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無法言說的深處,但活著才能承受一切──專訪《深度安靜》導演沈可尚

2025 年,以《築巢人》(2012)、《幸福定格》(2018)等紀錄片聞名的資深導演沈可尚,推出首部劇情長片《深度安靜》,獲得第九屆平遙國際電影展費穆榮譽最佳影片,也一舉入圍包含最佳新導演在內的七個金馬獎重要獎項。影片改編自作家秀赫的同名短篇小說,卻在主題、角色與情節上皆大幅偏離原著。沈可尚將其長期田野調查結果帶入劇情片,並聚焦一貫關注的家內親密與暴力命題,以及對女性處境與男性自我理解的觀察。
當沉重的田野調查抵觸個人倫理、無法以紀錄片訴說時,虛構創作如何讓這些經驗化為更深刻而有效的表達形式?本期《放映週報》專訪導演沈可尚,從改編動機出發,延伸至虛構作品的敘事選擇與聲音設計,並透過導演闡述心中的「深度安靜」看見其創作想法與溝通意圖──無論人生如何徒勞,唯有活著才能承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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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編契機:讓田調命題找到安身容器
──原著與電影差異極大,因此想先請你分享,當初接觸到原著的契機,以及為何決定改編它。
沈可尚(以下簡稱沈):是先有拍片的想法,接著才遇見小說。我大約在七、八年前寫了一個紀錄片企劃,叫《喪禮的旋律》,內容是關於喪禮旋律響起時,家人能否重逢相見,為何有人可以,有人卻無法。我想,這與人的成長、原生家庭關係都有關聯,所以那幾年一直在做相關田野調查,接觸了心理師、家暴個案、家內性侵個案、自殺者遺族等,核心是去了解「在什麼樣狀態下的人,會想逃離原生家庭」。喪禮與原生家庭都是一種特殊空間,我把「空間」視為那部紀錄片的軸心,拍下許多空間畫面,但接觸許多人後,變得拍不下去,因為感受到:這些藏有秘密的人都在努力生活,我怎麼能用紀錄片讓他們現身、打開秘密?這在倫理上也過不去。
剛好,監製瞿導(瞿友寧)的公司風起在那時買了《深度安靜》的小說版權,找我翻拍成電影。他們認為,小說講述太太過世後,丈夫如何與岳父共處的尷尬與為難,很有意思。我讀完之後對這部分不太感興趣,反而是一個人既要面對妻子逝世的悲傷,同時還要處理喪事、同樣承擔傷痛的岳父,以及工作上的抉擇,這種悲傷無法具有「實感」的狀態,讓我有感觸。尤其當悲傷的實感終於降落到人身上,當事人可能憤怒或不解,他要怎麼處理這些狀態,與面對接下來的生活?我在讀小說時,一直看到這點,並想到田野調查的人們亦然,都是在談:活著。
──選擇改編這部作品後,你對角色做了許多改動,包含增加背景,甚至改變設定。為什麼呢?
沈:開始著手後,我思考,若視角是從太太過世,先生想重新梳理妻子離世的一切,過程卻逐漸揭露那個他不明白的秘密,與此同時,他還要照顧造成這個秘密的岳父,他會怎麼辦?他的罪惡感、恨意怎麼釋放?他決定活下去的念頭,又是怎麼生長出來?我腦中跳出非常多過去在為《喪禮的旋律》進行田調的真實面孔與生命故事,便覺得這樣的旁觀方式,比起拍一部紀錄片,不僅自在多了,討論的命題也可以維持住,遂把過去田調內容融入小說。

──你在片中設定的創傷是家內性侵,是一個相當極端的家庭關係。你在最初寫劇本時就如此設定嗎?為何選擇這個設定?
