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謝文明動畫短片輯》:家庭與關係的暴力倫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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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 侯瀚

編按:2025 年 12 月,臺灣動畫導演謝文明作品「謝文明動畫短片輯」於台北光點華山進行放映,包括《螳螂》、《夜車》、《禮物》、《肉蛾天》等四部謝文明動畫短片作品。本期《放映週報》刊載作者侯瀚評論一篇,由四部短片中連貫存在的「家庭」角度切入,嘗試從動畫短片中的人物行動,分析其中存在的倫理關係,也看動畫如何在不同的情境中,展現出家庭關係可能顯現的暴力樣貌。請見本篇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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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組由《夜車》、《肉蛾天》、《禮物》及《螳螂》串連而成的動畫短片輯,其最黏著的部分在於家庭倫理:家庭被視為情感與照顧的源頭,同時也被視為資源配置、責任分攤、暴力發動的最小單位。四部作品共享一種敘事策略:先搭建足以讓觀眾辨識的關係框架──夫妻、父女、母子、陌生人共同體──再讓事件逼迫人物做出選擇,並讓那些選擇一路推動倫理的退化、轉向與反噬。這裡的暴力很少以純粹的邪惡出現,它往往借用正當語彙進場,借用照顧、秩序、信仰、家內責任來完成自身的合理性,於是觀看的困難落在同一點:當暴力以「關係之名」被執行,觀眾要如何辨認它何時越界,又如何承認自己曾在某些瞬間同意過那個越界。本文以「家庭與關係的暴力倫理」作為核心軸線,依照合輯播映順序閱讀四部短片,追索它們如何把家庭從庇護想像推向倫理高壓鍋,並在關係每次崩塌後,讓暴力變得更日常且更可操作。

夜車:私刑共同體

《夜車》於動畫短片合輯中作為開場,其實就將隱喻植入,讓觀眾進入看似擁有規則,實質卻缺乏承諾的空間。公車像縮小版社會:人們共享同段路程、同個封閉車廂,卻沒有任何長期關係需要維繫。這個條件直接決定倫理如何運作,它不依賴親密關係中的互信或制度化的設計,倫理成為恐懼的重新分配,還有責任位置的調整。

夫妻一開始上車,看似攜帶了「家庭」結構進入公共空間,故事立即揭露家庭早已鬆動;妻子與斯文小生的外遇成為後段轉向的關鍵,顯示這段婚姻於踏上旅程前便已擁有裂痕。貴婦人登場與項鍊失竊,是這部短片倫理運作的第一個齒輪,貴婦提不動行李,斯文小生幫忙提,這一連串動作先建立以社會禮貌為表面的結構:看起來文明、互助、得體。接著項鍊不見,禮貌立刻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指控與搜查。項鍊一消失,車廂裡的人便迅速進入「需要立刻抓到罪犯」的狀態:若偷竊可以在這個封閉共同體裡發生且無人負責,所有人都將面臨同樣的不安全。於是群體很快找到可被指認的對象:斯文小生。「最後發現在斯文小生口袋中」,敘事上等同於完成了罪證,倫理上則更接近替罪機制的成立:車上所有人的焦慮被集中投射到他身上,綑綁隨即作為處置手段。此處已然成為關鍵的倫理轉向:程序正義與法律不在場,私刑進場;更具體地說,這個共同體以「把某人固定住」來換取自身的安定感。

接著的猴子母子事件,讓倫理從私刑升級為更深層的關係倫理崩解:公車撞上猴子母子,母猴死亡,小猴目睹。這段看似支線,實際上是《夜車》在家庭與關係倫理軸線上的第一個鏡像:母子關係在觀眾眼前被破壞,然後被車上乘客用極度殘暴的方式處理——車上的人殘暴地將母親丟下河,丟下河的動作具有強烈的切斷效果:把死亡推離視野,母親被從孩子的生命經驗中抹除。在倫理上,這標誌著集體同意,因為行動由眾人共同完成,使責任於群體內被稀釋。小猴的憤怒在此意味著作品並未把動物只當作意外,而將其當作關係倫理的最低限度:即使是非人的母子關係,人們仍被預設擁有基本的尊重,當這項前提被破壞,復仇便於敘事中獲得不需要額外說明的情節技術。

