, Britannia》的開場是兩位「愛國者」升起英國國旗開小船出海（其中一人還帶著未成年小孩），試圖阻擋他們認為來侵門踏戶的難民；不料，中途小船進水下沉，反倒得蒙路過的難民船好心救起，在擁擠人群中勉強謀得一席，趾高氣揚頓時氣焰全消。對比剛出海的大放厥詞與落難的狼狽沉默，故事沿著人物處境的轉移，一併帶來換位思考的契機，同在船上求生的遭遇，無言卻泯除了國籍分野，使對異邦人先入為主的敵意（多半為極右翼媒體或網紅所形塑），在這樣的現實中顯得荒誕；而當攝影機視線疊合主角們目光一同落在難民船上的面孔，那樣的顛簸、疲憊，及偶爾遞來的善意目光，更讓人在感受艱辛之時，也意會他們作為平凡人樸拙良善的本質。然而，影片不止步個人因此轉念的老套，而在片尾來記回馬槍；當船即將靠近法國岸邊，其中一位主角突然害怕起他即將也變成「難民」，歇斯底里挾持人質、逼迫已沒油料的船折返英國，眼看要讓眾人一塊陷入沉沒的絕境，敘事此刻突然嘎然而止，以這人性自私卑劣的轉折，留下無限思索空間。

《Rule, Britannia》將尖銳提問留給觀眾，《Sol vivant》在片中以懸念跟時間，堆疊出情緒張力。喝了酒跟女兒發生爭吵的警察父親，驅車前往火車事故現場，協助處理無頭屍體，然而從屍體身上的蛛絲馬跡，卻開始懷疑起死者正是他的女兒。擔心她是否跑去臥軌的焦慮，逐漸在這頑固、冷峻的父親身上，侵蝕起他原本的無動於衷，開始在工作中恍神並打起電話求證，並在得不到答案下更加內耗。「夜晚」在片中最初只是場景元素，卻因情境氛圍的蓄積，使這漫漫長夜，逐漸化為主角內心前景幽黯的隱喻。昏暗光線扣進主角感到受困、無法前進的心慌，具象地為敘事給出更多視覺呼應，讓影像可讀可感而富有飽滿層次，加上攝影機長時不懈地追蹤主角的細微變化，令本片在情節轉折外，更出色地刻劃出情緒深度，細膩到幾乎每個表情背後都引人揣測他此刻流轉的思緒為何。我們被捲入主角內在的漩渦，跟著他的焦躁整夜奔波，儘管天色漸明後發現虛驚一場，卻未因此如釋重負。被時間巧合的誤會耍弄的主角，在清／驚醒後伴隨而來強烈的懊悔，何嘗不使人對其在過往人生輕忽愚昧、以致可能失去重要事物而心有所感？未發生的意外，對他而言或許稱不上幸運，而是遲來的、重新修補父女關係的補考。

通俗劇顯現荒誕日常

即使是通俗劇情，亦能在文化差異對照下，產生在正常／不正常間游移的荒誕感。Omar Rammal 的《Kentucky Gaza》（2025）主題描繪加薩生活，卻不一昧悲苦，反而流露喜感。主人翁 Anwar 不甘於像父親一樣賣利潤微薄的街邊炸雞，動起腦筋跟友人從地道由埃及走私現炸的正牌肯德基，不料一炮而紅，也因這路黑市交易發了財，在向來瞧不起他的父親面前吐了口怨氣。雖是通俗喜劇橋段，細節卻透露加薩才會有的生活實境：打通關節要靠人情、賄賂，要忍受被敲竹槓，還要約好特定接頭時間以避開以色列軍方巡邏盤查。物資的稀缺、時間的稀缺、自由的稀缺，諷刺地正是這門「商業模式」得以形成的要件。喜感的背面，正反映居民生活的渴望，與被封鎖管制現實的落差。片中的高潮無疑是邊境意外爆發戰鬥、眾人正七上八下時，Anwar 突然奇蹟現身歸返（還有他機車上的肯德基），但就在看似又平安度過了一天，最後店面休息時撕下的日曆卻顯示隔天正是以哈戰爭爆發的 2023 年 10 月 7 日，為原先消解戲劇張力後的圓滿結尾，留下大難將臨的預兆。

至於 Sanjay Shrestha 的《The Other Side of the Coin》（2025），描寫三位客居異地的尼泊爾移工，白日在店頭狹小廚房工作，夜裡則回到後方的半地下室蝸居。他們生活的空間與時間，多半只在這兩方小小尺寸之地間來回。本片在場景基礎上把敘事剪裁為僅發生於兩個空間的室內劇，進一步強化他們身處的拘禁感；然而對話內容，無論是以視訊跟家人通話，還是描述家園細節、家人動態、或看著電視有感的閒磕牙，又同時頗富生活的細節與懂得說幹話、吐槽、自我解嘲的樂天。因此本片試圖以場景營造的內外落差，便因其對話肌理的豐滿，而遠遠不僅於展現悲情，亦還原出他們作為人豐富的個性，持續地跟他們被物化的角色（勞動力）拉鋸出隱隱的荒謬。在我們眼中的極端艱辛，被他們以某種調適的心態嘗試「日常化」，儘管無法完全解決失落感，但還是能勉強過一天算一天。只是，這樣的努力有所極限，影片尾聲突如其來的事件，使其中一人在廚房工作時忍不住情緒崩潰，將本來還看似正常的狀態，揭開了底下隱藏著的內傷。

織物動畫以景喻心

動畫作品能憑藉媒材，加強故事的想像力。Natalia Mirzoyan 的停格偶動畫《夢魘國度》（Winter in March，2025）便是出色的例子。影片取材真實經歷，描述 Kirill 與 Dasha 這對俄羅斯年輕戀人因對當局持續失望，俄烏戰爭期間決定逃離聖彼得堡。導演以織物材質包覆人偶，也藉此建構環境場景。織物本身有伸縮的彈性，並能拆開為絲線的特質，成為本片處理意象時極為靈活的運用手段。人物臉上以線縫綴的表情，呈現落寞失神的憂鬱，而每逢遭遇變故，從人物情緒延伸出去的想像，往往便以拆解織物的絲線作為建構的筆觸。造形的瓦解、扭曲、變形，成為主人翁不知明天、淒惶不安下感知的世界面貌，沒有什麼是穩固讓人安心的。當他們踏上這趟越境進入喬治亞的旅程，便拋棄了原先熟悉的事物，卻還不明白將要迎來什麼。自身狀態的懸置飄蕩、不知何處安身的焦慮，化作瀰漫在情節縫隙的弦外之音，形成揮之不去的傷感。

綜觀本屆坦佩雷影展競賽類作品，劇情短片在質與量上都較為出色。前述作品脫穎而出之處，都是專注於打磨好故事、影像的細節以傳遞核心，不使形式喧賓奪主。將劇本、視覺、聲音的關係統整出平衡點，讓觀眾消化主旨時亦於感受上保有豐沛後韻，這是優秀的劇情短片看似外觀傳統，長久以來仍能歷久彌新、打動觀眾的原因。■
 
．封面照片：《Kentucky Gaza》電影劇照；2026 坦佩雷影展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