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62】時代穹頂下,一個少年的叛逆心事──專訪《南方時光》導演曹仕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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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19
  • 採訪
    翁煌德
  • 翁煌德
  • 攝影
    張之馨

編按:第 62 屆金馬獎最佳導演、美術設計、造型設計等三項入圍,臺灣導演曹仕翰首部劇情長片《南方時光》,現正於臺灣院線上映。本期《放映週報》專訪導演曹仕翰,從金馬電影學院時期,認識侯孝賢導演的經驗談起,到易智言、林仕肯等前輩的支持;並回到電影創作初衷 1996 年的臺灣時代背景,分享時代底下的少年成長經驗,也敘及臺灣新電影的作品影響,在其中如何觸發轉化。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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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 年,時任總統李登輝出訪美國,惹怒中共,為了阻止李登輝在 1996 年的總統大選連任,對岸進行了一連串恫嚇臺灣的軍事演習,一時之間,兩岸戰雲密佈。就在同一時間,生活在高雄的 15 歲少年小洲,成天只是想著班上暗戀的女生,羨慕那些出沒撞球館的不良少年,就是沒有把任何心思放在課業上。

小洲是曹仕翰的首部電影長片《南方時光》的主人翁,也可說是他的化身。不過,儘管他強調這個角色取用了許多自己的真實經歷,但小洲仍然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選擇」。要討論這部強烈自傳色彩的電影,不能不從曹仕翰的成長經歷開始談起。談起青少年時期的茫然過往,曹仕翰既像是一個能客觀自我分析的心理學家,也像是一名能夠歸納一切成因社會學家。對他而言,電影創作不只是現實反映,也可以是對自己的一個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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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導演也已經累積許多短片創作,請導演先談一下拍攝自己的第一支長片《南方時光》的源頭。

曹仕翰(以下簡稱曹):我是高雄小孩,2008 年時候我到臺北唸研究所,一開始很天真,因為我之前不是念電影相關,就覺得說,「拍電影就是寫好劇本,我想要拍就可以拍」,結果慢慢接觸這個業界以後,發現事情不是我想的這麼簡單,需要非常多的天時地利人和。前面就是沉潛了好一段時間,然後也面臨自我懷疑、撞牆期,然後甚至是去做了一些,或拍了一些,我可能沒有那麼相信的題材或是故事。我覺得那都是摸索的過程。

然後,在 2016 年──那一年對我來說是一個比較大的轉變──因為那一年我原本在港澳工作,然後得知父親生病了,就想要回高雄陪伴他,雖然我們的父子關係不是那麼融洽,而他對我拍電影這件事情頗有微詞,但就是一種內心的直覺、情感的驅動,我覺得我應該回來。回來以後,一方面陪伴我父親,另外一方面,內心感覺滿複雜,很多糾葛,因為那時候我為了想要拍電影,跟我爸吵架,來到臺北。結果,現在卻又回來高雄陪伴我爸。

我家附近有一間很大的圖書館,空閒的時候,我就會去圖書館那邊看書、找資料、寫寫東西。有一天,我在圖書館看到金馬電影學院的簡章。那時候金馬電影學院有年齡限制,不能超過 35 歲,我好像是 33 歲或 34 歲,就趕快準備好報名資料送出,滿幸運的就入選。

在金馬電影學院的時候,也碰到侯導(侯孝賢),侯導那個時候還是有辦法手把手跟我們討論劇本、討論製作方式。那時候上課就是一張大長桌,侯導坐主位。我是一個沒有那麼喜歡被注意到的人,如果沒有被點到的話,我也不會特別表現自己,但當問到我,我會提出我的想法。很奇妙的是,侯導常常下課的時候會找我聊天。

有一次他就問我說,「你是哪裡人?」我說:「我是高雄人。」可能他之前有看過我的作品或者簡歷,他就說:「那你過去為什麼要拍這些?你為什麼不回去高雄,拍你長大的故事,你最有感覺的故事?」聽了以後,我就想,其實我想要念電影就是因為看了《童年往事》(1985)、看臺灣新電影,那些電影裡面,兩個小時當中濃縮幾代人的情感,然後一個時代、一個宿命。為什麼我現在來到臺北學電影,有機會真的接觸到電影,卻在拍跟初衷不一樣的東西?

