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構與現實的辯證,閱讀者的重生:記 2025 Doclisboa 里斯本紀錄片影展

第 23 屆 Doclisboa(里斯本紀錄片影展)於 2025 年 10 月 16 日至 26 日展開,放映來自 54 國的 211 部作品(93 部長片,118 部短片),其中 39 部為世界首映,而葡萄牙參與製作 31 部。非競賽單元中的「In the Company of William Greaves – Retrospective」,回顧美籍非裔的紀錄片及實驗電影創作者 William Greaves(1926-2014)。多才多藝的 William Greaves 起先以演員身分入行,且在 1948 年加入以教授「方法演技」著稱的演員工作室(Actors Studio),然而從事多年表演教學後,愈發感到非裔的他能演出的角色受限刻板印象,且美國社會瀰漫種族歧視,對非裔族群了解甚少,因身分在美國難以接受培訓的他,於是轉而移居加拿大加入國家電影局(National Film Board of Canada, NFB),從剪輯逐步學會電影製作的各項技巧。
1960 年代中期,他回到美國與伴侶開設製作公司,期望能在風起雲湧的民權運動中發揮作用,隨後即開始跟美國新聞署(United States Information Agency, USIA)合作,為其拍攝《The First World Festival of Negro Arts》(1966);他同時也是第一個聚焦於美國非裔公民生活的新聞性節目《Black Journal》最初 24 集的執行製片及聯合主持。接下來 10 年間,William Greaves 與不同機構合作持續產出,嘗試新的拍攝手法,而他多年職涯最終協助觀眾理解現代生活的歷史及與多樣性,並讓對美國及世界文化有所貢獻的非裔美國人浮現在世人眼前。這次回顧單元放映的 26 部影片,時間向度橫跨數十年(1948-2001),涵蓋了他早期擔任演出的電影、在加拿大時期乃至後來在美國的重要創作如《Emergency Ward》(1959)、《Symbiopsychotaxiplasm: Take One》(1968)、《Space for Women》(1981)等,深入描繪這位以紀錄片發揚美國非裔文化的指標人物一生懸命的志業輪廓。
記憶欲走還留的科幻末世
筆者在本屆 Doclisboa 觀影經驗中覺得有趣的作品,有三部可算是紀錄劇情片(docufiction)這種同時混雜紀實性和虛構情節的類型。例如安哥拉出生的葡萄牙導演 Carlos Conceição 執導的《Tiger Bay》(2025),便將科幻情境融合進現實遺跡與過往史實。片中主要的場景為安哥拉西南方的蒂格雷斯島(Tigres Island,又稱「老虎島」)上的城鎮遺跡,這個名為「蒂格雷斯聖馬丁」(São Martinho dos Tigres)的舊址,原是葡萄牙在 19 世紀中期於該處半島上建立的殖民地,也曾是安哥拉最大的漁業中心,直到 1962 年海水沖破淹沒連接的地峽,半島成為了島,該鎮也因供水系統毀壞、缺乏水源而迅速沒落。
影片故事始於謎樣主人翁為了逃離記憶的重擔(從一些線索中我們得知這與其同志身分有關),搭船渡海、自我流放來此進行清洗記憶的過程。決心拋棄過去的男人進入杳無人煙、猶如世界盡頭的孤島,此處的沙海強風卻隱約浮現歷史的幽靈。男人遊蕩於風化的建築間尋找線索未果,不知何時忽地冒出一具機器人(實際上是會講話的機器人玩具)前來檢視他的狀態;而男人與機器人的對話,與其說在檢視記憶清除的進度,更似在歷史湮滅的環境下,探問存在的意義與茫然。
在此間穿插進的蒂格雷斯島相關檔案影像,很有趣地,在這部本意不在復原歷史的作品內,雖扮演召喚幽靈的作用,目的卻非讓其現身說明什麼,而是用來強化此時此刻,被殘缺、破敗中的集體記憶回頭襲擾的不安。將人的記憶洗成一張全新的白紙並不容易,因為記憶不只是「記得」,更屬於活在身體內的銘印,非是個人持有,更是形塑其成為今之樣態的驅力。在此,記憶的物質性及其牽動的情感,是片中不斷回返重複的母題,被記憶捕捉未能逃離的島嶼,瀰漫感傷的鄉愁,卻無從溯其原由,因能指向過去的路徑,早被物換星移置換;或者該說,「復原全貌」的概念本就多少悖離記憶真實的運作,記憶之舉嘗試喚回的,往往是情感附著最深之處,鄉愁的產生,實因最想保留下來的情感核心已經崩潰。魂魄不全的島嶼,跟想洗去記憶、心靈卻無從安頓的男人相映顧憐,讓這科幻故事最終也染上一抹生命懸置不前的末世色彩,在海天一線間流露著無言。

