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鹿特丹】走出框限,痛定思痛──專訪《超風》導演翁子光、演員劉語喬、親密指導兼編劇李嘉怡
編按:2026 鹿特丹影展,曾執導《踏血尋梅》、《爸爸》的香港導演翁子光,帶來世界首映新作《超風》,以跨性別者為故事主角,探索中國跨性別者處境,為求故事能更符合真實,也邀請跨性別議題工作者李嘉怡擔任共同編劇與親密指導。本期《放映週報》在鹿特丹影展現場專訪《超風》導演翁子光、演員劉語喬,和本片親密指導兼編劇李嘉怡,從多方觀點討論本片的構成、可能的社會連結,與電影中的創意判斷。請見本篇專訪。
※※
2026 年鹿特丹影展的大銀幕競賽單元,選映了翁子光執導的最新作品《超風》。與前兩部起用一線演員的《風再起時》(2022)、《爸爸》(2024)不同,這次似乎回歸到了其創作起點《明媚時光》(2009)、《微交少女》(2013)時的獨立韻味,再次聚焦從中國大陸來港的性工作者。今次更是以跨性別者為題,在表現尺度與隱含的政治隱喻來看,都是香港電影近年最可觀的嘗試。
此次創作的特殊之處亦在於,導演翁子光很清楚自己身為「順性別男性」的侷限,為了廣納不同觀點,他與聯合導演梁永豪和侯嘉雯建立密切合作,也在田野調查結識了英文名為 Anna 的跨性別者李嘉怡,並將之招攬進組擔任編劇與親密指導,其真實經驗也使得主人翁「超風」一角更具體成形。就連飾演超風的中國演員劉語喬也加入了集體創作,一同成就了片中堪稱大膽的場面。
在鹿特丹影展,大銀幕競賽單元的媒體場由於沒有影人出席,映後眾人多半就是默默魚貫離場,唯有《超風》在映後得到了各國媒體記者們自發性的熱烈掌聲,可見其表現確實了征服國際觀眾。今年在鹿特丹影展,筆者現場專訪導演翁子光、女主角劉語喬、親密指導兼編劇李嘉怡(Anna),請見以下的專訪整理。
──請導演談一談《超風》這個故事發想是從何而起。
翁子光(以下簡稱翁):最早是香港國際電影節的一個計畫叫做「B2B愛情征服一切」,給 100 萬人民幣,要亞洲不同地區的導演去拍,聽說當時臺灣是找了蔡明亮,菲律賓找了曼多薩(Brillante Mendoza),香港的代表是我,我想說壓力好大,我連想都沒想好。
最早的時候,我想拍關於印尼同性戀現況,但後來我們成本搞不定,也找不到印尼的專業演員。我也發現同性戀的世界,我沒有很帶入,找不到一個角度是以我的視點會帶入的,後來反而在想關於跨性別的故事,因為我有在網上看到關於跨性別、香港的一些團體的介紹。
後來我認識了女主角劉語喬,有一天我在一個地方聽到她說話,我沒看到她的人,我想說「這是哪個男人的聲音,那麼特別」。然後我看到她的時候,發現原來是個女的,覺得這個嗓音很特別,我就從她的嗓音開始想,如果她來演一個跨性別者呢?
很多時候,我拍戲都是「從一個演員,去演一個什麼角色」去開始,就從他這個東西開始,然後我跟團隊聊,梁永豪跟侯嘉雯,他們也是一起執行導演工作的編劇,也是聯合導演。他們也給我一些想法,關於這個跨性別的題材,我們開始想這個人的來歷,聽了很多故事,特別是知道有一個東西叫「掰直治療」(性傾向扭轉治療),會有家人請人把孩子送去那裡作電擊。後來我就說,我們可以把這個人的故事拍出來,看看這些事情對他造成什麼影響,還有他們的愛情觀。
──片名《超風》的這個設定又是如何決定的呢?