猴屍體清理完畢,上車發現被綑住的斯文小生不見了,這一段讓集體恐懼再度升高,貴婦人要求「沒找到賊就不要開車」,於是全車人跑下車。此時,原本共享旅程的關係轉變為共同追捕的行動:丈夫知道斯文小生與妻子外遇,想殺掉斯文小生;他要恢復婚姻秩序、恢復自己的男性位置與配偶主權。家庭倫理遂以古典的形式出現──以配偶背叛與報復的邏輯構成的舊有模式,可作品在下一步讓這個邏輯被妻子打斷:妻子用石頭砸丈夫,並換掉斯文小生和丈夫的衣服。換衣這個動作在敘事上是機智手段,在倫理上卻像一把刀,它把「誰該承擔暴力」的問題翻轉為「誰穿著誰的身份」。當丈夫穿著斯文小生的衣服,被工人乘客發現並綁回車上,群體暴力開始失去對象的穩定性:他們追捕的是一個可被綑綁的符號,誰呈現出可疑、誰看起來像「那個人」,誰就可以被綑。


(圖/《夜車》電影劇照;僅作評論及報導用途)

抓到人後,斯文小生與妻子沒有回車上,貴婦人表示不用等、叫司機開車走人,妻子與斯文小生被留在外面,彷彿被共同體排除在外。車子重新啟動的瞬間,也象徵秩序自以為的恢復。就在此時,小猴子爬上公車,開始將所有人都殺了,若以事件表象理解,這近似恐怖片的反轉,然而一但置入家庭論理的核心,它反而呈現出這群人在短時間內排除母親的屍體、排除兩位被視為麻煩的個體、排除責任,而最終於封閉的車廂內部面對無法逃避的後果。

《夜車》的家庭倫理是當家庭失效時,公共共同體如何迅速滑向私刑的展示。家庭先以外遇破裂,公共秩序再以偷竊事件破裂,最後連最低限度的關係倫理(對母子、對生命)都被丟進河裡。此短片讓觀眾看見非常容易被啟動的群體機制:只要有人提出必須抓到某個人,只要大家願意用暴力換安全感,倫理就會被縮成:把問題丟出去就好。

肉蛾天:日常耗盡

若說《夜車》呈現的是家庭倫理在公共空間迅速瓦解,並以集體暴力形式回返的過程,《肉蛾天》則將視角徹底拉回到家庭內部,讓觀眾面對更難以逃避的問題:當外部世界已經無法提供有效的制度性支撐時,家庭是否仍然能被視為倫理的最後防線,又或者它本身就會成為暴力最密集且最不易被質疑的場域。

故事一開始便清楚設定條件:阿蛾所處的是個「吃人肉才能度日」的亂世。這個設定的重要性在於,它排除了外部倫理的可能性──法律、國家、秩序在敘事中完全不在場,留下來的只有生存與關係本身。阿蛾以賣淫換取死囚的肉,用來餵養病重的丈夫與嬰兒,這些行動既未被敘事塑造成英雄式的犧牲,也未被描繪為異常的快感,而被處理成高度疲憊、不得不持續進行的日常。

這裡的家庭倫理呈現出第一層張力:照顧責任與身體界線的重疊。阿蛾的身體同時承擔三種功能──交換、生育、餵養。她以性工作換取肉,以肉延續家庭生命,以自身身體維持整個循環。亂倫、禁忌、污穢在這個結構中失去原本的道德定位,因為敘事始終把焦點放在「孩子如何活下去」。

丈夫死亡是《肉蛾天》中最核心的轉折。當丈夫死去,阿蛾選擇煮食丈夫的肉,這行動從外部觀看往往被迅速標示為「極端」、「駭人」,但在家庭與關係倫理的脈絡中,它其實是冷靜且一致的延伸,丈夫在生前已經是被照顧者、被餵養者;死亡之後,他的身體繼續承擔同樣的功能,婚姻關係此刻被徹底物質化,配偶不再是情感與倫理的對象,也成為家庭存續的一部分資源。

