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柏林】「我相信兒童是完整的人」──專訪《你吹Do，我吹Si》導演莊榮祚

編按：2026 年柏林影展於本月落幕，臺灣導演莊榮祚短片《你吹Do，我吹Si》，入選「新世代」競賽單元。該片由富邦文教基金會出品，講述一支國小直笛隊裡頭，兩個兒童之間的情感與音樂互動。本期《放映週報》與導演莊榮祚在柏林影展現場進行簡要專訪，述及本片發展源起、兒童演員的工作環境，和莊榮祚目前正在發展的長片企劃。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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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柏林影展臺灣唯一入圍影片，是短片作品《你吹Do，我吹Si》，它入圍新世代競賽單元（Berlinale Generation Kplus），由導演莊榮祚與製片陳厚廷帶著片中兩位兒童演員劉容辰、吳紹瑜，來到柏林出席世界首映。

莊榮祚 1998 年出生，現年 27 歲，僅次於七年前以 26 歲之姿執導短片《踮腳尖》入圍柏林影展的青年導演林誼如。雖然年紀輕輕，但他以編導身份影視雙棲，其中以兒童演員做主角的作品最受好評。這一切都來自於他心中強大的信念：他想拍出一部有別於一般臺灣影視常見刻板孩童印象的戲。

拍出更多元的孩童樣貌

從台藝大電影系就讀期間擔任海內外兒童營隊志工，到如今，創作之餘在小學帶科學與魔術社團課、也在補習班工作，莊榮祚的生活大量接觸不同樣貌的兒童，喚起他想以自己的專業，翻轉臺灣影視普遍將孩子拍成「很野、很古靈精怪、很叛逆」的單一樣貌。

「我一直以來，想創作以孩童觀點為主、讓孩童自由發揮、以孩童的世界為觀眾主要貼近與融入的世界，這樣的方式來述說一個故事。」

莊榮祚小時候是一個內向的孩子，他不像電視上孩童演員演得那麼活潑、無厘頭。長大之後，他接觸過形形色色的孩子，才豁然開朗，「其實孩童是有千百種面貌的。」但影視呈現的單一化，反而侷限了一般人對孩子的想像。抱著這樣的想法，他擔任編劇時，不斷寫著關於一個內向害羞小孩的故事，但往往交到導演手上，為了符合普遍觀眾的喜好，仍被改成活潑外向的討喜角色。他心一橫，決定從短片《你吹Do，我吹Si》開始，扛下編導合一雙重責任。

攤開他過去的作品，2019 年編導的短片《遊戲攻略》、共同編劇的兒童劇集《百味小廚神》，皆以孩童為主角；《你吹Do，我吹Si》同樣講述國小直笛隊裡個性木訥的男孩（吳紹瑜飾）與調皮女孩（劉容辰飾）的友誼。男孩笛藝高超卻萌生退隊念頭，女孩面對將被辭退的危機，央求男孩教她吹奏。

柏林影展新世代競賽項目選片人馬克特（Sebastian Markt）盛讚該片「始終與片中角色保持平視」、「貼近他們感知世界的方式，讓選片團隊深深動容。」片長 18 分鐘，裡頭少有大人講話的鏡頭，多是兩個孩子從陌生到熟悉，友情漸漸加溫，觀眾隨著兩人的眼神、動作、對白，透過螢幕感受孩子真誠純粹的友誼。

素人兒童演員

吳紹瑜跟劉容辰都是素人演員，兩人都是第一次在鏡頭前演出。從選角開始，莊榮祚與製作團隊就下了不少苦心。由於故事講述關於直笛隊的故事，該片有專屬的指定曲。兩難的是，唯有完整編制的直笛隊才會有劇本裡的中音笛與低音笛，但如此規模的隊伍都已有既定比賽期程。他們於是先從全國大賽有得名的國小開始找起，最後挑中 2025 年拿下台北市學生音樂比賽直笛合奏・優等第一名的天母國小直笛團，並從中選出女主角容辰。

男主角紹瑜的出線則是一連串誤打誤撞。團隊原本預計拜訪新店新和國小，卻陰錯陽差去到萬華新和國小。這樣的烏龍卻成了美麗的錯誤。「他們的直笛隊充滿歡笑聲，很溫暖。」校方相當看重導演團隊的拜訪，帶他們參觀校園，「校園非常好看，所以我們主場景就選在新和拍。」

那怎麼選中男主角紹瑜？「聽過木村拓哉的故事嗎？」莊榮祚笑說，紹瑜其實完全不會吹直笛。當初他陪他的好朋友來試鏡，也一起參加表演課。由於沒有選角壓力，他在課堂上活潑大方、有問必答，讓團隊留下深刻印象。