翁:就是因為《射雕英雄傳》小說裡面的梅超風。以前我小時候看的梅超風,是真的覺得他是裡面最厲害的角色,武功很厲害,性格又很不理人的、很屌。我是在想,其實這個孩子,很想成為梅超風,才把自己的名字改成超風。
我一直希望去拍一些比較「內化」的故事,《爸爸》也跟這個故事也很像,這就等於是一個內循環,是他自己去慢慢發現生活裡面存在一些問題,然後想著自己怎麼消化掉、怎麼解決掉。我現在越來越喜歡寫這種劇本,不是很多外在的東西去破壞他,反而更多的是他自己怎麼慢慢去處理問題。而且那個整個結構都是循環的,包括閃回,很多都是一些內在的事。他外面是有一些事情在發生,但那都是一些小小的片段,更重要的是他怎麼處理跟自己的關係。
──也請語喬分享,剛才導演提及見到妳的過程,請談談妳一開始知道這個劇本的想法是什麼,與對這個角色的理解。
劉語喬(以下簡稱劉):在之前我就非常欣賞導演的《踏血尋梅》,所以我心裡想說,如果有機會可以跟這位導演合作就太好了,結果這個機會就來了,真是降神蹟。導演跟我講:「妳要不要演一個跨性別?」其實一開始我對什麼是「跨性別」是一無所知、完全不知道,但是他說:「妳就是演一個男生,然後變成一個女生。」然後我說:「哇!這個聽起來挑戰滿大的。」其實我對我自身是有一些認知,比如說我的聲音,確實是比較偏男生的,包括之前我拍戲,也有演過變男生的那種角色,以及有嘗試女裝的、女扮男裝那樣的。
但是,LGBTQ 這個群體對我來說是完全陌生的,導演當時給我看一部紀錄片叫《二毛》(2019),是關於跨性別的真實故事。那個故事,對我來說是對於跨性別的啟蒙和認知,我在紀錄片裡面看到了二毛,在社會上的一種痛苦和掙扎,以及別人對他的不理解。我看完內心是非常之痛、非常之難受,要忍受太多的旁觀者質疑。我就想,也許這部電影是有意義,而且對我來說也是一個有很大挑戰的事情。
──故事涉及跨性別者題材,是一個必須謹慎處理的議題,導演是否有進行哪些田野調查,來確保作品作品能不偏離事實現狀?以及如何找到本身是跨性別者的李嘉怡(Anna)加入團隊?
翁:我們在香港跨女的圈子裡打滾不少時間,特別是梁永豪與侯嘉雯,他們在那邊打滾很久,認識了不同的跨性別者。他們的故事很有趣,很多都是不一樣的,包括有人有結過婚,有人有老婆、有孩子的,就是雖然已經變成女人,但因為生理結構的關係,還是可能跟女人發生關係。
有時候,我會先讓他們(編劇、聯合導演梁永豪與侯嘉雯)去問,因為我去問,他們(跨性別者)可能會有壓力。因為我在香港,跨性別者有些會認識我,講話會比較收一點,比較有警戒心,看到他們(創作夥伴),就會說得比較多。一般來說,他們在第一輪見完之後,第二輪我就會去見,我後來看到他們訪問了 Anna(本片編劇兼親密指導)。她說自己做過性工作,也是跨性別者,喜歡的是女生,甚至對於 SM 很有興趣,但是當她在講這個圈子裡面的東西時,她會用很學術的方法去講,講了很多參考資料,有很多的想法,我覺得她很破題。我找她的時候,劇本已經有一個初稿,她的觀點,或是角度,就再把這個主題更深化。
──有沒有哪一些是透過田野調查才知道的,讓您感到意外的發現?
翁:有,比方說關於動不動手術的這個事情,這之前我完全沒有想到過,我曾經以為做了手術,會等於完成了自己的夢想,這也是片中的核心主題;當你沒有做手術的時候,你是怎麼去定位自己呢?我覺得這個東西很有意思。
然後,就是性功能問題,很多人都不知道,比方說吃了某一種荷爾蒙藥,可能陰莖會變小。我們有一稿是超風在戲裡面會讓他的女伴懷孕,但如果長期吃那個藥,其實懷孕的機率是很低的。
我們本來想開展這條線,但後來還是希望集中在超風整個人的內在想法和問題,我想讓觀眾集中在這個視點,就沒有開展。其實 Anna 給我很多鼓勵,她覺得我結局可以寫的美好一點,不要搞得很苦啊!但我自己在這個議題上的級別,跟她差太遠了,如果我們再拍同樣的議題,我可以大膽去想像一些美好,但我現在還是在裡面想很多。

──也請 Anna 分享一下,當時怎麼跟導演接觸和認識,以及剛才有提到,為什麼你會覺得這個故事的發展,可能樂觀會比較好呢?