真正將《肉蛾天》推向倫理深淵的,是六嫂的行動。當阿蛾離家後,六嫂將孩子拿回來殺掉,自己吃掉,這段是整部短片中最難以被消化的部分,因為它切斷了觀眾對「母職」與「照顧」的最後期待。如果說阿蛾吃丈夫,仍可被理解為延續母親對孩子的責任,那麼六嫂殺死孩子,等同於將照顧倫理完全反轉,孩子成為可被分配的對象。

在家庭倫理的結構中,這個行動揭示了極其不安的事實:當家庭被視為唯一的生存結構時,倫理未必會保護弱者運作,它也可能朝向保護那些仍具有行動能力的人。六嫂的行為顯示,家庭不必然是溫情的容器,它同樣可以是暴力的計算單位,誰還有能力活下去,誰便擁有決定他人去留的權力。

《肉蛾天》在此與《夜車》形成一種殘酷對照,《夜車》中,群體以拋棄母猴與拋棄特定個體來維持移動秩序;《肉蛾天》中,家庭以吞食自身成員來維持存活。兩者共享相同的倫理邏輯:關係被重新定義為資源分配的機制,差異只在於規模與速度,《夜車》的暴力來得迅速且外顯,《肉蛾天》的暴力則緩慢並日常。


(圖/《肉蛾天》電影劇照;僅作評論及報導用途)

若暴力發生在家庭裡,責任還能被推給制度或時代嗎?作品沒有給出安慰性的答案。阿蛾、六嫂都沒有被描寫成怪物,她們只是被放在「只剩家庭」的世界裡,做出邏輯一致的選擇。因此,《肉蛾天》在整個合輯的家庭與關係倫理軸線中,扮演的是「內部極限測試」的角色,它測試的是:當家庭被剝除所有外部支撐,只剩下血緣與責任時,倫理會變成什麼形狀。答案令人不安──家庭既能成為照顧的最後防線,也能成為暴力最不受監督的場域,這也為後續《禮物》與《螳螂》鋪好更複雜的倫理模式。

禮物:不對等的權力差

《夜車》與《肉蛾天》都在極端生存條件下迫使家庭倫理顯形,《禮物》將場景移回當代、文明且看似安全的社會空間,即使沒有飢荒、沒有私刑或直接的生死威脅,家庭與關係倫理依然可以在日常情境中悄然失衡,並以隱蔽且更難被指認的方式造成傷害。

故事設定極為簡單:已婚男子出差,在雨夜投宿旅社,遇見旅社老闆的女兒對他產生強烈情感,潛入房間告白,而男子在驚慌與壓力中,以宗教名義贈送十字架項鍊作為回應,隨即離開,當女子意識到自己被拒絕、被欺瞞,情感由愛轉恨,引發後續事件。整個敘事幾乎沒有多餘枝節,卻精準地把衝突壓縮在「關係如何被定義」這點上。

《禮物》的家庭倫理透過「已存在的家庭制度」發揮作用,男子的婚姻僅在畫面最後段出現,卻深度主導他的每個選擇。他能夠拒絕或離開,正是因為他身後被社會承認的家庭結構,這個結構讓他的行動自帶正當性,也讓他在情感上不必承擔完整後果。

相對地,旅社老闆的女兒所處的家庭環境,呈現出高度封閉的狀態,她的生活場域被限制在旅社之中,日常節奏重複,父女家庭形成向內收縮的結構,這使得外來者的出現被賦予過度重量,男子的投宿行為,在她的經驗裡不只是偶遇,反而像打破靜止狀態的事件,情感投注便成為缺乏替代出口的反應。

家庭與關係倫理的第一個失衡點,發生在兩人對「告白」的理解差異:女子的行動是直接的,她在夜裡進入男子房間,清楚表達情感期待,這個行動在倫理上具有高度風險,卻也高度透明。男子的回應則完全相反,他把拒絕包裹在宗教符號之中,十字架項鍊成為關鍵物件,同時承載祝福、道德與距離感。