迷影精神的社會性
至於本屆國際競賽拿下首獎的《The Night Is Fading Away》(2025),嚴格說來介於紀錄劇情片或純劇情片之間並不易歸類。兩位導演 Ezequiel Salinas 與 Ramiro Sonzini 皆出身於阿根廷中部的城市科爾多瓦(Córdoba),本片故事發生所在的電影院,實際上是位於科爾多瓦市中心的 Cineclub Municipal Hugo del Carril,這個在 20 多年前由可上溯至 1874 年的歷史建築改建而成的電影俱樂部,多年來舉辦過許多放映、影人座談、工作坊及研討會,在當地是知名文化景點。老建築本身的時間魔力,與影片涉及主題之一的「迷影精神」(Cinephilia)本身帶有的批判性格,在此刻阿根廷身處民生動蕩下,在片中隱晦形成一個藝術與生活相遇相融的空間。影院既是庇護所般的存在,也是個人意志精神進行思辨、解放與抵抗的起點。
在故事中,主人翁 Pelu 原是電影院的放映師,但在影院經營慘澹下被迫降職、擔任夜班守衛;他開始在值班時間於空無一人的環境中閒逛,隨後還因室友也失業而無力獨力負擔房租,索性將家當偷偷搬進電影院內生活起來。因故棲身於此的他,在夜半時分與不同的人相遇。如在外頭聚集閒聊的街友們、在影廳內自拍情色影片的直播主,這些因經濟大環境衰敗下被迫轉行謀生或更形困頓的人,在 Pelu 邀請下成為影院深夜休息後的定期訪客。他們相聚一同觀看私自放映的老電影,影像成為精神的庇護所,將他們從每日勞苦中短暫解放;然而這樣的聚會除了觀影,也同時形成一個情感上相互陪伴、並交流意見的微型社群。當眾人在《勇闖紅峽鎮》(Ruggles of Red Gap,1935)中看見查爾斯勞頓(Charles Laughton)飾演的主人翁背誦起林肯〈蓋茲堡演說〉(Gettysburg Address,1863)的內容,他們從電影閱讀到的,不僅限於劇情,也是與他們的人生產生某種映照,這當中啟發的視角,讓觀影行為不只是消遣娛樂,而是能產生渴望改變社會的動機。
影片的敘事儘量淡化情節操作、剪接上少用繁複分鏡而多以長時拍攝的鏡頭聯繫。讓 Cineclub Municipal Hugo del Carril 這個空間實體,除了服務於敘事空間(diegesis)的需求外,也仍保留絕大部分的現實樣貌;在此,我們在視覺上看到一種低限度的虛構操作,有時甚至未能分辨當中物件是現地原有或特地安放(像是 Pelu 從書架上取下的尚雷諾瓦的回憶錄西語版《Mi vida y mi cine》)。創作或現實,紀錄或虛構,在片中多處留白並充滿縫隙的敘事裡模糊了界限,即使當 Pelu 為躲避他人,意外從影院未知的地下通道穿越來到城市某處橋下,這略帶超現實意味的段落,也仍是植基於現實裡。電影與人生不可分,迷影精神驅動想像社會另一種更富人性、同理,以及公平的可能,而這樣的理想性所點燃的行動,亦是嘗試在對現實進行創造性的處理。
解讀影像縫隙之間
一幅靜照對於觀者而言,如何在閱讀中同時存有私密性跟政治性?視覺藝術家 Celeste Rojas Mugica 在她首部記錄長片《An Oscillating Shadow》(2024)中,藉由翻閱檢視父親曾拍攝的照片,進行了一次敏銳纖細的解讀。她的父親是攝影師,在智利皮諾契政權掌權期間參與過地下反抗團體,多次進出國境。表面上以觀光或工作名義在旅途中拍照,實則偵查軍警部屬的敏感地區,並將訊息攜帶出境。父親這個攝影師/間諜的雙重身分,在女兒眼中充滿謎團而極富吸引力,想藉著爬梳照片的過程,翻找出父親這段幾乎不曾對家人提及的過去。

影片敘事猶如一幀幀照片建構成的公路之旅,旁白則以導演的主觀話語,以及時而穿插的父女對話組成。每一次對於靜照細節的凝視、解讀,既是重返現場,也是再次閱讀照片中的細微之處。靜照凝結的時空片刻,其中指涉延伸的事件,不僅有構圖形塑的故事主體,也包含那些在邊角或遠方不起眼處的路人、姿態、眼神。一張照片裡,常有數個並行的動線態勢,透過這些旁行斜出的細瑣枝節,不僅可讀出當時庶民的生活情狀,亦能看出人物行動、表情背後反映的情緒,軍警的警戒心、民眾臉上閃現怕惹事的一抹恐懼,都在這些表面看似無害的照片的邊緣地帶,透現軍事獨裁社會底下,不同身分、種族、階級在互動背後的權力運作痕跡;有趣的是,當女兒嘗試跟父親驗證她自己的解讀,父親卻語帶玄機地不可置否,拋出令人困惑、可信度半真半假的說法。