Anna:我之前在一間跨性別的單位裡面工作,然後,劇組聯絡我們,說想做一些採訪、做一些田野調查,兩位聯合導演梁永豪與侯嘉雯當時都在,就是一些對角色上的諮詢。過了幾個月之後,梁永豪突然就來了一個電話,「導演聽了我們與你的採訪,有沒有興趣來坐一坐、喝杯咖啡?」我就開始去聊,也非常、非常的樂意幫這個案子。
我一開始是有很大的戒心。我相信很多人一聽到這些關於性少數的話題,都會有一種:「啊!你又是一個『順直男』來拍性少數話題」的感覺。但是,我跟他(翁子光)合作的時候,導演願意給我空間去發展這個角色,我覺得我能信的過這個團隊,然後我就非常、非常投入地寫下去。
我自己作為一個跨性別人士,去探索自己的身分的時候,我也想過很多類似主角超風的一些問題,比如說:我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家庭,我到底想不想要小孩子?小孩子的問題會不會影響到我?對於我來說,不論是吃荷爾蒙,或是在社會上,需要社會的認同,比如要去修改我身分證上面的性別標籤──導演剛才提到的美好結局,也是我在掙扎的東西。
──是否可以說,這個角色某種程度來講,也有點以妳自己為藍本來發展嗎?
Anna:可以這樣說,但是我會補充,我的故事並不獨特。比如說,從被物化、被社會認同,或是跟自己的關係,比如說你是一個跨性別女生,你從一個以男生為主的一個身分,變成一個女生為主的身分,跟家人也好,親密關係也好,你是不停地探索。我覺得主角超風,也是在不停地探索。
──聽起來,這部片的製作有其特殊性,編劇涉入電影製作本身也滿多的。請問女主角語喬,在詮釋角色的部分,是不是也曾向 Anna 討教?
劉:是的,團隊很多都是在香港,但我是在北京的時候比較多。在香港開拍前,也有很多真正的跨性別人士在裡面出演,我會跟他們去聊天,聽他們的故事,包括跟嘉怡去交流。在北京的時候,我會去一些比較地下的地方,去找跨性別朋友聊天、去感受,我覺得我需要去感覺到真實,不斷地把他們身上的東西加到我身上,感受到痛苦和掙扎,以及難以啟齒的一些東西。同時,在人物塑造方面,比如說我的肢體和我的聲音,最重要的是我的心態,要去時刻告訴自己,我現在是一個跨性別者,然後同理這個角色。
──導演滿多作品都有性工作者角色,從《明媚時光》、《微交少女》到《踏血尋梅》,現在好像可以變成四部曲,也都有來自中國的性工作者。滿好奇導演為什麼會對於這樣子的題目,有長期探索的興趣。這個題目對於香港人來說,是不是一個比較禁忌的話題?
翁:沒有,這個是很正常的。有人看完我們電影的第一稿會說:為什麼要寫一個從大陸來香港去從事這方面工作的人?是不是有偏見?但是,我說這個不是偏見,這個是現實。我們在香港找到的、從事性工作的人,的確大多也是從內地來的,我覺得這是實況。
當然,有這個實況,不代表我要拍這樣的一個題材的電影。我當時做《明媚時光》的時候,就是從人的性裡面,談兩地關係、權力,兩性的權力關係,也是兩個地方的權力關係,有一些不同的層面去講。當時《明媚時光》是關於香港回歸,我就開始寫這樣的一個角色,然後《微交少女》就是個意外。到後面你說的《踏血尋梅》,因為他完全是來自一個真實案件,他有講到一些中共,有隱喻到香港跟大陸的東西,我其實更有興趣的是香港跟大陸的關係,包括這次《超風》,一直把這個題目延續下來。但我覺得,這也沒什麼好說的,有很多事情都是緣分來的。
但是,有一點值得講的就是,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香港跟大陸的合拍片時代,很多女演員來到香港都是做陪襯的,因為需要達到配額。需要大陸演員在,所以,很多時候都做主角的老婆或女朋友,是沒有戲演的。當時我就想,如果找她們來之後,演一些比較極端的角色,包括性工作方面,反而會找到她們表演的空間,我覺得有點荒謬。但是,從大陸來的演員,角色確實必須要演得很極端,包括《智齒》(2021)也是很極端的,包括《三夫》(2018)裡面的曾美慧孜也是,甚至再早一點,《如果·愛》(2005)裡面的周迅也是,她們也是需要角色很極端的性格,才能出來。
