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TIDF X SEL】在移動中、在未知中聆聽與聯想:評論《荒漠沙海》

804
2026-03-27
  • 趙正媛

編按:2026 年,第 15 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策畫專題「非言之域——哈佛感官民族誌實驗室」(SEL),觀其不同創作者在傳統紀錄片或民族誌影片慣例之外的鮮活嘗試。本期《放映週報》刊載作者趙正媛對 16mm 紀錄片《荒漠沙海》進行評論一篇,該片曾榮獲第 11 屆 TIDF 國際競賽特別提及獎;在評論中,作者指出本片與 SEL 早期創作脈絡的相異之處,並從影片如何處理美墨邊境移民問題,並讓聲音設計積極介入電影的概念、美學,乃至顯現批判性之過程做出梳理。請見本篇評論。

※※

風暴在遠處下潛低鳴,視線得以無阻看穿整片風景,山稜線上一抹橙色斜陽,點亮蟋蟀、蟾蜍與角鴞交織的節奏,接著,無數不可辨識的聲響,在墨紫色的陰影中竄起。可能是枝葉斷折、砂岩分解的悉窣,也可能是悶響的槍聲,或某人的沙啞哀鳴,都如浪潮湧至耳邊。

在美墨邊境上,索諾拉沙漠(Sonoran Desert)變幻莫測的夜間聲景,讓約書亞波內塔(Joshua Bonnetta)與史杰鵬(J.P. Sniadecki)聯想到置身「大海」的感覺。兩人共同製作的紀錄片《荒漠沙海》(El Mar La Mar,2017)取自現代西班牙詩人拉法埃爾阿爾維蒂(Rafael Alberti)詩作的片名(注1),又為電影加上一層隱喻:在此岸指涉彼岸,從現在回望過去,在現實中虛構的雙重性。此外,智利小說家博拉紐(Roberto Bolaño)最後的著作《2666》(2004)或許是另一個不言自明的參照,書中同樣以大海比喻索諾拉沙漠,卻是人的存在不斷被抹去的中陰之地:「在(墨西哥)索諾拉州和(美國)亞利桑那州之間的邊境,是一連串幽靈與迷魅似的島嶼,城鎮是船隻,沙漠則是無垠的大海。這裡是魚類的天堂,尤其是深海魚類,但不適合人類生存。」(注2)

這裡點出索諾拉沙漠存在暴力與死亡的現實,早在「川普牆」的口號出現之前,美國政府始於 1994 年的「威懾預防」(Prevention Through Deterrence)邊境政策(注3),藉由強化特定區域的邊境巡防,迫使眾多貧困的無證移民,涉險進入惡地尋找越境路線。即使到今日,任何執政者設想的防堵措施,都未能發揮宣稱的效果,所謂的「天然邊界」仍是移民死難與人道危機的問題焦點(注4)。不變的問題是,如何從媒體高度曝光、深陷政治角力的移民議題,找出一條去感受與想像,置身邊境及嚴酷環境的可能途徑?我想這也是《荒漠沙海》發表多年後,仍顯得格外可貴的原因。

身為錄像及聲音藝術家的約書亞波內塔,找到的方法即是「探索」與「聆聽」。對他而言,收集聲音與錄音的本質,正是對身處環境做出回應,並尋找進入環境的切入點,以建立「未來可能性的索引」(index of future possibilities)(注5)。再者,如史杰鵬指出,本片的創作動力之一,旨在將受意識形態框架簡化、束縛的聲音,帶往「體驗的質地」(the texture of the experience)(注6)。儘管《荒漠沙海》在製作上和哈佛感官民族誌實驗室(SEL)沒有直接關係,約書亞波內塔過去在加拿大的創作脈絡,也與 SEL 有很大的差別,但本片同樣看重聲音及影像的感官體驗,以及人與環境相互形塑的具地性(emplaced)思維。

然而,不同於 SEL 早期代表作《碧草如茵》(Sweetgrass,2009)、《莉維達.地海之詩》(Leviathan,2012)和史杰鵬過去的紀錄片《外來零件》(Foreign Parts,2010)與《鐵軌》(The Iron Ministry,2014)在同步收音技術上的改造,《荒漠沙海》的聲音設計,更接近具象音樂(musique concrète)的手法,意味著直接在錄製或現成聲音上,進行剪輯與加工的創作方式,並且,聲音不只是作為裝飾性配樂或空間提示,而是在概念與美學上,透過聲音與影像的互動,帶出電影隱含的批判性思考。