所以,後來我回來高雄,想要找高雄的題材。前面拍了兩部高雄短片之後,我內心其實很確定,我的第一部電影長片想要拍跟高雄相關的故事。其實高雄發生的故事很多,要怎麼去切入?要怎麼去找尋那個故事的起點?我覺得每一個導演可能一開始就會想要去拍自身相關的故事。我比較不一樣,我以前很抗拒跟自己相關的故事,因為對我來說,回望一切太痛苦,那是我想脫離的。包括 10 幾歲的時候不懂事,犯下很多蠢事或是錯事,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很努力地看電影,想要彌補那段時光。


(圖/《南方時光》電影劇照;百景映畫提供)

後來,我經歷了父親生病與過世,他當時在病床上、病懨懨的。我們沒有所謂的大和解戲碼,可是在他過世前,他跟我說,他覺得:「人生,就是最後眼睛一閉、腿一伸,就結束了。你就去做你自己喜歡的事吧!」對我來講,好像我們父子之間,有一些沒有那麼清楚的、或是很糾葛的,就像一塊凝結在那邊的石頭,不同的情緒糾結在一塊的東西,在那裡鬆化了,我也比較軟化,覺得好像可以去面對過去,好像可以去寫。我可以去看到他們、可以去描述他們,所以,我就想要寫一個青少年的故事。

──在創作過程似乎剛好遇到疫情,這對你的創作是否也造成衝擊?

曹:因為碰到疫情,之後所有事情就停擺了。原本以為那個時間會過的很快,後來沒想到疫情持續那麼久,在臺灣大概有快兩年。那段時間沒有辦法看電影,高雄很多電影院倒閉,很多人跟我說電影會掛掉,以後沒有人會看電影,大家就在家裡看線上平台,等等。我覺得滿不甘心,想說我從 2008 年熬到現在,突然間,大家跟我說電影要掛了。投資方也沒有信心,撤掉了。老實說,當下我非常迷惘,也很失落,不太確定要不要繼續做,也不確定做了以後,結果會怎麼樣。

那個時候,我有點任性、耍脾氣,我的監製是易智言導演。某天,我打電話給他:「老師,我覺得我可能沒有辦法拍了。」他問我:「為什麼?」我就說:「不知道,一種感覺,還是乾脆回高雄去賣水餃。」為什麼會這樣想?人在某個情緒狀態,丟出來的話會很像青少年,很任性。而且,我其實是真的喜歡下廚,喜歡吃水餃,我就想,去做一個我喜歡吃的東西。結果,易導聽了我的話,他說:「你確定你的水餃,會比你的劇本好嗎?」(笑)很有他的風格。後來,我想一想,還是繼續創作。

因為投資撤掉,我也同時跟製片林仕肯談談,肯哥跟易導是不同路數。他說:「仕翰,你晚上有沒有事?來我家,我們聊一聊。」我去找他以後,我們徹夜長談,聊的內容、細節我忘記了,大概可能就是講我的想法,他可能給我一些經驗,或是說他看過其他新導演的一些挫折。那一個晚上,我們把他家的高粱喝完。他後來送我回去,百感交集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滾石不生苔,你繼續往前做,即使你現在先放棄,只要有辦法活下去,就還有機會拍。」

那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力量,有兩個人用不同的方式鼓勵我,相信著我。我就想,離輔導金的期限還有一段時間,如果他們都這麼相信我,我為什麼不一搏呢?隔天酒醒起來以後,我就打給肯哥,跟他說:「你給我一年的時間,我去找投資。如果找到投資,我們就拍;沒找到投資,我們就放棄。」

那一年,我非常認真準備企劃書、找投資,我見過滿多企業家,也滿幸運,後來這樣兜兜轉轉,最後找到的支持是在高雄,是我長大的地方:三餘書店。老實說,謝謝他們,真是及時雨,如果沒有他們的資金注入,《南方時光》動不起來。

──不是每個新導演在第一部電影長片都能夠拍攝自己的故事。很多時候反而是先做商業案,像你過去的電視電影《加蓋春光》(2016)、《無法辯護》(2018),都是有點商業性的作品。一開始,你就已經有鎖定《南方時光》會是你的第一部電影長片?還是說在過程當中,你也思考過別的可能性?

