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2025 奧斯汀電影節,看空間的感知與裂隙中的真實情感──評《情感的價值》、《火車大夢》

電影如何描繪流動的空間與重層的時間?又如何觸及真實與虛構、歷史與記憶之間的裂隙?本文以 2025 年秋末於奧斯汀電影節(Austin Film Festival)放映的《情感的價值》(Sentimental Value,2025)與《火車大夢》(Train Dreams,2025)為觀察起點,試圖從多重空間意義與歷史視角回應上述提問。
邁入第 32 屆的奧斯汀電影節於 2025 年 10 月底落幕,為德州帶來多部在國際影展上備受矚目的首映作品。除了劇情長片、紀錄片、短片、動畫等不同形式的影像放映外,影展也以聚焦劇本創作的工作坊與論壇聞名,是美國少數以劇作家為核心的電影節,也因此被暱稱為「作家的電影節」(the writer’s film festival)。《情感的價值》與《火車大夢》皆出自合作多年、默契深厚的編導雙人組。前者由 Joachim Trier 與 Eskil Vogt 攜手創作,後者則由定居德州的 Clint Bentley 與 Greg Kwedar 共同改編而成。儘管兩部電影的題材與場景迥異,卻都對家庭、記憶,及某種介於「之間」的狀態進行深入探索,也為電影時空的思考開啟不同的可能性。
空間中錯位的感知與記憶
空間是有感知的,而棲居其中的人可能並不共享相同的記憶──這是《情感的價值》帶給我最直觀的衝擊。如果一段充滿隙縫、陰鬱潮濕的家族史,能夠藉由一幢房屋被側面訴說;如果那些難以言說的秘密與暗影,能被緩緩攤開成一頁頁蜷曲皺摺、亟待解密的檔案;如果電影作為一種藝術可以(有限度且遲來地)彌補失能的父愛──這些都是《情感的價值》拋出的假設性問題,而片中也透過收放自如的剪接節奏、宛如手術刀般精準的場面調度、情感層次豐富的群戲演出,及自覺而不自溺的影中影後設設計,勾勒出令人餘味無窮的解答。
片中女主角 Nora Borg(Renate Reinsve 飾)是一位以出演契訶夫作品聞名的挪威劇場演員,卻深受舞台恐懼所苦。故事從童年時期的 Nora 出發,重現 Borg 家族宅第在 80、90 年代的樣貌。這棟尖頂的暗紅色別墅座落於奧斯陸文化氣息濃厚的弗龍訥區(Frogner),在 Nora 的兒時想像中,它彷彿具有人的感知,能以旁觀者或見證者的姿態,靜靜收存、吐納這個家族的日常:Nora 與妹妹 Agnes 飽滿歡騰的笑鬧聲、父母爭執時尖銳刺耳的「噪音」、身為心理諮商師的母親多年來在書房診間接收的諸多秘密,以及導演父親離家後徘徊不去的轟然靜默。
時空快轉到現在,而今 30 多歲的 Nora 與 Agnes(Inga Ibsdotter Lilleaas 飾),為了處理母親後事,重返孩提時代的家,也因此(不得不)和多年不見的父親 Gustav(Stellan Skarsgård 飾)再度相見。已經是知名導演的 Gustav 多年未有新作,希望 Nora 能出演他專為她撰寫的劇本女主角。然而,Nora 無法諒解長年缺席的父親以如此自我中心的方式尋求和解,遂斷然拒絕。這個角色因緣際會落到美國演員 Rachel Kemp(Elle Fanning 飾)身上,Rachel 仰慕 Gustav 才華已久,卻逐漸意識到自己捲入了一場非她所願、錯綜複雜的家庭風暴之中。

這是一部關於諒解、而野心卻又不僅止於此的電影。片中承襲了 Trier 奧斯陸三部曲靈動的影像敘事語法──譬如《愛重奏》(Reprise,2006)裡的頻繁跳接與視角轉換,以及《世界上最爛的人》(The Worst Person in the World,2021)中的小說式章回結構──全片以近 10 次短暫黑幕作為段落節點,在觀影時營造出類似小津安二郎空景的效果:一方面收束跳躍或錯置的時空片段,另一方面也在高張力情節之後為觀眾保留一絲喘息與思考的餘裕。影片橫跨逾百年的時間軸──從 1910 年代延伸至 2020 年代──揭開 Borg 一家與這幢暗紅色房屋交織互構的創傷家族史。全片主要以 35mm 拍攝,除片首以具 MV 速度感的蒙太奇倒敘姊妹的兒時片段外,中段亦穿插顆粒感強烈的 16mm 黑白蒙太奇影像,以低解析度回溯 Gustav 的母親 Karin 在二戰德軍佔領挪威期間所遭受的迫害,以及她於 1950 年代在家中自縊的悲劇。這段創傷記憶埋下了日後 Gustav 難以維持親密關係的遠因,並間接形塑了 Nora 的感情觀。
