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62】從當下回首,在過去前行──專訪《大濛》導演陳玉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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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25
  • 採訪
    蔡曉松
  • 蔡曉松
  • 攝影
    古佳立

第 62 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暨最佳原著劇本、最佳美術設計、最佳造型設計、觀眾票選獎等多項大獎。陳玉勳導演新作《大濛》由方郁婷、柯煒林、9m88 主演,描述民國 40 年代,女孩阿月得知哥哥遭到槍決,因此隻身北上,希望將哥哥的屍體領回;過程中,阿月結識車伕趙公道,與形形色色的小人物,在人生地不熟的都市中跌跌撞撞,背後亦有風險難測的詭譎凶險,卻始終不能動搖他尋回哥哥的意志。

金馬獎當日,《大濛》奪得最佳原著劇本獎項時,導演暨編劇陳玉勳上台領獎,先感謝在田野調查過程中提供貢獻的學者林傳凱、徐紹綱,和其他的臺灣文史資料工作者。要重現一個時代的故事,背後匯聚時間長河下的種種努力。劇本裡寫,「我們什麼都沒有,只有勇敢」,要說勇敢的故事,卻不能只有勇敢;談故事創作,陳玉勳說要放下自己的觀點,跟著角色一起走過這段旅程,盡可能實在地還原他們可能的樣貌,才真正在創作的過程中,看見時代的喜怒哀樂。

「我只能陪伴他們」,描繪自己父母輩曾經走過的歲月,不願為他們代言,也要放下自己的前見,聽起來理想,實踐起來困難。在金馬獎頒獎典禮前夕,《放映週報》與《大濛》導演陳玉勳進行專訪,細談劇本創作與成案之波折;導演工作如何緊密與攝影及美術團隊合作,完成艱鉅任務;也在導演個人風格施展,與面對時代的個人視角退位中力尋平衡,顯現一則關於臺灣的故事,回看前人走過的時間。請見訪談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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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諸推行:陪伴在時代身旁

──請先談談《大濛》創作的源頭,您為何想要述說這個故事。

陳玉勳(以下簡稱陳):我年輕的時候都在外面工作,現在年紀大了,最近這幾年,比較常花時間在家跟我媽聊天,會好奇他們小時候都過著怎麼樣的生活。我自己出生在 1960 年代,是臺北人,那個時候的臺灣有種尚未經過開發的感覺,我一路成長到現在,臺灣的變化很多,這讓我更加好奇我父母那一代人,小時候經歷過甚麼樣的生活。

聊著聊著,我對那一代人的時代記憶越來越有興趣,也開始查詢很多資料,自然就會好奇社會背景,也開始投入、閱讀當時許多的白色恐怖相關資料。那段時間,我沒有其他工作,讀著那些資料,漸漸就進入那個世界,走不出來,每天會失眠。夜裡躺在床上,我會不斷想到這些受難者,與他們的家屬。在他們的故事結束之後,他們的親戚、朋友、後代,會如何背負這些傷痛,去過往後的人生。

我心裡很痛,有很多話想跟他們說,但我不知道怎麼講;他們本身就有很多面向,不能一概而論,我也沒有任何資格去要求他們的後人,去記憶或是去放下,我沒有資格與立場去這樣做,那是一個我還沒出生的年代。於是,我就把我的心情,寫成《大濛》這個劇本。我想要站在他們旁邊,或許我幫不上甚麼忙,但我想跟他們說,「我在旁邊,你們不孤單」。

──所以,劇本來自父母輩的生活經驗,再加入歷史資料的閱讀。請談談構思故事的過程。也好奇您在田調過程中諮詢的學者老師,為故事提供甚麼樣的幫助。

陳:要寫這個故事,我需要一個位置,就設計出一對小女孩與哥哥的角色,能有一個故事性,慢慢從這個方向去發展;而我媽媽的年紀,其實跟女主角阿月年紀差不多,是同一個年代的人,只是我媽媽是臺北人,有點不一樣。所以,電影也有去表現那個年代裡,社會許多不同的樣貌。