在家庭與關係倫理的視角下,十字架的問題在於它被用來重組關係位置。男子藉由宗教語言,將自身置於較高的道德位置,並把情感衝突轉化為信仰層次的差異。這種轉化使女子難以反駁,也難以討回情感對等,在此,家庭制度的效力隨之凸顯,它替不對等的關係提供了框架,使權力得以在親密關係內被自然化。女子由愛轉恨的過程,經常被外部解讀為偏執或失控,放進家庭與關係倫理的框架中看,這個轉變更像對「被動接受倫理位置」的反擊。

《禮物》提醒觀眾,家庭倫理的問題並非只存在於極端生存條件,也存在於日常互動與情感交換之中,當家庭成為背景性權力結構時,關係倫理可能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失衡,而這樣的失衡不需要暴力場面也能造成深層的破壞。

當家庭制度持續保護能夠退出的人,卻不提供照顧那些被留下的人,情感便可能轉化為報復,照顧倫理便可能轉化為攻擊策略。女子在《禮物》中尚未掌握行動主權,她的行動仍受困於被動回應;這個未完成的狀態,正好成為《螳螂》中主動掠食母職的前史。


(圖/《禮物》電影劇照;僅作評論及報導用途)

螳螂:照顧與殺戮

作為播映順序的終點,《螳螂》承接了《禮物》所揭露的「制度性不對等」,並將家庭與關係倫理推向極端而清楚的形式。如果說《禮物》仍停留在被動承受、情感失衡與倫理模糊的狀態,《螳螂》則反轉位置,讓家庭成為行動的主體、母職成為暴力的組織原則,而關係倫理以確保存續為唯一指令。

故事設定高度集中:女子每晚在酒吧誘捕男人,殺害後將屍體帶回巢穴餵養孩子。酒吧作為場域,連結夜間經濟、性別交換與短暫的身體互動;男人進入女子的視線範圍,是因為他們可被選取,這樣的場域結構使家庭倫理自一開始就凌駕於浪漫或愛慾之上,女子的行動並不需要合理化,她的動機清楚且單一:確保孩子的生存。

這種家庭形態與《肉蛾天》形成明確對照,《肉蛾天》中的阿蛾被環境推著前進;中的女子則主動計算。差異不僅在於性格,也在於倫理位置的改變,阿蛾被家庭消耗,她的身體是交換品;《螳螂》中的母親則是消耗的主導者。

某次行動失手、局勢失控,是真相開始浮現的轉折點。這個失手並未立即瓦解女子的倫理邏輯,卻讓她的行動暴露在公共視線之中,此刻家庭倫理首次遭遇外部凝視,母親的行動成為可被他人指認的事件,家庭與社會的邊界也重新對齊,倫理衝突也隨之升高。當家庭倫理與社會倫理正面衝突,究竟哪一方被視為更具正當性?母親的殺戮行為在社會層面無法被接受,但若抽離社會框架,僅在家庭內部觀看,她的行動其實具有高度一致性與目的性。

更重要的是,《螳螂》讓「照顧」與「殺戮」被壓縮進同個行動邏輯中,母親之所以殺人,正因為她在履行照顧責任;孩子得以存活,正因為他人的死亡,這種倫理結構令人不安,卻在整個合輯的主題中顯得高度一致,家庭從未是天然善良的結構,其它的倫理形狀取決於它被放置在何種世界條件之中。

在播放次序的尾段,《螳螂》使觀眾帶著前面三部作品累積的經驗回望這位母親。當世界持續撤回對關係的支持時,家庭會自行發展出殘酷而自洽的倫理結構,而這個結構往往比外部暴力更穩定也更為徹底。

小結語

依序看完四部短片,會發現家庭在謝文明的作品裡具有清晰的倫理路徑:從群體以拋棄換取安全感,到家內以吞食換取延命,再到制度以撤退換取清白,最後抵達以殺戮換取存續的冷酷平衡。暴力往往並非從關係外部闖入,而在關係內部被組織、被語言包裝、被日常化。謝文明的動畫因此形成近似警告的結語:當世界持續撤回對人的支持,家庭會被迫承擔超出其承載能力的功能,關係就會自我改寫成殘酷而自洽的倫理結構;而真正難以承受的,正是那套系統看起來仍像照顧,仍像責任,仍像愛。
 
.封面照片:《螳螂》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侯瀚

一九九八年生,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長期進行無性戀相關研究、書寫及影像創作。曾獲若干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