裂隙之間的情感真實
片中時常透過窗玻璃,以框中框構圖呈現屋內外的景象,讓觀眾彷彿以窺視者的視角,從支離片段中拼湊出這個家庭糾纏難解的情感樣貌。相較於投身藝術的 Nora,身為歷史學家的妹妹 Agnes 與父親的關係相對和緩。尤其是在她前往國家檔案館查閱祖母入獄的相關紀錄後,Agnes 似乎對父親的過往與選擇產生了新的理解。Nora 則對於自身和妹妹的記憶落差深感困惑,「為什麼我們的童年沒有摧毀你?」Nora 問道。「因為我有你。」Agnes 娓娓答道。這終究是一個關於愛與愛的匱乏的故事;而 Nora 與父親的和解,則必須透過電影所創造的虛構空間性才得以可能。
Gustav 的劇本,表面上看似是關於母親自縊的虛構再現,但其實觸及的是自己與 Nora 身為藝術創作者,往往需要直面的身心臨界狀態(這在《愛重奏》與《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Oslo, August 31st,2011)都已浮現),以及將電影獨有的虛構空間性作為一種器皿或媒介,在可控條件下承接溢出日常語言的情感狀態。片中以兩段動態長鏡頭呈現影中影橋段,一方面與快速跳接的倒敘影像形成鮮明對照,另一方面則呼應了 Gustav 所代表的歐陸作者導演美學取向,同時更是片末關鍵轉折得以開展的形式裝置,而剪接的介入則凸顯了記憶與情感得以重新編排、組構的可能性。作為一門藝術,電影尤其擅長透過構圖、鏡頭運動與音畫剪接鑿刻出具有流動性的空間,因而得以深入那些語言難以圈訂的,介於有與沒有、在場與缺席、明與暗之間的縫隙。也正是在這些裂隙之間,光得以滲入,理解與寬宥也因而可能。

關於人類與空間的關係,人文地理學家段義孚(Yi-Fu Tuan)曾寫道,人類創造的空間(human space),往往反映出人類感知世界的方式與心理狀態,而空間在經過人的感官經驗與情感投射後,會轉化為具有情感厚度的地方(place)。(注1)對 Gustav 與 Trier 而言,這個空間可以是真實存在或虛構的,或是介於兩極之間的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其中的關係可能是有機流動或重層互構的──房屋與電影、藝術與生活可以彼此嵌合、互為表裏。除了鏡像套層結構(mise en abyme),《情感的價值》也透過旁白縫合了這座複合空間的歷史脈絡。擔任旁白的 Bente Børsum 同時也是 Trier 外祖父 Erik Løchen 在 1960 年坎城入選劇情長片《狩獵情謎》(The Hunt,1959)的女主角,而 Løchen 本人在二戰期間亦曾遭受政治迫害。(注2)這層跨越世代與媒介的連結,使《情感的價值》得以游移於虛構與真實、歷史與記憶、空間與地方之間的縫隙,觸及某種介於灰階地帶、超越時空限制的情感真實。
小寫之人的美國歷史
如果說《情感的價值》以高度自覺的音畫結構來處理家族與國族創傷,那麼 Clint Bentley 執導的《火車大夢》則透過影像重建 20 世紀初美國太平洋西北地區的墾拓地景與人地關係,折射出一部迥異於「天命論」(Manifest Destiny)與「邊疆神話」(myth of the American Frontier)等宏大敘事的小寫美國史。本片改編自美國國家圖書獎得主 Denis Johnson 的同名中篇小說,男主角 Robert Grainier(Joel Edgerton 飾)是一名隨季節遷徙、參與太平洋鐵路工程的伐木工人。《火車大夢》的敘事時間亦橫跨數十年,穿插多個時空場景、回憶與夢境片段,並由 Will Patton 低沉舒緩的旁白引領觀眾獲得一種超越故事當下時空的俯瞰視野(注3):譬如說,我們透過旁白得知,工人辛勤建造的木橋將在多年後被鐵橋取代。
