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玩無包袱的年度集結──「台日實驗電影放映Vol.6.0」觀察筆記

編按:自 2021 首次舉辦以來,「台日實驗電影放映」於 2025 年邁入 Vol.6.0,今年度的「台日實驗電影放映 Vol.6.0」於 11 月底在牯嶺街小劇場舉辦,除了 33 部臺日作者新作之外,也在觀摩單元選映六位日本女性實驗創作者作品。本期《放映週報》刊載作者陳慧穎評論一篇,對今年度放映作品總覽之餘,也透過對作品《形流於轉》的評述介紹,表達出實驗電影驚奇的、不斷變化的迷人形貌。請見本篇展節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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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通往牯嶺街小劇場二樓的樓梯,人們或站或坐或倚,四台放映機(注1)被加工成「鐵絲怪」正忙碌開工,不遠處有人帶著 VR 頭顯(注2),放映空間外小小的腹地總是有許多事情在發生。隨天色漸暗,戶外投影在簡易白布上的影像越加清晰,放映機轉動的聲音與錯落的人聲相融,在一種「令人放鬆,但一切又自有節奏地滾動」的氣息中,驚覺「台日實驗電影放映」已舉辦到 6.0 了。
2021 年,強調以創作者為策劃中心、盼透過自主放映展開各種集結可能性的「Making Kin(o)! 自主放映祭Vol.1」啟動連三週的系列放映活動(注3),其中「Ground Level/Rebel Cinema台日自主放映會」作為第一彈活動,由日本東京 Image Forum 為基地孵育而生的自主放映團體「Ground Level/Revel Cinema」,與臺灣創作者連線進行聯映。該次也是「Ground Level/Revel Cinema」自主放映會首次在臺的公開放映,由臺日成員共同策劃,一共集結 18 位作者新作。
自此,台日自主放映會年年出動,從單日單場逐漸發展成三日多場放映,從 2021 年集結的 18 位作者到今年度的 6.0 版本已是 33 位臺日作者的集合。而近三年所加上的觀摩片單,無論是鈴木志郎康特輯,抑或芹澤洋一郎作品選更讓人得以一瞥國際能見度相對有限的日本日記電影脈絡。2024 年時放映的鈴木極私家族系列,蘊含親屬致敬及告慰鈴木志郎康天上之靈之意,更織入鈴木志郎康、鈴木野野步、村岡由梨各自在 43 歲創作的作品,以放映召喚天上人間的家人集結──極私家族的極私意義也唯有在具游擊意味的自主放映會中更加彰顯。同年放映的芹澤洋一郎作品選,其中《Survival 5+3 數位捕捉版》立下以「垂死掙扎的媒材」記錄「垂死掙扎中的肉體」狂語,在不到 10 分鐘的篇幅中凝鍊出媒介與身體的究極疊合,當扭曲的 8mm 膠卷從手術臺上敞開的病體中取出,在體外如蛇般竄行,在如此天真的怪誕中,閃現創作之於生存最為直白也至為裸裎的實踐意志。亦如《Direct Light》結尾瞬間灼燒觀看的行動,在剎那目盲的耀眼中穿越影像製成與放映機制的往返辯證,以人光合一的反射狀態直抵觀看的人。即便每年形式各異,這般天馬行空、生猛,不羈甚而不受控的狂態,也深烙在近年的觀看記憶中。

今年觀摩片單「女性實驗:日本特輯」帶來六位女性作者的合輯,其中也有讓人腦洞大開的驚喜之作,如三木はるか(Miki Haruka)的《形的鬆動》,開頭便以記者身分探究自身曾經「熟練、緊實」如今卻「鬆動」的身體記憶(如彈鋼琴、溜冰),繼而以一人分飾多角的方式,無厘頭地探究起自身胸部不符「社會正常法則」的反鬆動現象,甚至不惜穿越時空回到遠古只為究其因、重新補救,也精準捕捉社會加諸於女性胸部的荒謬執著。而片介上那句「『想把笨拙姿態拍得朝氣蓬勃』的企圖心也顯現在攝影機之前」亦有種理直氣壯的宣言性,透過攝影機前的表演,揭示導演、記者、被攝者身分間的不斷切換。當身處任何時空、任何身分的她皆能拿起攝影機,觀點與媒材也跟著持續置換,以更廣義的方式穿梭於幻化之形,於此「形的鬆動」也不再僅限於女性身體意象,而有了更破格的展演性與自由度。
三木はるか的新作《詩歌之聲,何人之聲》這次也收錄在其他節目中,其靈感源自於對村岡由梨詩集《眠之花》的崇敬,因尋覓讀者的語言未果,而轉向影像的表達。目前在補習班擔任國文老師的她透過「朗讀詩歌」來表達的嘗試,所驅動的卻是發聲之難、字的誤讀、聲調的失控,發聲者、發聲位置的飄移與錯置。例如,作者母親在地道裡的朗讀聲,嫁接在一名年輕男子朗讀的畫面上,當鏡頭不斷拉近男性喉結,旁白換作口吃的男聲分析起文本中女性遭遇性暴力後的覺察,乃至於自身身為男性是否能理解這首詩的可能性,而鏡頭又滑過書本飄向窗外,沿著塔吊節節高升,再回到房內時只見女性的下半身。或偶插入一段友人描述孩子的出生性別與她是否能繼續創作的關聯性,瞬忽產生詩中意象在現實中溢出的錯覺,這些一點都不平整但十分有趣的崎嶇串連在片中處處可見,也弔詭地透過友人、家人朗讀或岔出去的對話,共同撐起了聲音與聲音的間隙,搭建出跨越性別、年紀、親屬關係的共有語言。
另一部帶有致敬意味的是門脇健路的《貓與無人機》,開頭引用鈴木志郎康《玉を持つ》中出現的「歡樂的實驗電影」字樣,並以淡彩的色調刷出似夢似幻影的質地,卻更彰顯內容的黑暗面。明信片上反反覆覆書寫著矛盾的對話,無邪的竹蜻蜓蟬對應飛機在戰場上的轟炸,室內空間的安穩對比外在世界的殘暴,可愛與恐怖的交融,在一隻無法外出的貓與其主人的無聲對話間,帶出觀看/記憶/在場之間的辯證拉扯,亦重申戰爭記憶從未遠離。