所以,來到《超風》的時候,我也有很多思考。雖然超風的性格也是很強,但是她很多時候她是很把自己收住的,她的情緒是收住的,很多時候都是被動,她又很壓抑住自己。
──在觀賞的時候,我也會一直感受到「過渡」,感覺在談的是「還沒有完成性別轉換」的過程。讓我想到香港現狀,在過渡焦慮的政治現狀之中。此外,性傾向扭轉治療,好像也有個中國跟香港的政治隱喻在裡面。
翁:我的電影會有很多留給觀眾自己想的符號,但你說的,其實某程度上也不是完全空穴來風。我可以分享一件事,當時拍完《爸爸》之後,我有去找廖桑(廖慶松)幫我看,他當時讓我想,他說:「你這個電影,跟香港當代的情況有什麼關係?如果它更有關聯的話,這個電影可能會更加有靈魂,在當代的它的位置會更強。」
當時,我沒有很刻意去找,我不能騙人,我只能說,創作的時候,人在當下的情緒會帶到電影,但不能去刻意去想,「這個代表月亮、這代表太陽、又代表什麼貓、又代表什麼狗,等等」我不要去做很多明確的符號。但是,我會有一些想法,特別是《爸爸》,我記得香港影評人馮若芷,她給我非常大的提示,他說我的電影是關於記憶與遺忘。
其實,現在香港就好像你說的,剛好卡在中間,在記憶與遺忘之間,剛好在變,可能要慢慢變得能忘記以前的事情,但是又不想忘記。我覺得人很多時候就是這樣,你要慢慢把以前的事情給忘掉,要不然的話,你沒有辦法投入到新的環境裡面。以前的東西,可能會給你一些養分,會讓你在新的生活裡面給到能量,但是也可能會給你阻礙,讓你覺得一定要怎麼樣,你才能比較活得好,就會自己跟自己有很多較勁。
所以,我覺得《超風》在這部分是延續《爸爸》,我創作的時候,我是很有意識的,《爸爸》的「記憶與遺忘」,你剛剛說的,某程度是對的,就是一個人怎麼去被剝掉自己的人權、自由,中間的過程裡面,你是自願被剝掉,還是雖然你願意,但是你其實內心裡不斷在給自己鬥爭?我覺得這就關於人的尊嚴。
我非常喜歡《飛越杜鵑窩》(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1975)。有人去剝削你的過程裡,你還能怎麼樣?可能有時候你什麼都做不到,但是你會有一些思想,或者是有一些態度,有一些表現出來,就是有一句話,叫做「消極反抗」。你會做一些反抗的態度,或者是那種東西,哪怕可能是沒有用的,但是會有一種你的表達。
我覺得中文裡面有一個詞,說得非常好,叫「痛定思痛」。什麼是痛?痛定思痛。其實對我來說,痛定思痛是非常勵志的。好像當時我看《飛越杜鵑窩》的那個酋長,把牆壁打破走出去,我覺得超風對我來說,就是那個酋長,他去尋找了自己。其實那是很基本的東西,但是非常重要。

──接著聊聊電影中的「性傾向扭轉治療」。之前雖然聽過,但我也是看完這部片再去查,就發現原來一直到最近都還有類似的手術,雖然已確定是違法。導演怎麼會想去做這樣的呈現?我覺得它的批判性很強烈。
翁:我們活在這個年代,分分秒秒都在被「掰直」。這個對我來說影響很大,我聽到這個東西,想去為這些人發聲,我覺得他們是被剝削掉自由。他們有人權,你這樣去處理,我反對,就這麼簡單。但是,後來他們跟我講,這不只是針對跨性別或同性戀者,連有搞網路成癮症的少年,都會被「掰直」,我就開始覺得這個東西好像不只是現在的議題,是一個更大的東西。所以我才有剛剛那句,其實我們每一秒都被掰直,只不過不同形式上面的。
後來有人跟我說《發條橘子》(A Clockwork Orange,1962)也有一點那種感覺。越落後的地方,治療的強度越強烈,越殘暴。比方說電擊,比方說逼你去看極端的 A 片,有反應的時候再電你,讓你害怕你有生理反應的過程,甚至還有,打一種會迷糊、沒有反抗能力的麻藥。種種的東西讓我覺得,這還是文明世界應該有的東西嗎?我不太確定,但有一種痛感。
──電影中,還有另外一個比較偏向社會倡議的角度。比如說找工作的橋段,呈現一些歧視和不便。是不是也希望藉由作品去改變社會?