因此,我會說《荒漠沙海》其實是一部「反沉浸」的作品。一方面,視覺上以 Super 16 膠卷拍攝,過程中難以控制的失焦、漏光、顆粒感和極度曝光不足,不可避免妨礙觀眾釐清影像的呈現,正如史杰鵬所言「……允許不確定性、模糊性,和不可見卻存在的事物,影像拒絕一種掌控一切、全面凝視的衝動」(注7)。另一方面,在凸顯不同時空條件,產生的質感差異之餘,本片巧妙地引導觀眾的「聆聽」成為一種批評實踐,讓人在已知與未知之間擺盪的過程中,認知到聲景(soundscape)和風景(landscape)的發現,都同時包含了自然與人為、偶然與刻意等相互矛盾的力量。

接下來的段落,我想仿效電影學者希翁(Michel Chion)提出的「比喻性聆聽」(figurative listening)(注8)來闡釋片中的音畫組合,也就是基於對主題脈絡的認識,積極去想像並歸納電影中聲音可能蘊含的意義。


(圖/《荒漠沙海》電影劇照;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在移動中聆聽

刮痕點綴的黑畫面,首先聽見降噪的強風,翻掀草木的刷啦聲,還有一時冒出的蟬鳴,然後,亮起的銀幕展示車窗投出的視線,鏡頭在快速行駛中有限的進光,將一排橫列的圍欄立柱,拍成一條條閃動的模糊黑影,至於錯落其間的旱地風光,卻在日照下顯得相對清晰。如此具有象徵性的開場,讓人想到以「生命之輪」命名的旋轉畫筒(Zoetrope),意味著電影機制的運作,將我們的注意力從邊境實體,移往光影運動拉扯的線條,以及當中動態生成的邊境風景,而風景的輪廓與位移變化,也決定了電影的結構與節奏。

第二章開始,黑暗再次籠罩,一小束皮革燃起的火焰,讓我們意識到鏡頭與被攝者的相對位置,但火光只夠點亮手腕範圍的黑暗,於是,重心從視覺讓渡到聽覺,以蟋蟀滴答的鳴叫聲為基礎,步伐踩著近處的草與沙,雷鳴與風聲則在遠方呼嘯,隨時間推進,冒出幾聲吠叫、粗啞的鳥鳴,以及無法辨別來自人還是動物的驚呼。儘管特寫下的手與光,可以假定前述聲響是在行走時所聞,但反面來說,也是因為音量輕重的差異,產生的距離遠近,以及不同音調、音質細節在時間中堆疊起落,才讓人想到在暗中行走的動態。因此,比起說是聽見「移動的聲音」,更像是電影創造出「在移動中聆聽」的體驗。

不只在黑暗中如此,《荒漠沙海》展示索諾拉沙漠的白日風景,經常以固定鏡位或水平橫向全景,也就是拍攝自然環境最典型的形式。其中,當觀眾慣以視為錨點的人物,或任何會動的事物,不再主導敘事的進行,聲音便成為我們賴以想像的線索。就像在進行生態觀察時,第一步總是去聆聽環繞的聲音,對於熟悉生物特徵的人而言,聲音傳達了周遭昆蟲、動物的身份、數量與態度,率先告知雖不可見,卻真實存在的生命。而片中豐富的生態聲音採集,讓人不禁猜想生物專家在觀影時,可能會跟隨電影的聲音,感受在不同生態聚落或不同區域之間的移動。

但若不具相關知識經驗,視覺上也無跡可循的情況下,一段混雜的轟鳴,可以是拋棄式手機的求救訊號,或來自地下洞穴的蝙蝠一齊振翅的迴響,至於潛伏背景的細微鼓動,可能是遠方沸騰蔓延的野火,又或是腳下深沉的沼澤。甚至進一步揣摩,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出現的悶哼破裂聲,或許是印地安人忌諱的巨大怪物,而非空軍靶場上的致命爆炸。更多時候,我們對聲音質感的敏銳感知,導出的往往不是精確理解,反而是意義不斷的滑動變化,而這也是電影有意營造的效果。

例如,片中頻繁運用「J-Cut」和「L-Cut」,拉長音畫不同步且不相合的時間,以至於有時在看到特定影像的當下,才能意識到和 10 幾分鐘之前,某個不知所以的聲音的關聯性。換句話說,藉由拆散音畫潛伏的因果關聯,以延遲觀眾對視覺線索的辨識,並擴大理解與詮釋過程的時差,而電影召喚的隱含聽者(implied listener),不僅是在持續的移動中,也是在揮之不去的未知中聆聽,向著一系列不可預期的時空摸索。縱使貿然的推想與誤讀,都可能使人在空間與認知上迷失方向,但隨著電影進行,我們也將意識到,種種先於認知的感官體驗,總是與邊境上的生存狀態有所關聯。