曹:在《南方時光》之前,也有過幾次邀約,他們看了《加蓋春光》或《無法辯護》,覺得有潛力。比方《加蓋春光》,會覺得我好像可以拍愛情喜劇。也有人看完《無法辯護》,跟我聊過,願不願意在法庭戲加入一些類型元素。老實說,我沒有特別排斥,也有嘗試,但那種感覺很像我們練跆拳道,對打的時候,如果有一個罣礙、有個坎過不去,你就會很明白,身體感受得到、施展不開,動作會卡卡的。我覺得我在做那些案子的時候,就是卡卡的。

《南方時光》是在 2019 年的金馬創投亮相,見過滿多投資者,那時候有個投資者跟我碰面,說他很喜歡這個故事,他覺得青少年題材一定會賣。但是,他要我把 1996 年的背景全部拿掉,因為要去賣中國市場。我聽到的時候就在想,如果把 1996 年這個時代拿掉,故事就不成立了。就只是青春故事。我想說的是,每個人其實都以為自己是個體,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有自由的選擇,但是,我們的選擇都是從既定的選項當中去選擇的。某個程度上,國家、國際情勢、社會、家庭教育等等一切,把你捏著,你以為你是自主的樣子,但「自主」跟「被影響」是揉合在一起的。我想要講的是這個東西,所以也就婉拒對方的邀約。


(圖/堅持自己的作品願景,曹仕翰一步步將《南方時光》推向軌道;攝影/張之馨)

──回到 1996 年的部分,片中出現了臺灣海峽飛彈危機,背景還有提及演習、心儀女生移民等等。我好奇的是,這種政治環境的影響,真的對當時青少年的你造成很深刻的印象嗎?是在當時就感受到,還是你現在回望之後,才覺得是這些東西影響了你。

曹:回到青少年時期,除非很早慧,大部份的人都不會特別感覺到(飛彈危機)。我們感受到的就是同儕、學校、考試,然後要去哪裡玩、想跟誰約會,就是很細瑣的事情。但是,我可以感受到 15 歲的我,很茫然,很躁動,對一切不確定。更強的感受,是在成長過程裡面有種無形的壓力,在 1995、1996 的時候,壓力變得更巨大,我本來在學校就已經是一個不被待見的學生,後來父親也對我成績不好很不滿,回到家,父子之間不太能夠溝通交流,我會聽到他說股票跌了、賠錢,然後又聊到誰好像要搬走。我的父親是建築師,那個時候,建築業的影響衝擊很直接,很多人拋售房子,很多案子也停擺。

我父親那時候不知怎麼辦,家裡面瀰漫著低氣壓,我是後來慢慢去回望這一切。我覺得,兩岸情勢、國際情勢,無形中也影響我們的表達,還有我們想事情的方式。我就在想,如果我想要拍,我的第一部電影想要講自己的成長,那我是不是可以把這種成長的茫然,跟大家在這片土地上、這個社會裡面的不確定性,去梳理出來?就是這些細微的影響,捏塑成我們現在的樣子。

──電影中有滿多國家、國族的意象。當時是什麼樣的原因,會讓你覺得這些意象很重要?另外,1996 年跟 2025 年,好像有個神祕連結,當時大家都說中共要打來,現在大家也說中共要打來。上映時間點有歷史的巧妙性,導演能不能分享國族意象的運用?