這部(反)史詩的敘事結構宛如葉脈般延展,整體大致沿著線性時間推進,卻又不時岔出支脈,回溯記憶之流或逸入夢境之中。如同 Bentley 的首部劇情長片《再生騎師》(Jockey,2021),《火車大夢》同樣大量運用自然光進行實地拍攝,也呈現了許多在晨光或夕暮的魔幻時刻、以逆光捕捉的角色互動場景,人物與周遭景色緩緩舒展成詩意的剪影。相較於幾乎全以手持攝影的前作,《火車大夢》透過手持與廣角定鏡的搭配,再加上逾八成於華盛頓州森林實景拍攝的影像,使得人與自然之間多重而傾軋的關係更加凸顯。譬如片中多個由下往上仰望樹冠與天空的低角度鏡頭,宛如模擬樹根或樹幹的視角,靜默地觀察周遭地景的變遷──被鋸伐的雲杉木、新鋪建的鐵道、急駛而過的蒸汽火車──森林裡倒下的樹木因為電影而被清晰地看見並聽見。
透過主角 Robert Grainier──旁白始終以 Grainier 稱呼他──我們看見一位游離於主流歷史之外的小寫之人,如何在其一生中親歷並見證美國現代化工程,及其被掩蓋的暗面。沈默寡言的 Grainier 來自愛達荷州,自幼喪親後便暫居親戚家,青少年起開始投身西北地區的伐木墾拓工作。這些工人多半獨身且四方流離,是當時西進開發的主力。在一次行旅中,Grainier 目睹一名華裔移工遭到其他工人欺凌,最終被拋入山谷喪命。自那之後,這位華工的身影宛如幽魂般在 Grainier 的生命裡揮之不去,時而閃現在他鮮明的夢魘與幻覺之中。

在 Grainier 孤寂平凡的一生中,妻子 Gladys(Felicity Jones 飾)與年幼的女兒 Katie 是他為數不多的牽絆。他們位於愛達荷河畔山坡的木屋,常在他遠行時浮現夢中,也成為支撐他的溫柔想像。片中許多家庭場景皆以自然光或燭光拍攝,讓人物情感在柔和光暈中徐徐展開,使觀眾彷若身歷其境,感受他們生活中的細碎片刻。故事中段出現意想不到的轉折,牽引觀眾隨著遭逢巨變的 Grainier 一同感受他餘生的迷惘、不解、憤怒與怨懟,而這些強烈的情感,也與他先前的恬淡知足同樣動人。
變化是《火車大夢》的核心關懷,片中精巧地運用畫面比例與影像設計,將時代與生命的遞變具象化。接近方框的 3:2 的畫面比例,使觀影時如同翻閱一幀幀泛黃的舊相片,形成一種特殊而懷舊的時間質地。片首被釘在樹幹上的皮靴,是亡故工人在人世間殘留的痕跡,也是貫穿全片的重要視覺意象,象徵著人類在浩瀚自然中的渺小存在,時間的流動則藉由靴子四周蔓生的青苔呈現出來(原著小說並未提及此一意象,但我認為它精準地凝鍊了整部作品對人類、自然、時間的思索)。另外,片中也經常使用留白與非置中構圖,將角色安排在景框邊緣,彷彿他們只是風景的一小部分,也讓觀影時產生一種被自然環境所包覆的感受。
片末的滑翔機蒙太奇,帶領我們與 Grainier 一同回望他人生的大小時刻:他的悲與喜、他所擁有與失去的一切,以及流淌於存在與消逝之間的浮光掠影──「很美,不是嗎?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很美。」與 Grainier 一同伐木的忘年之交 Arn Peeples(William H. Macy 飾)在意外離世前曾這麼對他說道,而一生多舛的 Grainier 一直要到生命盡頭才能領略其意。儘管片中所處理的是一個幾乎已是老生常談的命題,但透過詩意的影像語言、既寫實又如幻夢般的時空感,以及演員細緻內斂的演出,《火車大夢》仍可謂一部真摯動人的時代小品。
我仍清楚記得在奧斯汀市中心的 Paramount Theatre 看完《火車大夢》後,那股奇異而難以言喻的時空感。或許是電影本身的緣故,也或許是因為這個有著深厚歷史澱積的觀影空間。這座新古典主義風格的戲院建於 1915 年,原先以歌舞雜耍表演(vaudeville)為主要演出形式,1930 年代內部改裝後,才轉型為電影放映場所,並於 1970 年代被列為國家歷史地標,今日則已成為奧斯汀重要的劇場、單口喜劇與電影文化場域。
Paramount Theatre 本身便是一處凝結重層歷史的空間,近百年來在此放映的無數作品,引領本地觀眾穿梭於各式影像時空之間,感受那些介於虛實之間的情感結晶,以及因為電影而可能的閾限空間與時間。2025 年奧斯汀電影節選映的這兩部作品,某種程度上都帶來了這樣時空與情感跨度皆深刻、廣闊的觀影感受。■
.封面照片:《火車大夢》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