學者老師的部分,我找到林傳凱老師、徐紹綱老師來協助。在最開始撰寫故事大綱的時候,我就先諮詢林傳凱老師,他有提供我一些理解白色恐怖時期的觀念,我覺得很重要。譬如,面對受難者與家屬,我們應該站在比較客觀的立場,不要一直想著去為他們代言。受難者本身也有很多不同的面貌,有些人是無辜者、有些人是烈士,也會有告密者或叛徒,或各種非常複雜的情況。我想,這些觀念很重要,也因此,我在寫劇本的時候會特別提醒自己,不能過於主觀。


(圖/創作《大濛》劇本,陳玉勳從聆聽父母輩故事作為起點,力求還原時代,也時刻提醒自己放下主觀;攝影/古佳立)

──不論是故事主題或製作規模,《大濛》應該都不容易成案的電影。可否與我們談談,從書寫劇本到實際進入製作,中間經歷哪些困難?

陳:有很多困難。老實說,我剛開始在寫劇本的時候,我完全不覺得這個劇本可以拍攝。《大濛》的故事結構有點像是公路電影,場景會包含很多「在路上」發生的戲,一直在走動,街景也一直變化。拍鄉下還有一點機會,但要拍 70 年前的臺北市區,幾乎是不可能的,甚麼景都不存在。所以,我寫這個劇本的時候,是很痛苦,而且很心虛,一邊寫一邊想:根本拍不出來,還要繼續寫嗎?(笑)

但是,我後來還是把這個劇本交給我的監製。2020 年,我因為《消失的情人節》獲得金馬獎最佳劇情長片跟最佳導演獎,我們因此得到來自文化部的「下一部電影片」製作補助;不是獎金,而是提供給你繼續創作的第一桶金。面對這樣的補助,你就會想:那我要拍甚麼,要不要拍一個鬼片?拍一個小成本喜劇片,沒有壓力、不太會賠錢?(笑)但最後,我還是有把《大濛》這個劇本交給監製;不過,我認為規模龐大,能夠拍成的機會不高,我後來又花兩、三個月的時間,寫另一齣喜劇的劇本。

在兩相比較之下,監製們最後還是鼓勵我拍《大濛》。他們兩個劇本都喜歡,但這筆補助,可能是我們唯一一次能拍成《大濛》的機會。誠實說,我當時聽完也嚇一跳,竟然真的能將這個劇本步入執行階段,而監製葉如芬和李烈接著幫我下定目標,開始籌資,也組織製作團隊。困難一方面來自籌資,要拍一部故事會關係到白色恐怖的電影很困難,不容易找到投資;另一方面,《大濛》的製作團隊很年輕,要跟著當代的年輕人,一起參與「理解過去年代」的創作,也很不簡單。

我們對以前的社會、經濟,在細節上會有很多不瞭解,當時的一塊錢可以買到甚麼東西?當時有哪些賴以維生的行業?以前的人,尤其是都市人,會怎麼過活?這個都需要去研究。那麼,要理解另一個時代,也不只是生活上的物質條件差異,其實包括人的相處,也都不一樣。沒有電話、沒有手機,要寫信或面對面交談,這會影響到人跟人之間的談吐應對,都要讓劇組成員一起瞭解。

重現生活:場景與人物的呼吸

──導演提到,表現過去的生活型態,是重現時代的一大挑戰。電影裡面有許多場戲,讓觀眾跟著主角一起深入不同的經濟集市,非常生動,請導演多談談這部份。

陳:裡面所有東西,幾乎都出自我小時候的印象,也有部分是我對當時社會的好奇。電影裡面,我們有做木炭的家庭,也就是阿霞的養父,那出自我記憶裡的一個鄰居,現在已經沒有這種家庭。《大濛》裡面也有炸油條攤位,那在我小時候到處都有,我以前住在潮州街與金山南路的交叉口,叫做金山街,非常龍蛇混雜,本省外省人都有,那邊就有很多燒餅油條,我常常跑去看那些老闆炸油條。

你提到集市,電影裡有個收手錶的小區域,我想像中,應該是在萬華的賊市,「賊仔市」(tsha̍t-á-tshī)。我小時候唸老松國小,對面就是一個賊市,其實就是贓物脫手的地方,東西都會很便宜(笑)。當然,不見得會跟以前一模一樣,但我們就盡量去做。

──您以前也拍過有時代落差的電影,但本片的場景建設,應該是很不同的經驗?

