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望在徬徨】時代變化的產物:浪蕩子、混混、永恆少年與《再見阿郎》

編按:2026 年,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策劃「慾望在徬徨:白景瑞風格電影選」單元,選映八部由臺灣導演白景瑞執導之長短作品,包括代表作《寂寞的十七歲》、《再見阿郎》等。本期《放映週報》刊載作者趙正媛評論一篇,其以《再見阿郎》產製時的技術與社會背景出發,細述電影中男女主角阿郎與桂枝的互動關係,和角色形象的可能解讀路徑。請見本篇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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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 年夏天,中國大戲院印製《萬博追蹤》的電影本事背面,刊出一則有著不小溫度差的新片預告:「再見阿郎 國產第一部社會寫實片!」(注1) 廣告上白紙印滿黑墨的明暗對比,帶有黑色電影風格的陰鬱調性,包圍飾演阿郎的柯俊雄的猙獰臉色,至於擔任女主角的張美瑤,卻是掛在黑夜裡的白色月亮。
在中影執導《寂寞的十七歲》(1968)、《新娘與我》(1969)、《家在台北》(1970),以及新成立的大眾電影公司拍出《今天不回家》(1969),連續在票房上大獲成功之後,當時聲名大噪的白景瑞,收到香港製片吳源祥以高薪聘請,至民營的萬聲電影公司拍片,讓他總算能拍自己最想拍的題材,也就是以社會上的「小人物」(注2)為題,而且是「完全拍寫實」(注3)的電影。這一點同樣吸引著白景瑞的合作攝影師林贊庭,讓他抱著被中影開除的覺悟(注4),毅然加入《再見阿郎》的劇組。
事實上,這不是台灣影史第一次出現「社會寫實」一詞(注5),也不是首部取材小人物生活的臺灣電影。從今天的眼光來看,《再見阿郎》的鬱暗底色,不只是本片意圖與中影的「健康寫實電影」保持距離,削弱人倫教化、國策宣傳的面向。讓我更感興趣的是,不分晝夜的全實景拍攝,呈現出新與舊、都會與城鎮的社會光景,當中聚焦的底層勞動者,既沒有沉迷愛恨的興致,也缺乏為非取巧的心思,更沒有在電影最終,得以改過自新、化險為夷的奇蹟。同時,過往推崇謙和退讓、刻苦耐勞的生活態度,也不再是唯一正解,而「阿郎」正是在這樣的情境才會出現的人物。
除了敘事分析,這篇評論也將從電影呈現的生活空間,以及場面調度構成的隱喻,來詮釋阿郎表現出浪蕩子、混混一般虛張聲勢的背後,實則有著近似榮格學說的永恆少年(puer aeternus)形象,不僅牽動人際間的緊張關係,他和女主角桂枝對社會生活的想像,隨敘事加劇的落差,亦反映了當下的時局變化,如同白景瑞對自身電影的詮釋:人物的情緒、言語、行為反應和生活方式,說明所在社會的存在。(注6)
魅力與虛勢
根據林贊庭的訪談,萬聲手上的劇本《皇家樂隊》就已出現「阿郎的一生」的雛形。位於臺南的女子康樂隊、老芋仔及蕃薯仔的設定,明顯參考了陳映真 1964 年的短篇小說〈將軍族〉,但是何人基於什麼用意,創造原著不存在的「阿郎」,就無明確線索可循,最後由編劇張永祥改寫、柯俊雄飾演的阿郎,就成為白景瑞描述的「混混」(注7)。過去論者多提及阿郎作為陽剛、底層的「本土(省)男性」、「國語片中的台語角色」和「卡車司機」的工人階級身份,彰顯《再見阿郎》和義大利新寫實的關聯,還有在語言政治的面向,融入日常的台語表達、凸顯腔調,以突破國語片語言政策的限制,這些思考都很關鍵,卻未解釋和人物行為模式的關聯。
直接就情節來看,電影一開始,他就是女子樂隊下工後的話題中心,有人炫耀前一晚被阿郎送回隊上,也有人提到一位酒家女給他買新車,另一人則被指出曾和阿郎有過親密關係。早在他現身之前就引發爭端,典型的浪蕩子形象,讓人聯想到李行首部國語片《街頭巷尾》(1963)的吳根財,或台語片導演辛奇《危險的青春》(1969)當中的魁元。後續我們會知道,儘管酒家女為阿郎買車,讓他得以開計程車賺取花用,但他不曾像前兩者一般,費心將女性的注目與服從,轉化為資本主義社會的營生手段。某種程度上,阿郎只是單純享受自身魅力,帶來的權力傾斜結果,以至於一受到女性或較弱勢的男性的抵觸,就把「我阿郎吃不開了」掛在嘴邊,或以暴力和終止關係作為回應。