曹:這個不是我刻意去營造出來,我們這個年代長大的,身上一定都有國族的影子,比方說以前國中,老師很常講一句話:「你們好好讀書,你們未來是國家的棟樑」。你現在跟學生這樣講,學生就要翻白眼了(笑)。我覺得那是很不一樣的時代,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經歷過,看電影的時候,起立要唱國歌,跟著大人一起唱「三民主義,吾黨⋯⋯」,其實你完全不知道歌詞在唱什麼,但是你就是會唱,因為大家都是這樣做。規訓會進入到你身體的血液裡。

我住左營,左營又有眷村、又有軍區,基本上時間一到,國歌或國旗歌就環繞響起了。走在路上,只要一聽到那個歌,馬上肅然起敬,每個人都這樣子,聽起來很像北韓,但以前就是這樣子。然後,突然間不知道是什麼時刻,你會發現,「有人開始不理國歌」,他放他的,我走我的,然後你就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

這些符號一直在影響我們,現在民主開放,我們已經意識到這些事情。但是,回想起來,那些被威權烙印在我們身上的經驗,你會知道其實驅動我們的是什麼,其實是「恐懼」。我們一直被恐懼驅動,包括現在,臺海危機、習近平的放話,都在用恐懼威嚇的方式嚇我們,為什麼他會用這種方式?因為過去中國的傳統文化裡面,控制人的方式就是讓你害怕。你害怕,你就會對強權或是強者產生敬畏。產生敬畏,你就會神化他,神化他以後,你就會覺得一些個人想法不應該存在。

這現在還是在影響著我們,怎麼影響?父母會用恐懼去教育孩子,去驅動孩子,「你如果今天不聽我的話,你未來就會⋯⋯」這是一個脈絡下來的,不是說我們的父母突然想到可以這樣教小孩,是因為他以前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被統治。所以,很多人說政治歸政治,什麼歸什麼,我不認同。基本上,你逃不掉,沒有人逃得掉政治。有人就有政治,除非說你今天決定離群索居,躲到山裡面,自己一個人生火取水,但你以為真的沒有影響嗎?今天如果因為政策改變,突然水壩不放水,你就沒有辦法喝到水。我們都一定會被影響。我覺得要去辨別的不是政治,是意識形態,控制人是意識形態,那我們怎麼樣去辨別,這個意識形態的背後是什麼?這些讓我們產生分裂、互相貼標籤、互相仇恨的,是我們要去辨別。


(圖/《南方時光》電影劇照;百景映畫提供)

──確實如此,延續剛才說的,現在與當年,好像政治局勢有些類似之處,但臺灣人心態很不一樣,現在大家看到國歌,也不會再停下來了。

曹:1996 年那一年是第一次總統直選,臺灣社會整體比現在團結。那個時候國民黨有所謂的外省族群,也有本土派,可是本土派是很小的一部分,最後大家決定維繫這個國家的存亡,把票投給李登輝,其實很多外省族群對李登輝很不滿。那個時候有一群臺灣人原本支持民進黨,或者是對於彭明敏有期待,可是知道這個時候(面臨中國威脅)不能分裂,也是把票投給國民黨。我覺得,某個程度上其實是放下互相仇視的意識形態。那時的我們,知道怎麼樣做,可以讓這個國家真的務實茁壯、務實走上那條軌道。

──這很有趣,風水輪流轉,意識形態也有很大變化。回到國歌這件事情,電影當中其中一段唱國旗歌,主角小洲跑去牽腳踏車,其他人卻站著不動。這場戲就讓我想到《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1991),還有爸爸在公司的戲,讓我想到《一一》(2000)。剛才提到了侯孝賢導演的影響,那楊德昌導演是不是也對你產生影響?

曹:那場戲會這樣處理,是很體感的處理。過去遠遠聽到國旗歌,就算在街上沒有人看到,都會猶豫現在要立正、還是可以走?那個規訓是在的。在這部電影裡面,我就是想要表達那些國族、威權對於一個青少年的影響,看他怎麼樣去做反叛。那這兩個鏡頭的並置,其實就是一群同學們乖乖在教室裡面,有幾個不動,可是這個少年因為愛情觸動,想幫喜歡的女孩找腳踏車。他不管國族,不管國旗歌。這是一個我想表達跟敘事的方式。