沈:原本是從家庭暴力開始的,不是電影現在呈現的性侵。最初田野調查的目標是針對暴力下成長的孩子,期間卻意外發現,暴力有很多種形式,不只是揮拳呼嘯,近身、冷暴力都是一種,甚至有些冒犯身體而渾然未覺,乃至於認為「我可以這麼做」的暴力。聽了越多越發現,以比例上來說,受家內侵害的人會逃得特別遠,想逃的欲望也最強烈。有的藉唸書逃離,有的透過婚姻離開原生家庭,當然也有想逃卻做不到、產生精神疾患的人。這些受害者會懷疑自身記憶,或者編織理由告訴自己沒有這件事,那是保護機制。在真實案例裡面,真的有直到懷孕那一刻,特別是知道自己懷的是女兒之後,才開始出現嚴重不對勁的情形。
藝術抉擇、宣傳片型與觀眾溝通:藝術片不必拘泥於藝術發行
──家內性侵害是沉重議題,你曾擔心觀眾對於這個題材的觀感,並影響票房嗎?
沈:從來沒有。寫劇本和拍片就是想要跟觀眾溝通,談生命中各種事,不管是要怎麼討論,還是想討論什麼都可以。真的沒想過票房。
──若沒有考慮票房,為何影片的敘事與剪接會走向營造懸疑感,壓到最後一刻才解開秘密?
沈:說來奇妙,相同的資訊,在對方生前與死後所接觸到的訊息量是不一樣的。當然,這其中有我說故事的本能,覺得適合用層層方式揭開,可是重點不是製造懸疑,而是在我們得知資訊,和真相揭露之間,其實有個時間差;也牽涉到每個角色在發展歷程中,個人身體變動、精神狀態與「在哪個時間點碰上真相」之間的關係。所以,我才讓兩個時空交錯並置在一起,最後展開妻子的秘密。
──在寫劇本時,是先有一個順時序的版本,之後再交錯時空,還是一開始就採錯置的寫法?
沈:寫故事大綱時是順時序進展,不過寫劇本、分場時就採用交錯時序了。因為我一開始便是以「當太太過世,先生怎麼去想,此時此刻他該做什麼」的時序在想,比較接近一段時間裡發生的事情,而不是用「過去」與「未來」的概念。換言之,是在這件事情發生後,角色去梳理個人理解,逐有了心理層面的流動,再加上,現實生活中仍要去處理事情的動態。
為了讓工作人員容易了解現在在哪件事情上,我會在劇本裡標示懷孕幾週、距離死亡幾個月等等的時間點。但是,最初並沒有任何懸疑意圖。直到剪輯階段,有人跟我說有懸疑片的感覺,我自己也逐漸察覺,在緩慢理解、找到線索的過程裡,確實有揭密的味道。可是如果起初就設定成懸疑片,那又完全是另一種思維了。
──但是,近期釋出的新預告,似乎又更像懸疑片?
沈:這也是新學習。以前我常認為導演的工作就是拍電影,完全作者性的。這次發覺發行、宣傳、行銷是另外一門專業。我的工作只到確認主視覺,後續是交由瞿導安排,預告片、行銷影片都是其他人剪的,但只要目的是想持續做社會溝通、讓更多人進來參與討論,我都樂見。
記得有場試映邀請杜哥(杜篤之)來聊,我突然體悟到,幸好不是由我來主導發行。如果由我主導,發行一定非常單純,侷限在已知的圈圈裡。反觀瞿導,他會想為什麼一部偏藝術類型的片子,就一定要用藝術片的發行方法?難道不能大大方方邀請觀眾進場看片與溝通嗎?何必拘泥於既定方法。
預告片有些東西和我的電影氣質不太一樣,但我也好奇這一切的結果。看著電影在每個環節中產生自己的活力,如果能藉此觸及到不一樣的群眾,未嘗不是好事。

角色塑造與表演:挖掘內心深處與回應
──回到影片本身。你先前提到不同時間點接收訊息的感受是不一樣的,但張孝全會看到完整劇本,會否有影響?你怎麼調整演員的表演來符合每場戲?