Anna:我會覺得改變社會並不是主要的目標,不過如果它發生了,那是一件好事情。我們主要的目標是貼近真實,對故事誠懇負責,有些人看到肯定會覺得反感,包括我們自己跨性別群體,或者性少數群體去看這部電影的時候,會有反感,可能會覺得有些太色情,又好像有關於性工作的刻板印象。
但是,這就是真實的故事!你要把真實的故事說出來。別人接不接受,如果她不接受、她看完了不適、不舒服,他可以選擇離開電影院,而我們每天就是面對這些東西,我們沒有選擇,對吧?有些人會問:跨性別女生跟女裝者有什麼分別?女裝者,就是你可以穿上衣服,也可以脫下衣服,這是你可以隨時擺脫的身分,但對我們來說,我們的身分不能擺脫,我們就是活在當中。有人看到了,覺得他們不喜歡,讓他們覺得太反感了,但我們天天就是面對這個事情。
翁:我用一種很呈現式的方法來讓你去感受,如果你覺得有不舒服的話,那請你問問自己為什麼不舒服,當然有些人不舒服,他可以來批評電影,但是我更希望的是,你覺得不舒服,你問問自己哪裡不舒服。
我做電影從來有個想法,我想做的是:我追求我自己的電影「知識分子化」,就是有知識份子的自覺。我自己不是知識份子,但是我一直追求一個成為知識分子的過程,可能到我老死前一天,我還沒有成為我自己心裡面的知識份子,但是我往這個方向前進,我嚮往是個知識份子。我從來不嚮往、甚至拒絕做一個「菁英份子」,我拍電影沒有菁英份子的事情,這就是我的回應。
──剛才有提到「親密指導」這件事情,滿好奇:以香港電影製作來說,親密指導算是一個標準嗎?
翁:確實很少,親密指導很少。但這次我需要,他們(聯合導演)有時候會提醒,說某個鏡頭太過男性視角,有時候會這樣。你拍戲會看到演員已經很坦露地去拍,你想說人家願意這樣信任你,你不能浪費人家的努力,讓觀眾看的時候變成看黃片,好像很獵奇、很男凝。所以,很多時候,他們都會提醒我。
然後,另外一點,有一段是有一點點小 SM,Anna 有專門給我們講解,她對這方面有了解。所以,親密指導在我們的電影裡面比較特殊,它不是就一般的性愛場面去指導,我們說親密指導,就是讓演員覺得安全。
我那天跟一個導演在聊天,那個導演說,設置親密指導也是讓導演覺得安全,因為他不會被人告,但是我們這部電影的親密指導真的不是這樣。這可能是我電影中性場面最多的一部,但是,我也給到我兩位聯合導演跟 Anna 最大空間、最多自由度,讓他們去操作。這次我自己沒有像之前一樣,說一定要怎麼拍。很多人都說:「翁子光,你為什麼老讓演員去脫衣服!拍床戲。」其實很多時候我拍電影,在拍之前,我們沒有決定到底要拍到什麼尺度,是演員或者所有工作人員一起討論去怎麼表現。百分之百專注這個電影要怎麼表現過程,事情就會發生。
──關於片中的性場景,語喬是不是也可以分享一下,你是如何去創造這個角色?