例如,當桂枝在屋裡試戴墨鏡,主觀鏡頭掃向門口浮現的陰影,那是阿郎的首次登場,抖著歪斜的臉盯著她,一手搓著腋下,一手又摳起牙縫、舔著嘴唇進門,無論是不明所以的粗野魅力,還是直接的力量壓制,他都打算讓拒絕他的桂枝屈服。荒唐的是,這般超凡自信、呼風喚雨的幻覺,只因樂隊負責人的登場,一下就被打破,這位令阿郎唯唯諾諾,用台語稱一聲「阿姑」的長輩,幾句話便整頓好秩序,當阿郎試圖溜走,她便在門上架起手臂,讓他必須從她的腋下鑽過去,重新確認實質的權力關係。
可以說,阿郎不缺乏對傳統權威的判斷力,但在此之外,他卻更傾向以暫時的氣勢凌人,來處裡自我與他人的關係,如貼合刻板印象的台語髒話飆罵,都是桂枝眼中的「耍流氓」行徑。舉例來說,當歌仔戲正熱鬧上演,阿郎抓到香腸攤耍老千,就直接掀翻攤位。接下來的鏡頭,觀點從台下一來一往的互動,移至戲台上的背景處,向下俯瞰看戲群眾的位置。前景是台上舞著水袖的演員,後景是台下被人包圍注視的阿郎。比照台上象徵性的身段架勢,阿郎亦以表演性的姿態,威嚇包夾上來的人:「你們也不打聽打聽,我阿郎是幹什麼的。你們哪一個敢先動手,告訴你們,不要想在這裡混!」問題是,我們都知道,此時的阿郎身後並無後援,對本地的秩序運作更是無可置喙。相似地,他經常在老猴子面前表現一派豪邁,嚷著要請客、幫忙,上對下的調侃口氣,身為債務人還大錢一甩的模樣,也都是流於虛勢的演出。
然而,戲台前愈是喧鬧浮躁,穿過木棧與鐵皮錯落的巷弄,只剩木屐聲響的返家之路,就更顯得冷清空虛。不具鬥狠本錢的阿郎,一言不發走回他的小閣樓,他要拉著身後的桂枝,返回自己所剩不多的舒適圈,找回英雄似的支配性幻覺,還要將所有打擾者驅逐到地面。
脫離現實的樓閣
若稍微把注意力從情節上移開,會發現人物房間的美術,協同構圖與鏡頭運動的設計,留下不少人物內面的線索。例如,桂枝位於二樓的房間,梳妝台和牆上可見各式畫報,上面的女明星或廣告女郎,有些身穿貴重和服,有的則露出白淨額頭,端莊展示著笑顏與商品。如此典雅賢淑的女性形象,或許是她在遇見阿郎之前,藉以定義自我的理想,就像在電影開頭,鏡頭自俯瞰門廊前爭吵的女隊員,逐漸帶向在一旁露台觀望的桂枝,貼近她略帶輕視的視線,她也在口頭上一再強調:「我和她們真的不一樣。」
相較之下,阿郎在康樂隊附近的小閣樓,當中視覺元素更加繁雜。首先是貼滿全室的舊報紙,再來是矮桌上阿郎的沙龍照,一旁還有透明盒裝的藝妓人形,當他蠻力拉倒桂枝時,也可見角落的吉他、門柱上的裸女畫像,以及高處貼滿拳擊手的比賽剪報,或沿人形剪下輪廓,率性貼在窗上的特技摩托車騎士。不管鏡頭從哪個角度拍,在封閉、陳舊的房間裡,每一處都有精心挑選的影像,我想像這些物件,時刻迎向阿郎凝視的慾望,拉近他和現代流行文化之中,明星或戰士一般,強壯堅韌、受人矚目的陽剛氣質(masculinity)的距離,也和傳統基於經濟責任的家父長角色,形成強烈對比。
先不談兩人互相吸引的原因,唯一能確定的是,每當阿郎失去一部分過去不勞而獲的優勢,桂枝就愈主動靠近。她深知自己處境嚴峻,也就是險些被賣去娼寮,在隊上作為抵押品的情況,若和年紀大上幾輪的老猴子成婚,也是眾人樂見的現實選擇。即使如此,就算只得到言詞閃爍的承諾,她仍決定跨越曬衣繩劃出的界線,投身蒸騰的汗珠與熱氣,在閣樓裡掛上和自己房間一致的兩隻紙鶴,向顯然毫無共識的阿郎,寄託自己對傳統婚戀的心願,甚至是在得知懷孕,也答應老猴子提供的條件之後,轉身還是毅然與阿郎逃往高雄。

並不意外,桂枝乍看比阿郎務實的未來設想,其實也是毫不現實的。當她依偎在阿郎懷裡,描繪兩人可能的婚後生活,說著自己白天出差,而阿郎可以像阿明叔一樣去拉三輪車。此時的鏡頭構圖幾乎是不懷好意地,並置桂枝明亮的臉,以及鏡子一旁的裸女月曆,參與在房內慾望景觀的一部分,早在阿郎開口之前,影像已然嘲弄她的天真無知。接著,從一開始就無責任意識的阿郎,對電風扇捋著腋毛,表明不願被婚姻束縛,也坦承自己積欠房租,這個裝載理想的空中樓閣,隨時會被他人入侵、奪回的事實。
另一個桂枝不知道的現實面,即是政府自 1960 年代起,為改善都市交通和整頓市容,決定加速三輪車的淘汰,進行大規模收購、拆卸,並提供業者補償金和輔導就業,至 1968 年全面禁止在臺北市區行駛,隔年也接續拓展到其他縣市,正式開啟臺灣的計程車時代(注8)。換句話說,電影設定時間點在 1969 年到 1970 年之間(注9) ,阿郎本來就趕不上這場三輪換四輪的轉型浪潮,最初他去開計程車,反而才是緊跟時代的做法。同樣地,就像三輪車隨都市更新消失,阿郎被警察阻止擺攤的高雄愛河,在 1950 和 1960 年代也曾是攤販聚集的熱鬧場所,但在片中完全變成現代公園的型態。雖然桂枝嚮往靠著勤奮流動,就能撐起家庭的小本生意做法,並未在社會上徹底消失,但電影刻意凸顯他們的受挫,顯然不只是片末官腔旁白的「不適者淘汰」結論,而是確實反映都市現代化政策對社會帶來的衝擊。
