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訪鹿特丹,於龐雜片海尋找珠玉──記 2026 鹿特丹影展

第 55 屆鹿特丹影展(55th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Rotterdam)稍早落幕,雖是國際老牌影展,對許多力求實驗的創作者心目中享有一席之地。然而,影展至今仍處於改革與重組的過渡期,從各單元的選片輪廓與策展邏輯,已隱約可見其根基尚未完全穩固。筆者今年前往鹿特丹影展進行實地觀察,本文將從近年影展遭遇的危機開始說起,並對本屆選入的作品與得獎名單提出觀察。
鹿特丹影展創辦之初,完全是倚靠一個名為胡布巴斯(Huub Bals)的熱情影迷催生。胡布巴斯是戲院經理出身,為了行銷電影活動,他擅長創造大型公關噱頭,例如在放映《希臘左巴》(Zorba the Greek,1964)時就索性也在現場教觀眾跳土風舞,這種把電影搞成節慶的性格,完全就是天生影展人。
1972 年創辦之初,影展僅由 31 部影片及 4,500 名觀眾構成,直至 1988 年巴斯辭世,規模已壯大至 15 萬人次。為了貫徹非院線、邊緣化的選片標準,巴斯親赴亞、非、拉美等地的第三世界國家尋覓首映。影展在他的形塑下,迅速被貼上反叛、獨立與實驗的鮮明標籤,在高度體制化的歐洲主流影展中異軍突起。侯孝賢的經典作《童年往事》(1985)當年在此榮膺最佳非歐美片,即是鹿特丹獨特品味的具體表徵。
鹿特丹這座本城市也帶有完美的隱喻,首先鹿特丹作為歐洲最大的港口,本來就具有接納外來者與異質文化的基因。此外,也因為鹿特丹在二戰中幾乎被夷為平地,這種打破重建的特質,也與影展鼓勵打破電影語言常規的實驗精神不謀而合。自 1995 年創辦競賽單元金虎獎以來,影壇皆知唯有奇片和怪片才會被鹿特丹看上,洪常秀、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婁燁等名導都在剛出道時獲得鹿特丹的大獎肯定。
不過這個老字號,卻在 2022 年進行了激烈的組織轉型,主因是兩年疫情衝擊,導致影展面臨巨大的資金缺口,影展方裁減了 15% 的核心團隊成員,多名服務了數十年的資深選片人遭到解雇。當時前員工公開表達了對決策與新組織架構的不滿,認為這可能影響影展原先的節目特色與策展專業,甚至不少言論指出鹿特丹影展偏離了胡布巴斯所打下的先鋒地位。
如果 2023 年至 2025 年還可視為改革的陣痛期,2026 年便是一個階段性審視的好時機。從今年的選片看來,鹿特丹影展是回穩,還是走出了一條新路?

以本屆主競賽單元(Tiger Competition)論之,選片質地顯得相對疲軟且參差不齊,難以提煉出明確的策展軸心與時代對話。來自巴西的《Yellow Cake》描寫一群美國科學家試圖在一個偏遠郊區進行消滅病媒蚊的秘密實驗,意在指涉西方人如何糟蹋第三世界國家,不過類型化敘事的開場卻越走越玄,顯露導演在收束結構上的力不從心;來自非洲國家莫三比克(Mozambique)的電影《The Prophet》敘述一名喪失信仰的牧師轉而投入了傳統宗教的體驗,令人不安的巫術場景讓人懷疑是否有獵奇大於敘事的意圖。
美國影片《The Gymnast》聚焦於受傷體操少女與父親間的隔閡。這類典型的青春成長文本,在同類題材飽和的美國影壇中顯得平淡無奇,缺乏鹿特丹應有的顛覆與挑釁力道。榮獲特別評審團獎的喬治亞電影《Supporting Role》則敘述一名過氣演員試圖重返電影圈,卻發現當今的演藝環境與他的理解已大為不同。冷峻的東歐寫實與超現實風格穿梭,至少可稱該片在形式突破上有想法,但尾大不掉的問題仍存,喜劇感與憂鬱感的平衡並未成立,或是導演調度能力有線所致。