陳:這次跟《健忘村》(2017)的經驗很不同,之前我只要搭建一個村子。在《大濛》,卻有點像公路電影,代表每個景會很分散、很多。這確實可以說是這次劇組碰到最大的難題,我在劇本裡寫下太多的景,沒辦法省錢(笑)。所以,我們有在臺南的岸內影視基地搭出一個很大的場景,可惜還是不夠用。街道、巷弄、劇場、宿舍、殯儀館,有太多景要處理。

在岸內影視基地,裡面本來就有建設好臺北榮町的景,也就是現在臺北博愛路一帶,在那個年代,那是臺北最高級、最繁華的區域,可能跟大稻埕、萬華齊名,這部份我們就使用岸內現有的搭景,再用陳設做一些修改。然後,他們本來就有繼續擴建的計畫,我們也跟他們談到一塊蠻大的地,在那邊合作,搭設一些小平房和巷弄,就真的投入很多資金去建景。


(圖/《大濛》電影劇照;華文創提供)

不過,其實最後還是不夠拍。我們的鏡頭必須要先把所有視線規劃好。有時候鏡頭偏移一下,同一個景,我們會做出兩個不同的視覺,讓樣貌不一樣。頭哥(王誌成)很厲害,他會幫我考慮怎麼將那塊地的搭景做出最多變化,我們在那邊做出很多東西。包括故事裡的金山街,我們就在裡面拍了三場戲。

最困難的應該是極樂殯儀館和國防醫學院,兩個大景。無法直接搭景,也不可能全部使用 CG 去做,很假。最後,我們還是靠很厲害的場景組,在嘉義幫我四處拍照,判斷一個場景可以做到三分像,或是五分像,只要找到「有一個角度可以拍」的,我們就去用陳設來改造。還有一個醫師宅第,在電影裡面很重要,我們在臺南赤崁樓找到,其實是一個鬧區,旁邊都是民宅,我們把周圍用 CG 蓋掉,專拍這個豪宅。

──非常有趣,我認為《大濛》在視覺上很特別的一環,在於空間跟空間的相對關係。您提到的醫生豪宅,跟油條攤之間的空間關係,在電影裡就非常清楚,您甚至會刻意透過角色移動來建立視覺連結。聽起來,這有賴您跟美術、場景劇組人員的緊密合作?

陳:我跟美術、攝影,在這部電影裡非常密切配合,譬如炸油條攤跟醫生大宅,是我一開始就希望做出來的感覺。我們要先規劃市集的位置、麵茶攤與油條攤,還有豪宅的位置。剛才提到,市集在岸內搭景,大宅在赤崁樓,所以這是兩個主要場景之間的切換,我要先把鏡頭設計好。就是,一種調度啦(笑)。讓世界比較真實。

──也請談談演員,剛剛提到,要讓劇組瞭解時代,本身就是功課。演員要在鏡頭前揣摩時代底下的人物狀態,想必又更苦惱。趙公道前半生都待在軍隊,阿月則是農家少女,兩人在城市中的狀態非常特別,請談談演員的功課。

陳:這非常困難,譬如讓來自香港的柯煒林演一個外省老兵,那絕對不是看幾部抗戰電影就能做到的事。電影中的每一場戲、每一句話,都是我們經過很多討論,碰撞出來的。趙公道這個角色在我腦海中有一個清楚的形象,柯煒林一開始抓不到。我自己當年當兵的時候,在部隊裡接觸過很多老兵,我會講很多他們的故事給柯煒林聽,但他還是無法完全理解這些人殺過人、打過仗的感覺。

部隊裡很單純,年紀大的照顧小的,士兵都比較直來直往,可能有點小心機,但終究比較粗野;退伍之後,進入這個社會,他們沒辦法馬上社會化,又因為離鄉背井,有點寂寞。我設計的趙公道,是一個想要交朋友的人,他會到處亂報自己的名號,很想跟人做朋友。柯煒林剛開始演的時候,會更想像趙公道是一個大英雄、男子漢;有點抗拒趙公道比較好笑的一面。

電影裡面,趙公道有一場非常關鍵的戲,發生在前面說的醫生豪宅。那個鏡頭拍完之後,我喊卡,請他來看回放,我說:「很棒」。他聽到就整個人崩潰、坐在地上大哭,哭了大概有 10 分鐘,我一直安慰他。他跟我說,他在那個房間裡面,終於瞭解趙公道;他大哭,是因為他為趙公道感到難過。在那之後,他演趙公道就非常上手。