聯想的誘惑

當清脆的鳥啼聲,逐漸洗去藍黑色的山影,協同橙黃的光暈提示晨曦的到來,一連串無線電雜訊,再次擾動眼前的魔幻時刻。有趣的是,失真扭曲的噪音自帶節奏與旋律,既像是某種配樂,也可回推在這之前的電塔鏡頭,提示基礎建設的觀念,強調訊號以人耳不及的頻率,在沙漠中傳遞的物質現實。隨即,原先模糊不清的雜訊,逐漸出現西班牙語的句子,我似乎聽見一聲「Vamos!」(走吧!),但在訊號一度消失之後,卻冒出疑似邊境巡警交談的聲音。下一刻,風行草偃的凌亂喧嘩席捲聲軌,視線被蒺藜草的閃動特寫,與縮時效果的劇烈擺動覆蓋,而鏡頭所見如同身體的延伸,回應著狀似慌亂掩藏的身心震盪。如同後至的受訪敘述提及,在一望無際的沙漠風景中,為觀眾帶來視覺饗宴的光線,對於邊境上的移民來說,卻是暴露其藏身位置的致命威脅。


(圖/《荒漠沙海》電影劇照;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接著,影像持續牽引觀眾的想像,如滿地爬動的螞蟻、鼓噪的蜂巢特寫,與在營地乘涼的拉布拉多形成對比,或是豎耳傾聽的小鹿,受畫外直升機螺旋聲威脅,而一躍跳出景框的姿態,都讓人想到越境移民必須時刻耳聽八方,在移動中躲避監視的情境。如此刻意引人聯想的做法,彷彿無懼於不當類比,可能引發武斷與低估的風險,不免讓人心生懷疑。進入下一個段落,我才意會到這樣設計的用意。或許,影像可見之處,留下的僅是麵包屑一般的指引,牽引觀眾跟隨聯想的誘惑,產生對實情有所掌握的錯覺,直到人聲敘述開始傾訴影像遠遠不及的震撼,原先出於慣性的幻覺才隨之瓦解。

靜默中,一位美國人女性開始說起自己的經歷。整理廢棄營地時,她在一叢牧豆樹下,欣喜發現一條有著鮮豔藍色的賽拉普披肩(serape),不久後,她與同伴便在山坡上遇見一名死者。她描述著自己與同伴們,在巨大衝擊下難以調適,不自覺僵住、流淚,以及無法遏止的義憤情緒。他們在死者身邊等候近六小時之後,三位邊境巡警才終於出現,年紀較長的巡警故作輕鬆,開起不合時宜的惡劣玩笑,另外兩名年輕人,則顯露出和敘事者相同的身心反應。

這段敘述之所以關鍵,一方面在於對「再現苦難」的抗拒,除了提及死者身上的後背包與水瓶,女子顯然避免對死者狀態、可能身份背景,進行任何繪聲繪影的描述與假設,這也連結到紀錄片經常牽涉到「苦難影像」的流通與觀看倫理。更重要的是,這段敘述也將問題意識,導向目擊者的身心反應,也就是人們如何表述自身的「間接創傷暴露」。不妨進一步設想,如果殘酷的玩笑,也是來自迴避創傷的反應,那麼,承認並理解與暴力受害者的相遇,對自身帶來不可磨滅的身心衝擊,或許正是落實同理的開端。事實上,隨之而來的影像,也回應著這樣的假設。

伴隨女子充滿感染力的聲音,我們在黑暗退去之後,看見一名女子在救援站的水罐上,畫出一棵花朵盛開的樹,並於另一側寫下仿照聶魯達詩句的文字:「他們可以對鮮花收費,但無法阻擋春天的到來。」(“i podrán cobrar las flores pero no podrán detener la primavera.”)在水罐上寫詩,如同透過詩與水源共享的流動意象,跨越剝削與異化的邊境體制。與此同時,觀眾聆聽著女子的敘述,一面感受著言談中的絕望,卻也從影像呈現人們生存所需的潤澤,獲得情感上的撫慰與共鳴。在這裡,多重展開的類比關係,繞過意義固著的風險,轉而在相似性流敞的潛力中,將我們與他人身處的不同時空給聯繫起來。