在這個劇情片為主的陣容中,最後獲得金虎獎的是帶有實驗風格的南非電影《Variations on a Theme》,若未先進行查對,觀者直到最後一刻都不會料想到這是一部劇情片。雙導演組合傑森雅各(Jason Jacobs)與戴文戴莫(Devon Delmar)混合了檔案影像與紀錄片質地的訪談,講述一名年近八旬的女牧羊人的生活,旁白優美且時帶機鋒,既有針對南非政府對黑人士兵不公待遇的控訴,也有對自然的禮讚。
然而,即便獲得大獎,《Variations on a Theme》也注定不會掀起任何波瀾,因為這僅是小品格局敘事下的小型實驗,如同美術館民俗展區的錄像放映作品,僅能說在這一批作品之中堪稱品質良好,但終究無法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雖可理解金虎獎主競賽限制放映的是新銳導演之作,難以期待作品都有一定成熟度與完整性,但筆者至少會期待在選片上能有固定脈絡,而非東拼西湊,彼此看來毫無交集,也難以相互比較。
相形之下,鹿特丹影展的「大銀幕競賽」單元(Big Screen Competition),雖仍然存在作品調性不統一的問題,但整體作品可看性確實更強。儘管該單元看重的是敘事張力以及是否能與大眾溝通,但不代表在敘事和選材上就更為單調,有時創作野心更顯蓬勃。
阿爾及利亞導演馬列克班斯麥爾(Malek Bensmail)的《The Arab》光是在選材就展現了極強的創作野心。劇中,一名老者向年輕記者聲稱自己的哥哥就是卡繆(Albert Camus)名作《異鄉人》(The Stranger)當中那個被殺害的無名阿拉伯人,透過歷史記憶的交錯,班斯麥爾希望藉此片換一個角度重述《異鄉人》,讓失語的阿拉伯人也能表述自己的感受與立場。
儘管整體敘事虎頭蛇尾,未能始終延續一開始具有磅礴感的時代叩問,淪為母親對兒子控制欲的瑣碎情節,但仍做到了一定程度的史詩感,與名導歐容(François Ozon)在去年推出的《異鄉人》新版改編值得並陳觀之,觀者可以自行「截長補短」,看清不同族群角度的敘事差異。有趣的是,映後有觀眾詢問班斯麥爾是否有看過歐容的《異鄉人》,他卻冷淡地說他一點興趣也沒有。

英國電影《The Fall of Sir Douglas Weatherford》則是筆者心目中的影展首佳之作。坎城影帝彼得穆蘭(Peter Mullan)在片中飾演一名小鎮孤獨老人,他始終執迷於對外敘述遠祖道格拉斯威德福爵士的冷門貢獻,不過顯然無人在乎。後來熱門影集劇組來小鎮取景,其家鄉被熱情劇迷「佔領」後,他卻異想天開,妄想該片男主角會願意詮釋他的老祖宗。
儘管故事主人翁既頑固又不討喜,但身兼編導的西恩羅伯特鄧恩(Sean Robert Dunn)成功地刻畫了他的每一次牢騷,煞費苦心地描寫了他的每一次徒勞,這個不可能得到劇中人理解的角色,就這樣不知不覺贏得了觀眾的心。
香港導演翁子光的新作《超風》則令人有返璞歸真之感,一如其出道作品如《明媚時光》(2009)那般獨立與生猛力量再次湧現。作品描寫以一名中國跨性別者「超風」為主角,起初我們不曉得她為何選擇在香港駐足,只知她始終不願回應家人的聯繫,後來方知她曾在家鄉遭受性向扭轉手術所虐,來到香港才讓她能活得有尊嚴,只是當她可以選擇正式轉換性別時,卻又顯得遲疑。
翁子光在整部電影沒有起用任何大家所熟悉的面孔,飾演超風的劉語喬是首次擔綱電影主演,略帶沙啞的嗓音確實令觀眾一時有雌雄難辨之感。片中情慾尺度固然極大,但卻並未流於單純的奇觀展示,拿捏得宜。而最令人叫絕的,肯定是處處可見的政治隱喻,超風無法輕易告別過去身軀,卻又希望迎來新生(身),跨性別的身體無疑是對香港當前尷尬過渡期的精妙投射。至於對中國人權問題的批判,亦是昭然若揭。