攝影中的知面(studium)與刺點(punctum)的概念,因此在本片有著別樣的詮釋方式跟運用空間。父親拍攝照片時的特殊身份,導致他以乍看的「知面」作為偽裝,女兒眼中的「刺點」,在他眼裡或許其實是第二層「知面」(就間諜的角度而言),須掩蓋在表面下以讓訊息安全傳送,而女兒對「刺點」的解讀內容,某個程度上,或許也外溢出父親的最初意圖,超出拍攝者的掌控。這個溝通上的錯位,除了反映雙方(既是父與女,也是拍攝者與閱讀者)身處的時空差距,也引發後續提問、對話的動力;靜照媒材存有的曖昧性(未能將內容詳盡解說),在此是限制的同時,也變成驅動觀者存疑、發掘、思索的迴圈。閱讀照片的過程中,觀者與照片的互動本就帶有一定程度的私密,更別說本片還附帶著女兒想親近父親往事的情感;然而父女對話下展露的細節,不管是確認發生的或是推敲揣測的,又都帶有政治性的色彩,在探勘共通的集體記憶之時,也披露認知與關注的世代差異。
感官經驗的「超越」現實
瑞士導演 Fabrice Aragno 的紀錄劇情片《Le Lac》(2025),則是一部將感官極大化,突破慣常對紀錄片真實性要求的奇特之作。影片情節僅簡單描述一對夫婦參加帆船比賽、航行於瑞士日內瓦湖(Lake Geneva)數天時間的作為。兩位主人翁都是演員,然而他們飾演的 Vincent 和 Anna 這對夫婦,不僅未曾交代背景,兩人的船上互動除合作操作船隻的日常外,也僅有極少的對白。此外在片中,攝影機逼近細節的在場程度,一來讓人覺得無比真實之際,又反過來讓人想起,在紀錄片實務的現實,要在船上狹隘的空間如此隨時隨地在剛好的鏡位跟拍到人物行為,幾乎不可能(只有劇情片製作的事先安排可以做到)。換言之,紀錄片為求真實性常見的去情節化,跟直觀性的鏡頭捕捉,在本片卻化成操作到極限後,浮現出的虛構特質。
帆船上的風聲、水聲、動態光影、變幻莫測的天氣、周遭岸邊的景觀,在這富有意識的極簡形式中,與人物的動作姿態、節奏、呼吸頻率合為一體,共同形塑出賦予觀眾的純粹感知。人融入景,景化作人,難分孰先孰後、孰主孰客,於是,暴風雨過後的寧靜,觀者也難以分辨此刻湧現的安定感受,是來自大自然日常不過的脈動,還是主人翁歷經辛苦搏鬥後身心的昇華。那麼,這趟航海之旅途中的搖晃與變化莫測體現的,是否也是這對中產階級夫婦平穩生活內關於不安全的隱憂?

上述只是其中一種解讀可能,然而,觀者面對影像時被牽動的知覺,或說視覺與身體的連動,無疑是片中試圖探討的主題。當中兩段由主人翁旁白口述的段落,一則引用德國詩人 Heinrich von Kleist 在 1810 年評述浪漫主義畫家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畫作《海邊修士》(Monk by the Sea)的〈Sensations before Friedrich's Seascape〉,另一則是法國哲學家梅洛龐帝(Maurice Merleau-Ponty)晚年寫下的〈眼與心〉(Eye and Mind)。前者涉及風景自身形成的隱喻及與崇高性、內在靈性的連結,後者講述主/客及思想/身體的分界如何在視覺的運作下消融,這兩個引用的線索不約而同呼應影片拍攝的核心:攝影機不意在觀測到事件,而在產生知覺的連結,觸及現象本身同時也引導出心靈波動,而觀者在「看見」當下,亦會察覺到這個正進行觀看的「自己」;換言之,視象(vision)的發生,同時確認了「對方」和「我」的存有(且這樣的存有是在觀看的運動中持續確認),並正往某個方向開展生成。因此,觀者在片中所感受到的、感知的全面與詮釋上的開放性,也正表露自身在進行意識的探索,並引發鄰接情感的萌發。
前述三部記錄劇情片的關注,皆屬影像中「真實性」跟「虛構」兩個看似衝突的面向如何辯證出複雜性,這取決鏡頭內的元素有多少顯著的調度痕跡,也依賴敘事的外顯程度跟鏡頭銜接的模式。視覺上的真實與敘事營造的真實是兩種不同取徑,卻同樣在觀者認知中承擔著一定份量。而《An Oscillating Shadow》的主題亦在處理觀看的運作,照片被「讀出」的真實,依賴視覺主體周邊及影像本體外的脈絡補充。若說這四部作品有所共通,便是意在脫離標準敘事限定的框架元素,復甦了觀者主動活躍的詮釋力。■
.封面照片:《The Night Is Fading Away》電影劇照;2025 Doclisboa 里斯本紀錄片影展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