話雖如此,現在可能只有在觀影後查資料,才能意會到這些情節和社會背景的關聯性。實際上更引人注目的,還是阿郎的強烈反應:摔爛一車肥碩西瓜,怪罪桂枝的餿主意,一面坐到床板上跺腳,抱怨她逼他搬來高雄、做他不會做的生意,才讓他經歷「丟人」的事情。接著,不見蹤影半個多月,正當老猴子上門找人,阿郎才又英雄凱旋歸來一般,帶著開運豬車賺來的酬勞,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態。
永恆少年的時代
比起將阿郎的種種表現,單純理解為一種病態,或反向解釋成「抵抗秩序」的象徵,我認為榮格學派有關「永恆少年」(puer aeternus)的分析,更貼近上述的觀察。
「永恆少年」這個來自拉丁文的詞彙,作為一種和「老者」(senex)成對的心理原型,也是榮格本人稱為「現代歐洲人罹患的一種只生活在想像之中的疾病」(注10),在榮格心理學的領域,則被定義為「情感生活停留在青春期階段的成熟男性」(注11),在外在和內在生活需求的巨大張力之間,深陷於「暫時性的生活」(provisional life)(注12),抗拒在現實生活中承擔責任,且害怕任何束縛其自由的限制與界限。「永恆少年」經常帶有不成熟、幼稚、風流公子唐璜(Don Juan)、無責任感、眼高手低、脫離現實、理想化、英雄主義的形象,我們也能從中看見不少符合阿郎行為模式的描述。
更重要的是,幻想主導的「永恆少年」,和現實主導的「老者」的對立,也意味著過去與未來、新與舊之間的心理聯繫,作用於社會轉型及世代交接的過渡時刻(注13)。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傾向將電影創造的「阿郎」視為一種社會人物形象(social figure)(注14),代表了同時代底層男性勞動者,面對臺灣社會朝向都市現代化的全面轉變,兼具正面與負面意義的複雜情緒反應。再者,為了從這樣的困境中脫身,對於已然錯失通往未來的機會,而不得不持續在挫折中試探、駕馭新規則的阿郎而言,運豬車車手高風險、高競爭的工作型態,正是極少數既能應對外在需求,又得以讓他重返陽剛氣質幻象的出路。

電影最後 10 幾分鐘,也是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段落。兩台運豬車、兩組駕駛和負責指揮的副駕駛人馬,在夜晚的產業道路上飛駛而過,鏡頭直視擋風玻璃內的搭檔,或從側面拍出兩車一前一後的競速過程。因應臺北都會的民生需求,和搶先過磅的優勢,南豬北送的長途夜車每超車一次,老闆就向駕駛懷裡塞入一張鈔票,相當露骨地展現資本主義社會,將時間量化為資產的邏輯。許多研究者指出這個部分和經典電影《恐怖的報酬》(Wages of Fear,1953)的相似性,不過,我想讓兩者真正可比的,反而是全員賭命的拍片過程。由於當時還沒有高感光度的膠卷,要在夜間進行拍攝,就只能用強光直接照射在演員臉上,讓他們在盲目駕駛的條件下演出,誠如白景瑞自述:「那不是拍電影,那就是一場戰爭,死神已經站在我們每一位的旁邊」(注15)。
「反正早晚都會到台北的。」桂枝與阿郎之間無法彌平的認知差距,體現在最後並置齊驅的火車與運豬車畫面,另一方面,火車代表的穩健現代化腳步,再也不足支應資本擴張導致的時空壓縮。然而,在高速公路時代正式來臨之前,冒險超前既存體制,搶快闖入平交道的後果,或許也可以理解為面對社會變化的又一次試錯,只是這一次得以生命作為代價。最終,在住宅大廈新落成的臺北市敦化南路上,同一首明亮鼓舞的進行曲,與過往如出一徹的指揮動作,宣告著新時代的到來,彷彿「進步」意味著若無其事抹去社會轉型過程中,所有懸而未決、磨擦碰撞的坑坑疤疤,但不管虛應電檢的旁白,如何字正腔圓地鬼轉,也無法阻止「阿郎」鮮明的人物形象,成為觀眾記憶裡難以忘懷的時代印記。■
.封面照片:《再見阿郎》電影畫面;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