不過該單元也不是每部電影都有可看性,儘管製作也有相當質感、有明星,或出自知名電影公司,但可能是在無法角逐三大影展之下,只得選擇鹿特丹落腳。例如以《情感的價值》(Sentimental Value,2025)問鼎奧斯卡影后的蕾娜特萊茵斯薇(Renate Reinsve)所主演的《Butterfly》竟是以刻板化的角度敘述歐洲人對原住民靈性的追求與自我感動,觀點陳舊。
而中國電影《我的媽耶》的入選則是最教人吃驚,該片集結白客、馬思純等一線演員,描寫一名 18 歲少年透過日記認識不同時期的母親,本質上就是中國典型商業片,既熱鬧又要煽情,是如同《你好,李煥英》(2021)那般調性的喜劇之作。作品本身稱不上差,是執行得宜的商業製作,但與影展整體的藝術底色格格不入,可見影展方選片方存在各行其是、調性不統一的弊病,觀者幾乎無法單看一部電影來判斷它屬於哪個單元。
最後由荷蘭導演揚威廉范歐威克(Jan-Willem van Ewijk)為首的評審團將該單元大奬給了孟加拉電影《Master》,雖該片從各個角度來看未必表現最佳,但這個給獎卻是意義非凡。孟加拉在 2024 年爆發「七月革命」,最後成功推翻長期執政的總理謝赫哈西娜(Sheikh Hasina),正是在這個脈絡底下,孟加拉電影開始迎來新生,過去被禁映的電影也得以公開放映,不少人看好下一波電影新浪潮或會在這個近兩億人口的國家誕生。
《Master》所討論的正是對民主政治的反思,故事主人翁賈希爾是一名地方賢哲,在眾人簇擁下勝選,人們看好他的改革理想將為大企業與黑道把持的區域注入活水。然而政治家為了取得權力,就得面臨妥協,要做到「不沾鍋」談何容易?整部作品就是在看這個人物不斷淪喪的過程,但導演雷茲萬沙赫里亞爾蘇米特(Rezwan Shahriar Sumit)將責任歸咎於腐敗的大環境,深刻反思了民主政治的黑暗面。
就題旨來說,《Master》沒有驚天過人之處,畢竟類似的政治題材並不少有,但整部片調度堪稱穩健,也展現了孟加拉電影的新生力量,在此時予以大獎肯定,確是相當理想的判斷。

而在其它單元,也有一些不容忽視之作。例如表彰新銳的「未來之光」單元,選映了新加坡導演洪玉桔的首部長片《泡泡糖女孩》。故事取自導演童年經歷,背景設定在 1990 年代,以孩童視角看待父母的離異,但作品卻沒有絲毫悲情,而是充滿可愛的少女幻夢,但這種反差卻也讓觀眾更感到憐惜。年僅七歲的小演員王宣靜展現了相當驚人的表演爆發力,喜怒哀樂,通通到位,光是能引領出這個表演,就可見得導演的執導功力。該片也在鹿特丹影展榮獲少年評審團獎殊榮。
「聚光燈」單元(Limelight)選映各國精華佳作,來自菲律賓的《Quezon》尤其值得一書,該片是導演傑羅爾德塔羅格(Jerrold Tarog)的「菲律賓歷史英雄三部曲」(Bayaniverse)的最終章。前兩集的主角分別是盧納將軍(Heneral Luna)與少年將軍皮拉爾(Gregorio del Pilar),在菲律賓都是國民熱潮之作,因為塔羅格顛覆了國家主導的英雄視角,試圖帶領觀者以新角度重新審視課本裡的偉人。
在第三部,塔羅格竟是拿菲律賓國父曼努爾奎松(Manuel L. Quezon)開刀,在劇中將他刻畫成沉溺於權謀的人物,為了奪權不惜殘酷背叛師傅,也提到了他如何透過強力控制自己在電影之中的形象,深怕有任何污點傳世。其中處處可見塔羅格借古諷今的意圖,故事似乎皆能與當今菲律賓混亂的政局對應。儘管畫面呈現有如電視電影,稱不上精緻,但《Quezon》的出現凸顯了菲律賓人的歷史反思已經到了一個周圍國家難以超越的階段。
以不分類型、海納百川聞名的「港口」單元(Harbour),也有不少意外驚喜。德國電影《Heart of Light – eleven songs for Fiji》乍看之下是關於斐濟這個南太平洋島國的人文風采紀實,但其實年近 80 的資深導演辛西婭比特(Cynthia Beatt)是有意混淆虛實,混合了民族誌研究與散文體,形式創新又富有生命力。加上蒂妲史雲頓(Tilda Swinton)穿針引線,為電影增添一絲奇異魅力。