沈:我並不擔心看到整個劇本,因為片子不是在看故事,而是在看狀態。孝全的戲貫穿全片,角色經歷起伏,但拍電影本來就不是按順序拍,是時而拍此,時而拍彼,保持狀態才是最重要的。
我們在開拍前就討論過角色,孝全有提出他的想法,認為男主角諭明太像我,也有部分像他,可是若要創造「諭明」的狀態與行為,他會想為角色加入一些缺陷。例如,諭明在正常家庭長大,沒有受過原生傷害,有時會一頭熱而產生姑且稱之為缺陷的行為:太熱情於是聽不見他人聲音,只顧著完成自己對愛的表達,卻沒有靜下來等待與陪伴對方,諸如此類等等。
我們常在每場戲反覆討論這些缺陷,除此之外,依晨與金老師的表演也慢慢活進片子裡,與孝全發生化學變化。所以,劇本中的許多表達,理性設計歸理性,實際演出沒辦法直接套用。我會在拍完一場戲後做筆記,寫下先前沒看過的金老師與依晨,或新長出來的東西,之後拍別場戲時,再順一遍那場戲的前後。我與孝全每天都在梳理,諭明現在走到哪裡了。
──可以舉一些經過梳理後,改變表演的例子嗎?
沈:比如自殺者遺族的團體治療這場戲。孝全的反應是突然起身,喊著「為什麼可以像說故事一樣」,轉身離開,忘記帶走外套。其實原來劇本沒有那麼暴衝。但那天情況很緊繃,因為這些自殺者遺族講的是真實故事。我在選角時已經聽過他們的經歷,可是劇本只有大略寫這個聚會討論著什麼方向,孝全是當天才第一次聽到故事,等於諭明不得不去面對一個全新的、沒聽過的處境,他的反應也因此超出了劇本。
再譬如,我喜歡的一場表演,是孝全跪下來聽依晨肚子裡的嬰兒心跳。劇本原來寫諭明聽心跳聲,依戀不捨,潸然淚下。但隨著孝全演出的諭明發展到那邊時,「潸然淚下」不是對的狀態。我對孝全說,先試著專心聽就好,想像在你們決定把孩子拿掉後,好不容易依晨回來了,可是拿掉孩子是你們的共同決定,也是為了太太好,你在接受這個決定之後,下去聽嬰兒的心跳聲,這時聲音對你而言會變成什麼,你就做什麼反應。孝全給的反應是聽著聽著,猛然起身走掉。我沒有問過他為何這樣演,不過我覺得那是因為,他明知道可能是最後一次,卻還聽著心跳聲,感到非常殘酷。他逃走,不敢再聽、不敢再留下來。
──上述例子聽下來,感覺有很多與劇本不同的表演結果。
沈:對,盡可能讓每一個現場都保留因為前後場戲表演而累加出來、種在諭明身上的結果。最有意思的是,每一場戲因為孝全、依晨與金老師「住進電影」裡,使我們要一直重新打造他們的心相。我每天回家後會複習隔天要拍的戲,並且調整劇本,調到最後一天都沒有停下來,所以,他們三人每一次演出,都在承受一個與原劇本不同的東西。

──你剛提及張孝全認為諭明很像你,可以談談這部分嗎?你自認哪些地方相像?
沈:都蠻像的(笑)。我認為寫劇本,基本上每一個角色都是自己,只是佔的比重差別。我的確是個爛好人,也會覺得照顧對方、讓著對方,處處體貼是好事。但可能很多時候,我只不過是在滿足自己、達成對「生活應該要這樣做」的推進而已,並不一定真的聆聽到對方的需求與否,只是照著自己意思去愛別人。我在現實生活中有這樣的困擾與特質,執拗地去做任何一個感覺體貼的動作,而非聽到、感覺到對方,這需要練習與覺察。
──這個對自我的覺察是從何而來?從《築巢人》到《幸福定格》,感覺你對家庭溝通與家內照顧者等命題始終很關注,這也是你挖掘自己的過程嗎?