──角色體驗當下情境,傳遞出來的情感,同時對演員也有很大的影響。我也對電影中阿月在劇團看姐姐唱歌的戲印象深刻。在那種複雜的心情裡面,您會怎麼指導演員體會角色的情緒。

陳:這都是在劇本中先設想好的,但沒把握演員能演出來。阿月看到姊姊唱歌,掉眼淚,這個我有寫,但不確定方郁婷能不能演。不過,方郁婷真的是天才,我其實原本心裡已經準備好,不哭也沒關係,有點感動就好。沒想到他非常準,我鏡頭一推進去,他就哭出來。更驚人的是,我後來再拍第二次,想說第一次已經很好,但我們還是來第二次預備,結果方郁婷竟然給到一模一樣。他真的是天才,方郁婷完全能理解阿月的心情。

方郁婷演出阿月的時候才 17 歲,生命經驗跟阿月完全不一樣,我真的不懂,他怎麼搞懂故事裡的這些事情(笑)。我問他,「你怎麼會哭?」他說,「我就想到很難過的事啊」;我再問,「有甚麼難過的事?」他說,「我這麼醜,姊姊這麼漂亮」(笑)。

──很有趣的理解(笑)。

陳:所以,要讓演員演到時代的細節,是有點困難,人物樣貌都跟現在不太一樣。我覺得這部電影可以看熱鬧,也能看門道。想體會更多,可能要對時代的韻味有一點瞭解。


(圖/《大濛》電影劇照;華文創提供)

理解時間:平衡歷史與風格

──回頭談談劇本,電影當中,透過手錶這個物件牽起阿月與哥哥的情感,阿月順著「時間」,不斷對未來進行想像,成為電影裡非常重要的一環。想請問導演,是在劇本創作的哪個階段,將這樣略帶感性的構思加入其中?

陳:其實,一開始就有這個設計。我最早是跟媽媽聊天,慢慢回溯以前時代的故事,所以也會感受到「時間」本身的過程。我自己從小孩子,到現在變成一個老人,也是一段很漫長的時間。

以前,我小時候功課不好,常被老師處罰,罰站、打手心;或是長大一點之後,當兵出操,每次快撐不下去,我都會開始想,過去發生過甚麼不開心的事情,現在也能接受,半年一年之後,現在這件事情,感覺上又會怎麼樣?我把這樣的感受寫進去。「時間」在電影裡的發展,也就越來越明顯,好比那支手錶,貫穿了整個時代。

──所以,不只是透過想像未來,來轉移眼前的痛苦;回首過去的時候,細數時代的經歷,其實也是在記憶,在感受時間。

陳:對,從發想到製作,這一路上,我其實一直在累積。直到電影最後做完聲音,完成拷貝之後,我突然發現,「原來這部電影,我們要講的不只是這些」。在寫劇本、拍電影的當下,我沒有想這麼多,我只是想好好把它完成,直到最後,我才發現有「時間」的涵義在裡頭。

你講的這件事情,我會想到,我常聽到很多人說,「拍這樣的電影幹嘛,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們應該往前看。」但我並不這樣想,我看了很多資料之後,其實很震驚,故事裡面有談到白色恐怖的劇情電影,真的非常少。現在臺灣社會的氛圍,很多人這樣講,「拍來拍去,都在拍這個」。真的沒有,你去算一算,幾十年來,你大概算不到 10 部。

我覺得這是一個錯誤,我很震驚。我們拍電影從來不是要去挖掘悲痛和仇恨。當我們往前走的時候,一定也要回頭看。

──也談談電影中比較輕鬆的部份,我們看到歷史人物「飛賊高金鐘」的現身,一定程度上貫穿整部電影。請聊聊這部份的設計。

陳:對創作,我比較喜歡「意外」的出現。我不喜歡緊密的結構,不喜歡所謂的「從頭到尾一氣呵成」,我喜歡去破壞它,我喜歡「鬆散」的感受。越緊密的結構,我越會感覺到有人在背後操作。當我破壞結構,會產生一點鬆弛或散漫的狀態,也會產生自然的意外。蒐集資料的時候,我發現當年有個叫「高金鐘」的真實人物,他對我來說太有趣,沒想到當年有一位這樣的越獄大王,自稱廖添丁二世,又三八、又狂。