而在「電影重現」單元(Cinema Regained),韓國電影《惡魔與美女》(The Devil and the Beauty,1969)則是選片亮點,因為該片是韓國第一批 3D 電影之一。故事描寫一名醫院院長為了救起半死不活的妻子,透過人體實驗奪取無辜者性命。片中既有玄幻鬼影,又有科學式的化骨水等設計,角色則是個個表演誇張,荒唐程度堪比《外太空九號計畫》(Plan 9 from Outer Space,1957)。不過該片證明了當時韓國電影在資源匱乏下,仍積極追求技術革新的進取態度,有其時代意義。
就本屆影展來說,最具趣味性,也挖掘到最多可能性的單元,或許是本屆的特設單元「焦點:V電影」(Focus: V-cinema)。
顧名思義,V 電影指的即是 1980 年代末期以來主要為日本錄影帶市場製作的電影,鹿特丹影展從當時的海量作品中選擇了 18 部作品,大多數作品過去都沒有在大銀幕放映的機會,遑論出國參展。透過該單元的選片,也可以一窺當時具有潛力的日本導演們如何透過這些低成本的創作機會來展示身手。

由於市場設定之故,這些電影大多充斥暴力與情色場面,使得選片人湯姆梅斯(Tom Mes)還得在映前對觀眾稍加提醒。例如《女教師日記 禁じられた性》(Female Teacher: Forbidden Sex,1995)當中,一名男同學因暗戀女老師,竟潛入她的陽台窺視她與別人發生關係,後續他鼓起勇氣告白,竟也真的取得老師芳心,離譜情節與火辣場面令人直覺想到坊間 A 片。
不過撇開劇情本身,導演中田秀夫是真心地懂得如何牽動觀眾的心,在敘事與剪輯表現上毫不馬虎,演員也是以金獎級水準上陣。在該作問世三年後,他就以《七夜怪談》(Ringu,1998)揚名立萬。
《極東黑社會》(Drug Connection,1993)也是一大驚喜,該片成功捕捉了日本泡沫經濟後期的末世氛圍,描繪美國黑手黨打算透過毒品交易癱瘓日本,而台灣與香港黑幫也滲透東京,連日本警方都束手無策。役所廣司與近藤真彥飾演頹唐毒販,而後來走向政壇的台灣男星歐陽龍這在片中飾演美方派來的臥底警探。
儘管影片的暴力呈現近乎毫無節制,槍戰與血腥場面層層堆疊,但浮誇的場面調度與刻意放大的表演方式,反而不時製造出近乎荒誕的喜劇效果,應是導演馬場昭格刻意為之。如此兼具商業包裝與自我調侃的創作姿態,如今幾乎少見,完全可以當作邪典電影來推崇。
其它作品如《Doki Doki ヴァージン もういちど》(I LOVE YOU Anxious Virgin: One More Time, I Love You,1990)、《極道戰國志:不動》(Fudoh: The New Generation,1996)、《亡靈學級》(A Haunted School,1996)皆展現風格各異的獨立神采,場場皆在鹿特丹引發譁然驚呼與笑聲,體現了一個影展/電影節該有的節慶氣氛。
縱觀本屆鹿特丹影展,我們可以清楚看見一個正努力在「後改革時代」站穩腳跟的老牌影展。雖然主競賽單元(金虎獎)的選片顯得脈絡模糊、力道分散,反映出影展在失去資深選片團隊後,對於「前衛」與「實驗」的定義仍處於摸索與掙扎中。但令人欣慰的是,鹿特丹那份根植於港口城市的包容性並未消失。從孟加拉電影的突圍,到對日本 V 電影這種次文化遺產的致敬,影展依然散發著某種不服從主流美學的草莽氣息。這種未竟之姿,或許正是它在當代影展版圖中仍值得關注的理由。■
.封面照片:《The Fall of Sir Douglas Weatherford》電影劇照;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