新電影對我的影響很大,這不可否認。我想要拍電影的初衷是侯導《童年往事》,那楊德昌對我的影響是什麼呢?現在的影迷可能很難想像,我第一次碰到楊德昌電影的時候,臺灣基本上是沒有人在談楊德昌,幾乎沒有。那為什麼會看楊德昌?是因為我大學同學。當時我還在讀設計,不是讀電影相關科系,同學跟台藝大電影系的人是好朋友,有時候會有一些交流,那時候我們可以看得到所謂的藝術電影、獨立電影,透過秋海棠(錄影帶、DVD 專賣店)。

後來我看到一部電影,《一一》,導演是楊德昌,我想他是個華人,然後還得到坎城最佳導演,應該看一下,就買了片子,我還記得片子是香港版本。看了之後,我完全進入到那個世界。講的是臺北,卻是一個中產階級家庭的焦慮、分裂與崩壞,我覺得完全體現、連結到我自己對家的感受,看似光鮮亮麗,看似每個人都有自己,父親有一番事業,然後小孩子應該乖乖去念書,想要去考上好學校,但是自己的內心裡面,都有對於社會價值的不確定跟茫然,包括道德界線等等。

我覺得,竟然有一部電影道盡我過去一直想要問的問題,不只問了,還告訴我答案可能是什麼。我看了《一一》以後,就開始去找楊德昌的電影,找了以後才發現,其實我小時候我就看過他的電影了,我跟我父親一起看過《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在電影院裡看嗎?

曹:沒有,看錄影帶。那時候我應該國小吧?反正我對那部電影的記憶非常、非常模糊,就是記得看過。後來回想,腦海中想到的第一個畫面很神奇,竟然是張震在冰果室跟他爸吃冰,聯考在放榜,我就記得那個畫面。我們以前大學還是用放榜方式,那我記得那一次我落榜,報紙上沒有我的名字,我父親知道以後,正眼沒有瞧過我一眼。有人會說楊德昌的電影,裡面會用建築去隱喻社會的整個變動,像《青梅竹馬》(1985)。後來我再去看《青梅竹馬》,發現柯一正的角色簡直就是我父親,侯導的角色,比較直率,很能直接表達,不喜歡拐彎抹角,我覺得其實就是我。所以,我剛來臺北的時候,在人跟人的表達上,也是有一番學習跟體悟的。


(圖/關於臺灣新電影的前輩影人,曹仕翰正面表述他們對自己的影響;攝影/張之馨)

──《南方時光》看起來主要是青少年觀點,但也有一些父親觀點。在敘事上來說,似乎有點冒險。畢竟不是你親身經歷。導演的考量是什麼?為什麼會去揣摩父親的角度?創作的時候,父親已經過世,應該也來不及去詢問他過去的細節。

曹:我那時候先寫青少年故事,發現單就青少年角度,要更深入去切入成人世界的影響很難,還沒有想到更好的方式。其實戲劇裡面,大部分在處理的都是人際關係,人跟人的關係、親情、愛情、友情等等,我最直覺想到的就是:我想要處理我跟我父親的關係。我覺得,就是 1996 年的種種改變,威權慢慢走向民主,其實也跟父親、兒子之間的關係是連結相關的。他是可以相對應、對照的。

當然,一開始要去說這件事情,對我來說滿不容易,因為要去面對過去那些不想面對的事情,同時也要換位思考,如果我是我父親,他會怎麼想?後來,我自己也成為父親,一我也有家庭的責任,我對我的小孩子也有期待。在籌備《南方時光》之前,我也碰到撤資,也碰到疫情,當下我非常迷茫、失落,甚至會想說:「我如果不拍電影,現在又有小孩,那我要去做什麼?我可以做什麼?我也不希望小孩子受苦!我可以怎麼辦?」

我記得有一次,好像是中秋節或過年,我回高雄,其實心裡面有非常多思緒,很多不知道怎麼說出口的事,我不是一個太擅長表達自己情感的人。回到家,我母親準備了一桌飯菜,要開飯,我就坐在我們家的原木餐桌椅子上,內心在想著那些讓我煩惱的事情,「要不要拍電影、被撤資,怎麼辦,未來該怎麼辦」。