後半段,有一幕是他在混亂中突然出場,我在寫劇本的時候,最早想用一場舞龍舞獅突然入場,來干擾主角的逃跑路線,後來想想,舞龍舞獅又要花好多錢,乾脆找高金鐘回來鬧一下(笑)。其實,我不是故意要讓這個角色搞笑,但觀察觀眾反應,他一出場,大家就會笑得很開心,是有點意外。我心目中的高金鐘,就是一個有趣的人,不是刻意想安排笑點,而是想讓一個真實存在過的人出現在我的電影,一個點綴性的人物,增加電影跟歷史之間的真實感。

──這似乎也在拿捏「歷史」與「風格」之間的平衡。

陳:我拍了 30 多年的喜劇,有些想法可能已經內化成我自己的一部份。就像我之前拍《10+10》(2011)的〈海馬洗頭〉,當時真心想要拍一個恐怖片。沒想到首映現場,片名一跑出來:「海馬洗頭」,全場大笑,還沒看就笑,一路笑到結尾。我還跟旁邊的烈姐(李烈)問,「我們不是拍恐怖片嗎?」

我最早寫《大濛》劇本的時候,其實希望寫出來的氣質很好。但是,在寫人物的時候,我慢慢會感覺到這些喜感也是角色的一部份,他們碰到很多荒謬的事情,自然會有一點喜劇效果。我並不是一開始就先想著要喜劇效果,才去設計這樣的橋段。

──您說過,在寫《大濛》劇本的時候,感到不能投射太多自己的位置,似乎也是個呼應。

陳:我不太希望導演的觀點浮現,所以盡可能用女主角的觀點去看這個時代。但是,在剪接的過程,我也發現有些想法可能一直在我的潛意識當中,我自己並沒有自覺。譬如說,電影開場是阿月走向鏡頭,結束時是另一位角色背對著離開鏡頭,所以,《大濛》似乎也是一個「一個人來,一個人去」的故事,兩個人在過程中交會。這不是我刻意安排的,但後來會這樣想。

這部電影跟我過去的經驗很不一樣,我很多地方都並沒有特別設計,就是順著阿月的觀點,看他去碰到各式各樣的人物跟事情。歷史本身是沉重的,我只想老老實實去拍它,不要玩太多花樣。我希望觀眾會看出我的誠懇,我想紮實表達故事,不是玩技巧。


(圖/陳玉勳重視角色的喜怒哀樂,在客觀理解與主觀筆觸的平衡中,走過創作《大濛》的旅程;攝影/古佳立)

──最後,在創作《大濛》的過程中,想問導演有沒有甚麼視為典範的作品,對您的創作有啟發性。

陳:其實是真的有。譬如巴西電影《中央車站》(Central do Brasil,1998);或是張藝謀導演的《活著》(1994),也是一個很好的時代故事。王童導演的「臺灣三部曲」也讓我很有感覺。

──相當有趣,您提到《中央車站》,我想到導演 Walter Salles 最近完成新作《我依然在此》(I'm Still Here,2024)。《大濛》尾段讓我有些對《我依然在此》的聯想。當然,您提到王童導演作品,也是有許多臺灣歷史的表現聯想。

陳:啊,《我依然在此》我還沒看。至於談臺灣歷史的電影,其實,做導演這麼久,還是會希望能講這樣的故事,當然也包括製作規模,我們也希望臺灣電影產業能做更多樣性的主題。

我可能已經老了,但我之後還有好多想拍的主題。我還想去拍高金鐘的故事,我其實也很想去拍特務,也想拍很小規模的,比較藝術片,小場景、節奏慢一點,可以談一點個人的東西。問題就是沒有人幫我寫劇本。自己寫,一本要醞釀好幾年。如果能找到人幫我寫劇本,我可能就可以多拍一點(笑)。
 
.封面照片:《大濛》導演陳玉勳;攝影/古佳立

蔡曉松

1995 年生。從事電影評論、影人訪談與相關文字工作。曾任 2021 TIDF 影評人協會推薦獎評審。自 2022 年 4 月起擔任《放映週報》主編至今,文章另見於《報導者》、《釀電影》、《聯合文學》等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