劉:對,其實我跟男主角李雨蓒的親密戲,第二天就拍了,大家都不太熟的,我們兩個沒有辦法聊。這就建立在,我只能相信他,且我一定要認為我進入到角色裡面,相信我自己喜歡、現在就要想跟他發生關係。其它的東西是完全不在大腦裡面的,就是你要專注到那個點,然後你就會投入,其實你就不會覺得有什麼內心過不去的那種想法,或者是怕很多人在看。
那天,在森林裡面拍的時候,我感覺像一個原始人,選景也非常渾然天成!在那個地方拍攝床戲,給到我更多超風這個人物的感覺,她就是這樣。當我知道電影有這些性愛場面的時候,也看到了這個故事,我是覺得一定要有,因為他每一個性愛場面裡面都不只是性愛,也反映了很多其他東西,她的心理被強迫,或者她不得已要去做一份工作,有很多的東西在那裡,這就不只是「性愛」那麼單一的東西,是有意義,有助於人物建立的詮釋過程。
──現在大家都說香港電影好像有存亡危機,包含戲院倒閉,金像獎的參與電影也不夠多,導演怎麼看像《超風》這樣的獨立電影?可以預期在市場性上面應該很有限,什麼樣的信念讓你覺得獨立電影有意義?
翁:我們是把《超風》的成本壓到完全不需要考慮市場,只要有一些小的放映就好。我們把那個回收成本的數量算到最小、最小,我們只拍了 180 萬港幣,最早是 100 萬給我們,但是後來我們又自己補了 80 萬,最後是 180 萬。但是,我算一下,其實我們要賣兩倍以上。兩位聯合導演最辛苦,他們在現場執行,我們很多人都不怎麼收錢,就是自願來幫忙,因為這個是電影節的計畫,他們也是跟我一起搭檔,可能我同時間在拍《爸爸》、可能在拍《金多寶》(2026)、可能在拍別的電影,他們可以參與別的電影。這個就等於來幫忙,就等於我們會用一些比較主流的電影,來養一些小的藝術電影。
我的好處是因為我是有導演跟監製經驗的,我會說服導演怎麼去用錢。很多導演會覺得監製是來坑他們的,覺得你給我那麼少錢,是因為你想省錢,你想賺錢,但我不是,因為我自己是過來人,我知道他是需要錢的。我這導演是怎麼做,但是我們要生存,我說把編劇、導演、財務跟創作的對立面打破,怎麼樣能打破,我們就怎麼做。
《超風》其實也是一個開始,我覺得現在做電影,你只能去想付出,你不能那麼快去想回報。我今年去拍《金多寶》也是很可怕的一個事情,沒有想到會拍這個類型的電影,但是,我要把觀眾的面,來電影院的那個面,拉到最寬,大家的接觸面最大,大家都願意來電影院看電影,我們再慢慢發展不同的作品。
香港電影是從 80 年代開始,很多實驗性、很多先鋒的東西成功了,成功的電影都不是大家能猜到的,比方說《英雄本色》(1986)大家都猜不到會成功,《秋天的童話》(臺灣片名:流氓大亨,1987)開始大家都不看好,結果每個電影都賣錢,再到 90 年代大家就開始亂拍。有了養分,有了觀眾對電影的信心之後,就開始亂拍。我想,如果我們希望有更多我們想拍的、古靈精怪的東西,我們現在要穩扎穩打,先把觀眾給吸引進來,我們來做重新建立的工作。
──最後請導演分享一下,這次入選鹿特丹影展的感想,以及是不是已經有得到一些觀眾的回饋?
翁:有一些吧!我最喜歡的一個中國觀眾的感想。她跟我說她是同性戀,從小就喜歡超風,最有感受的就是這個角色,沒想到今天在大銀幕 ,看到有另外一個超風,她喜歡、她感動、流眼淚。
有時候,電影最美妙的就是,你永遠不知道哪裡就會有好像有神明召喚到一個人,來跟他們相遇,我覺得《超風》開始展開,接觸到觀眾,讓應該的觀眾來相遇。我希望下一步,就是我們在亞洲地區,或者是其他地方放映時,會有更大關於跨性別議題的提升、討論影響,就像我們做《爸爸》的時候,其實是希望更多討論思覺失調,但我覺得我當時只能做到一半,還不是很成功。我們跟大陸發行商討論的時候,有人就去說:「我覺得導演的三觀有問題,這電影不應該拍」、「如果我是那個爸爸,我第一時間就殺死那個兒子」,他真的這麼說呢,他覺得這電影不應該拍。
所以,我覺得每個電影出來,就是需要去提供一些問題,提供一些我們有時候更覺得值得關注的,給大家提出來,哪怕會有很多不同的聲音。■
.封面照片:《超風》電影劇照;《超風》劇組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