那組餐桌椅我們家很早就買了,應該是我 10 幾歲的時候,或是再早。我爸那時候就買原木餐桌椅,很耐用,用到現在。我坐在那個椅子上,想著想著,突然覺得自己的意識好像抽離出來,當下突然感受到:「天啊!我曾經看過這個場景!」我曾經看到我的父親回到家,坐在椅子上,什麼話都不說,然後就坐在我這個位置上。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我父親的感覺是什麼,他一定有很多很多的挫折、很多的煩惱,但是他不能說,他只能自己吞下去。因為一說,家人就會擔心,擔心以後,那些關心都會變成更大的壓力。我覺得對我來講,就是很多的創作、很多的細節,他跟著我自己的時間累積,對很多事情的感觸,全部是綁在一塊的。

──所以,可以說這個揣摩,某種程度來講,也是試著透過創作去對父親做理解。但是,我自己覺得滿有趣的是,片中有一段是小洲爸爸為了他在學校跟老師起衝突。我想:「這應該不是真的?」我相信這是導演你對自己對父親的期待,或是你覺得,如果他能這樣做就好。

這部片並不是那種傳統看完會覺得是關於創傷的電影,反而大家看到最後,覺得好像滿光明的。導演怎麼去做出敘事上的選擇? 

曹:過去的成長電影都會是走創傷的那一路,但我覺得這兩個選擇的方式,沒有什麼好、不好。所有在《南方時光》出現的記憶碎片,不是完全只出現在我的 1996 年,應該是我成長的過程裡面,我把一些碎片找回來,慢慢把它給拼起來。拼完以後,當下就是回望那個場景,因為那是真的發生過,我曾經在那個訓導處外面被體罰,來的不是我父親,因為我父親工作太忙,來的是我的母親,但我母親比較傳統,她來了以後,老師先羞辱我,羞辱之後呢,再羞辱我母親,就說:「你們都不會教小孩,小孩教成這樣子⋯⋯」之類的。母親只能點點頭賠不是,幫我道歉。

那個時候,大家就想要趕快息事寧人,可是我覺得母親當下沒有理解我的感受,也不知前因後果。我被處罰的原因,是因為 B 段班犯錯就要繳罰款,罰款是給 A 段班去買講義、禮物,我覺得為什麼犯錯了,要繳錢去圖利其他人,為什麼呢?就很不合理!我就跟我們老師頂嘴,可能因為我講的是真的,通常你講對的時候,對方一定會生氣,他也沒有辦法回我,就要動手打我,然後我是沒有打他,但是有一些肢體拉扯,後來就被處罰。被處罰以後,我母親也道歉,但我覺得我母親不應該替我道歉,我寧願她不道歉,我寧願在那邊被處罰。


(圖/《南方時光》電影劇照;百景映畫提供)

後來我就在回想,如果今天我的小孩子遭受一樣的事情,在學校裡面被老師處罰,我如果到學校,可以先理解前因後果,知道事情不完全是我小孩子問題,而是老師處理方式的問題,而我選擇站在我的孩子這一邊,會不會未來很多事情就不一樣?這對我來說,不只是在處理我過去的不舒服,某一方面也在提醒自己,如果小孩子遭遇到這種處境,,我應該怎麼做。

──關於愛情線,片中有情竇初開的描述,但是比較聚焦在叛逆的部分。我好奇的是,愛情處理並沒有很直接。我看到小洲在夢中與小敏跳舞,就想說:「青少年會做那麼純潔的春夢?」請導演分享一下:為什麼針對愛情的處理是這樣子的角度?