事實上,在觀看「台日實驗電影放映」時,很難不覺察臺日兩邊創作屬性的差異性,日方作者現今多半非以影像創作為職,但同好間以每年完成新作的步伐持續籌辦放映;臺灣的作者則多數從事影像創作,以膠卷作為創作媒材的比例相對更高。在臺日自主放映會強調「個人電影、實驗電影好玩無包袱的樣子」的前提下,兩邊狀態更像脈絡不同的相遇,藉由同時異地的放映會舉辦連線集結。該前提也讓新作映演的狀態有別於一般影展放映,有機會看見作品的未完成、階段性的紀錄與待續,技法練習與習作,或是不見得符合製作常規、較為出格的嘗試,也更能讓人能感受到「創作中」的狀態。而張若涵日記電影《私迴路》中納入參與洪瑋伶與辛佩宜《正反拍》時的被訪談片段,抑或從陳君典《單八單格日記》瞥見的過往創作片段或幕後畫面,在作品與作品間的相互收束中,體現了「創作在生活中」的紀錄與反芻方式。
而自主放映會期許以每年完成新作的步伐舉辦,這樣的節奏在不同作者的身上,亦有不同的回應方式。曾莉珺自稱自己做作品比較慢,較難有合適短片可參與類似活動,因此給自己一個命題:每年與一位新的創作者合作,在一定時間內完成一件作品,更偏向習作概念。此次放映的《形流於轉》便與聲音藝術家 Mick O'Shea 合作,透過互丟關鍵字,及相互分享近期在嘗試的事物開啟合作想像。在互相拋接的過程中,因 Mick O'Shea 音檔中收錄了 10 多年前莉珺為對方作品錄下的呢喃聲,讓她想起過往從未想過要變成作品的影像──剃頭的紀錄畫面。莉珺形容因這些畫面很私密,再加上不太是她典型作品的樣子,因此要用這些畫面也很猶豫,因而停了一些時間。這部片也確實有別於其過往作品,全片共分四章節,以作者分別於 2014、2017、2021、2025 剃頭髮的影像貫穿,記錄下自身橫跨 10 年的剃髮儀式。每次進行方式都類似,在頭髮長及腰後兩邊紮起剪下,全部剃光,重新開始。拍攝則在背景單純的自家客廳進行,前三次用高反差、感光度極低的聲底片,最後一次則是友人提供的過期底片,皆是運用手邊既有的素材。這橫跨 10 年的拍攝皆由 Daan de Bakker 掌鏡,每一回相似的背景、類似的手法,也伴隨兩人關係的變化,及各自經歷的改變,疊加出私密、日常又具儀式性的時間軌跡。因使用的膠卷都只有兩分半鐘,一鏡到底拍攝的過程要不斷取景,也考驗著拍攝的掌握與默契。即便拍攝手法有些類似,因個人生命經驗的變化而有所差異,比如 2025 年拍攝時,Daan de Bakker 已經很久沒拿相機,手會抖,也是拍攝最混亂的一次,但莉珺還是很喜歡從他眼睛看出去的東西,覺得拍攝的感覺都還是在他身體裡。最終成品也幾乎用上所有的畫面。

在相似的基本設定與動作下,人的狀態不斷變化著,聲音也在回應這種狀態,聲音與影像時而獨立,時而交錯,但總是綿密交織,逐步將具重複性的動作反覆推進到某種儀式性的恍惚之境。時間線性走著,相似的動作性則將時間擾動成螺旋狀態,反反覆覆的永恆回返,但並非回到相似的原點,而是隨之不斷幻化流轉。橫跨 10 年的剃頭影像也穿插進長年未用上的影像,從位於可見光譜中最尾端的「藍」所揭示的未明狀態,最後遁入藥膜支解及印製加工造就的黑白擾動,完成這趟跟隨時間行走的儀式。
綜觀臺日實驗電影的自主放映,這幾年以觀眾身分愉快的參與,不乏有許多讓人驚呼驚喜的時刻,當然也有困惑不解之時,但這都是自主放映最難能可貴的事情,更重要的是集結,是知道無論是穩定產出新作、實驗習作,或正在半路上都能寬心交付。■
.封面照片:《貓與無人機》電影劇照;台日實驗電影放映 Vol.6.0 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