沈:現在也有人會問這個問題,我的影片好像都跟家庭或者男性狀態有關。我一直以為自己在關心女性,但後來發現我生命中的主要命題確實如此。
我的新生家庭是一個很自由自在、什麼可能情形都接受、想做什麼都支持的狀態,我們是努力朝著這個方向,並且也致力實踐它。但往回推,一個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人?正是因為原本不是來自這樣的家庭,甚至可能是完全相反的。基於在原生情境中對家庭、父親、先生等形象的理解,以及在那樣經歷中得到的緊繃感,導致你會想要反著做。我認為人永遠渴望在不可控的生命際遇外,還可以主動做點什麼,讓自己的生命長到更接近自己想要的樣子,是這樣的渴望衍生出主動性。
聲音設計與命題:最深度的安靜
──除了角色塑造之外,《深度安靜》做了很多強調「人以外的」周遭聲音設計,關於這部分你是如何構思?
沈:聲音設計直到粗剪之前,我都沒有特別仔細地想過。當時唯一明確的設計,是我要在一開場就用最快的速度讓角色從相識、相戀、結婚到妻子懷孕,這是劇本階段就確定的事,其他在剪接前都還沒有設計。
第一次的粗剪版本裡,聲音沒有特別指向性,是寫實呈現。但開始剪之後,發現聲音的表現,決定了我怎麼開始、用什麼角度。這回到對我而言,「安靜」是在明明有很多聲音的時候,突然寂靜下來,那個聲音落差造成的沉默,是最暴力的。於是後來混音時,變成從頭到尾每場戲都在創造聲音的落差,我們會保留某些特定聲音,其他則讓它不被聽到,藉此突顯角色心理感受。
落實到影片裡,例如諭明無法回家、獨自坐在辦公室椅子上時,我們加了一點椅子晃動聲,然後讓沒有用的車流聲音都離得很遠,幾乎像是安靜了一樣;或是弄折疊紙內褲時,故意讓塑膠袋發出劃破空氣的聲音。又或者像依晨在樓頂端詳爛尾樓時,風聲不是現場的「咻咻咻」,而是破壞性的、撞麥克風的「碰碰」聲。遠處雖然沒有工地,我仍加了很遠、很微小的施工聲,來對應她的內心。
聲音在片中更像是一種心理狀態,因人的身心靜默,使某些聲音變得刺耳又強烈。許多場戲都是跟著角色的心理去創造聲音質感,所以那些「安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我們選擇給出什麼聲音。

──這與原著的「深度安靜」意思完全不同,但你還是選用它作為片名,對你而言,「最深度的安靜」是什麼?
沈:兩者「深度安靜」差非常多。小說中諭明的「深度安靜」來自兩人相識的圖書館,以及最後他在提款機的小空間裡,一切要爆發而未爆的剎那寧靜。
到了電影,「深度安靜」對男女主角分別是不同場面。對依晨來講,或輻射到我所有田調對象身上,「深度安靜」是一個幾乎無聲無塵、讓人以為時間久了就會被淡忘、弭平,但其實始終存在的心中空間,那可能是她永遠不想再打開的秘密。然而,對男主角來講,他的「深度安靜」是在他經歷了自責、努力了解等種種歷程後,被自己的罪惡感壓倒,也被自己處理這一切結局的惡果擊倒,他「不想生存在一個,你不在的世界」。最後喚醒他活下去的,雖然是老天爺,不過更核心的是他眼前出現了一個人的臉孔,那張臉給他活下去的力量。
我不是瞎掰,在田調這些人物時,我真心相信只有一件事情是最真實的,就是如果閉上眼睛,心中能明確浮現一張讓人自然露出笑容的臉孔,或者想到這張臉便能使你感到心安,那麼憑著這張臉孔,就應該要活下去。諭明發現他得要活下去,因為妻子的臉孔還在他心中。
──你的回答讓我想起,不論《幸福定格》歷經夫妻溝通無力,還是本片男主角挖掘真相的挫敗,可是最後你都還是給予一個正向激勵的結尾。想問你的態度是什麼?
沈:我想活下去。真實生命沒有所謂的好壞結果,常常有太多為難與尷尬,我的態度就是,無論面對這世界超乎想像的欣喜或厭惡、悲傷與痛苦,以及所有人生不可預期的驟變,無論整個歷程如何徒勞無功,唯有活著才能承受一切。■
.封面照片:《深度安靜》導演沈可尚;攝影/古佳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