沿著風景的表面

當視線總算穿越沙漠,來到盡頭之地,惡夢一般的邊境高牆,自炎熱空氣中蒸騰現身,我們也在此時,才第一次聽見明確的配樂響起。來自尼古拉斯雷(Nicholas Ray)經典西部片《大砂塵》(Johnny Guitar,1954)的同名主題曲,爵士名伶歌頌令她著迷的男子,外表冷酷,內心卻溫暖如火,唱出對典型男子氣概的嚮往之餘,也喚起楚浮(François Truffaut)曾經寫下的崇敬之情:「西部片的美女與野獸,一個西部夢。」然而,在歌聲高昂之處,畫面中卻是一匹正專注排泄的駿馬,以及戴著牛仔帽的白髮男子,為馬兒梳毛護理的流暢姿態,或眺望遠方落日的凝重神情。這樣帶有調侃意味的音畫組合,既指涉電影史上浪漫化的西部想像,也是有意對比過去與現在,對索諾拉沙漠再現形式的差異。

相較於隱沒背景的風格化元素,《荒漠沙海》更關注沙漠環境的「表面」,尤其是地表上觸目所及的人造物件。這些可能隱含地形特徵、社群訊息的視覺線索,在空間中呈現的狀態,亦體現了人們如何理解自身與他人的方式。例如,在檢查站周圍,除了兩座高聳的監視塔,一系列短鏡頭展示了分佈在灌木叢之間的磚造廢墟、破輪胎和通電的鐵絲網。充滿歷史感和戰略意義的防禦工事,如同將任何穿越沙漠而來的人,都優先預設為舊日戰場上的侵略者,但從另一角度來看,不符效益的過時設施,也說明沒有鄭重部署的急迫性,致命的沙漠環境早已先一步發動。


(圖/《荒漠沙海》電影劇照;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不過,散佈在同一區域的寶特瓶碎片、牛仔外套、手機 SIM 卡和身分證件,和落在沙地上的地毯鞋(carpet shoes),卻指出另一個版本的故事。也許,在人稱禽販(pollero)或郊狼(coyote)的走私業者指示下,某位移民在鞋底綁上地毯碎片,藉此消除沙地上的足跡,並抹去他們移動中的腳步聲,並於飲用水耗盡時,隨手將空瓶連同失去價值的事物丟棄,與沙塵一同在時間中風化脆裂。可以說鏡頭引領觀眾的目光,逐一凝視這些人造物件的同時,縈繞在周圍環境的蟲鳴鳥啼,愈是鮮明伶俐,愈凸顯出我們未能聽見或未能辨識的靜寂。

話雖如此,電影顯然不打算將意義,固著在缺席或無聲的隱喻。兩位導演也曾在對談中解釋,在人聲敘事進行時,抹除身份線索和臉部特寫,轉以黑畫面呈現的用意,既是出於保護當事人的考量,也意味著建立一個向任何聲音開放,每個人的故事都能被「允許存在的空間」(注9)。有趣的是,他們也提到看似全黑的影像,其實是在夜晚或暴風雨中拍攝,許多片段因嚴重曝光不足,只留下很淡的輪廓。是故,在黑暗的保障中,我們聽見越境移民、走私犯、嬉皮、龐克族、牛仔或救援志工,各種不同背景與立場的人,得以慨談他們在沙漠中的親身經歷,與種種對沙漠的幻想與情感。相對地,片中也透過一個在行車上以照明燈掃視、刺穿黑暗的長鏡頭,再次強調視覺上的可見性,協同紀錄驅力(documentary impulse)與邊境體制共謀的風險。

最後,當電影從最初的「河流」(Rio)過渡到「海岸」(Costas),抵達第三章節「暴雨」(Tormenta)時,夏末季節更替之間,眼前所見已然徹底改變。隆隆作響的雷聲來到前景,貫穿一系列雜點密佈的黑白風景,粗礪的質感模糊山陵的分界,將天空與地面都籠罩在溫潤的陰影之中。接著,一道清晰女聲乘著雷聲而來,用西班牙語讀出來自 17 世紀墨西哥詩人胡安娜克魯斯(Sor Juana Inés de la Cruz,1648-1695)的詩作《初夢》(Primero Sueño)。細心的觀眾可能在先前邊境散落的物件裡,就已經瞥見她被印在墨西哥披索上的肖像,但只有在此刻聆聽朗讀的聲音,我們才真正接觸到詩人在文字中寄託的精神,甚至,再次跟隨聯想的誘惑,想像一則來自遙遠過去的祝福:願每一位受烈日折磨的旅人、乘風逃亡的幽靈,都能在真實與幻影交織的風景中,再次尋獲光明的肯定與安歇之所。
 
.封面照片:《荒漠沙海》電影劇照;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趙正媛

鑽研紀錄片、實驗電影與電影理論。近期影評見於「放映週報」,不定時更新筆記於 Letterboxd (@nageeni)。[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