最後團隊選中他朋友當男主角，但對方家人了解表演練習的計劃後，擔心會影響課業，便婉拒了。團隊再問紹瑜，他卻一改大方的形象，極度抗拒演出。「他很不想要上鏡頭、很害怕被笑，這些我完全理解，所以我們前面花了很多時間討論要不要選紹瑜。」

最後「一錘定音」的是容辰。由於《你吹Do，我吹Si》是一部關於友情的片，團隊問容辰，在表演課上最想跟誰當朋友？容辰毫不猶豫選了外表又高又帥的紹瑜。有趣的是，兩個孩子在戲外也像在戲中陪伴彼此度過難關。當紹瑜不斷抗拒練習，容辰很有耐心地等待對方準備好。劇組也不斷與他溝通，「我們跟他說這部片焦點是容辰，你的表演是在輔助容辰。」才終於獲得首肯。

「紹瑜是非常有擔當的男子漢」，他有一個跟容辰同齡的妹妹，當他在片場壓力過大，團隊問他「還好嗎？」有責任感的紹瑜會說：「可以，我要幫容辰。」讓劇組人員感動不已。

落實孩童演員權益

莊榮祚也在這部片嘗試他一直很想做的事：設置一名專屬「兒童陪伴員」。過去他在片場總同時擔任「大哥哥」的角色，陪伴劇中的孩童演員，面對片場的各種狀況，但礙於工作在身無暇兼顧。他希望能有一個專門的人，專心陪伴孩童演員，負責處理孩子拍片過程的磨合或溝通，因為拍戲時間也是孩子成長的時光。

「小朋友是我們這個作品的靈魂。」他過去曾經歷劇組氣氛不好、導致小演員受創的負面經驗，讓他不斷思考，如何打造適合孩童演員的工作環境。因此他向該片出資方富邦文教基金會要求，設置兒童陪伴員，確保孩童演員拍戲期間身心無虞、避免承擔過大的壓力。

他強調，「兒童演員」這四個字根本就不合理。在不應該有童工的前提下，孩子只是在片場參與一場表演的遊戲，但大人們卻以職業演員的高標準要求他們，甚至超時拍攝，只為了符合劇組預算。

他希望至少在他的劇組，能保障孩童演員的權益，因此找了過去大學兒童志工社團的夥伴，擔任與孩子溝通的陪伴員，慢慢建立與孩子之間的信任。此外，在拍攝的四天半裡，每天都設置午睡時間、主要以白天戲為主。

考量到紹瑜跟容辰都是素人演員，「沒有辦法按表操課，可能拍三、四個鏡頭就要休息。」因此他在富邦給予的 100 萬預算內，自己再貼 10 萬。拉長拍攝時間，讓演員有更寬裕的時間彈性，相對地，拍攝人力則「超級精簡」，減少人事花費。

首部長片談自殺者遺族

一路走來，莊榮祚的創作主題明確：他想還原在他眼中迷人而複雜的兒童面向。他坦言，成人一定也有幽微的部分，但「我不在乎」。他想拍孩子們讓他驚喜、錯愕、感動的部分，對他而言「他們是一直在發光」般的讓人著迷，他想讓觀眾們看見這些閃亮的光芒。

他與製片陳厚廷正籌備長片《爸爸變成了天使回家》，同樣以兒童為主角，講述自殺者遺族的議題。陳厚廷透露，其實《你吹Do，我吹Si》是在這部長片的編劇會議中聊出來的，算是該片的前導片。以這部短片嘗試未來想進行的拍攝手法，由於片中同樣有直笛隊的劇情，也藉此嘗試直笛隊的訓練等，排除未來長片開拍可能遇到的困難。

這將是莊榮祚創作生涯編導首部長片，預計三年籌備期。劇本陸續拿下文化部「開發劇本補助」，並入選台北電影節的新導演工作坊，由前輩李烈、徐譽庭導演、製片王師給予製作建議，今年初再獲文化部「優良電影劇本特優獎」。

他會選擇自殺者遺族作為創作主題，仍出於想呈現孩子複雜面向的信念。他在閱讀相關資料時發現，童年時期經歷親人自殺的孩子，會有許多很幽微細膩的煩惱，甚至推翻過去他對孩童的想像。

莊榮祚坦言，「我對現在都還是很不了解孩童。」孩童有千百萬種面貌，他不但希望能透過自己的作品，呈現出這些不同，也希望兒童觀眾能從中看見自己的模樣，看見「相似面貌的孩子如何發揮他們的力量」，才不會因為單一的刻板印象，以為自己的特質是缺陷。

「我相信孩童不是將成為完整的人，他們就是完整的人。」大人不只要教會孩子如何獲得力量，更要了解他們的力量。而孩子們光是知道自己的獨特是被接納、被理解的，就能在童年時期長出最堅韌的力量。■
 
．封面照片：《你吹Do，我吹Si》電影劇照；《你吹Do，我吹Si》劇組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