曹:我覺得有兩個原因,一個是,我在處理的是青春成長,而青春成長,大家看待性的角度、處理性的角度,是很不一樣的。我沒有要深入去探討「性」,當時的想法是,我要透過成長的過程,透過影像,去表達反叛。所以,那場跳舞的戲,你會看到後面蔣中正的遺像是掛歪的,某種程度上是一個很微小的反叛。你可以在教室裡面,不管眾人的眼光,這樣唱歌跳舞,兩個拉在一起,那個對我來講,就已經是一個精神性的自由叛逆。

另外一方面,可能跟我自己的性格有關係,我覺得我在愛情這個事情上,是比較晚開竅。可能在那個當下,我回想我 15 歲的時候,只要夢到跟喜歡的女生一起跳跳舞、牽手一起出去玩,會覺得滿開心的。所以,我是回到 15 歲,找到一個很甜蜜的景象。

──我也有讀你的散文作品《長鏡頭》,讀完之後再看電影,發現好多連結,比方說撞球館的戲,電影跟書中的刻畫很不一樣。我想如果太過於貼近現實改編,可能會太呆板,還是要做一些戲劇化調整。能不能談談導演如何參考過往,同時與現實保持距離。

曹:高中畢業以後,認識一些校外朋友,那時候剛好就是撞球風行。聽說有個老闆包下全高雄最大的保齡球館,要全部拆掉,蓋成撞球館,然後他很缺年輕人,是因為這樣的關係,我就被我朋友帶去。其實,就是覺得跟朋友混在一起,好像有個工作,薪水也還不錯,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有什麼事情可以比又打撞球、又跟朋友混在一塊,還有薪水拿,要更開心的?才 10 幾歲,比一些上班族的薪水都還好,那個時候其實沒有意識到,在現在的定義裡面,這就是所謂的少年幫派,那個時候其實沒有這樣的感覺。

那一段記憶對我來說,已經成為我生命裡面的一個節點,它影響我很多事,我想要把這個節點放進《南方時光》。如果依照真實,拍 18 歲、19 歲的我去撞球館,整個故事的調子會跑掉,可能就不是在說國族,不是在講威權,不是在講青春成長,可能會變成少年幫派的電影。所以,我覺得即使可能真實發生的事情,有些很精彩、很有戲劇性、很有張力,但是對於我來說,那些元素有沒有符合主題,有沒有辦法建構出主題,反而更重要。所以,我只截取叛逆的元素,包括在撞球間碰到一群比他年紀大的人,然後他嚮往的人,一些阿哥阿妹之類的,把它放進來。後續在真實裡面發生了什麼,我覺得不會是小洲應該走的路,小洲出現在劇本裡面,雖然跟我有情感連結,跟我有經驗的疊合,但是我相信所有的人物,只要在劇本裡面出現的時候,有他自己的世界,有他自己的選擇,我會提醒我自己,我在做角色的書寫時,會有我自己個人的情感跟經驗,但是不能完全複製,一定要轉換。因為你把真實的事情,或是真實的物件放進電影裡,不一定是真實的。電影是一個心理上的真實,需要透過轉換。

很有趣的是,剛好我最近讀一本書,叫《人類大歷史》(Sapiens: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整本書要講的概念就是人跟人之間有辦法合作,人跟人之間有辦法有共識,透過神話、透過故事。我覺得某個程度上,我們跟觀眾溝通的就是電影,它就是神話。電影不用完全是真實的,可是可以去連結你的情感,讓你去相信那就是真實,這個真實對我來講,遠勝於所謂的宗教,遠勝於所謂的政治黨派。我在電影裡面所得到的養分,被包容,被理解,種種一切都是在電影裡發生。


(圖/青春紀事、國族寓言,或以電影重構的信仰,曹仕翰在《南方時光》建設獨特的真實;攝影/張之馨)

──最後好奇,媽媽跟弟弟有觀賞這部電影嗎?他們給了什麼回饋?

曹:媽媽還沒有看,但弟弟有看過初剪。我弟跟我是很不一樣性格的人,我弟就是所謂的一般大眾,不太會去看藝術電影,所以,給他看會想要知道,他的觀點會怎麼看待這部電影,一方面也是想看看他對於角色的反應是什麼,有沒有一些連結,或一些想法。結果我弟看完以後,反應很直接,就說:「這就是一部藝術電影啊!然後為什麼那個我的戲份這麼少?」(笑)
 
.封面照片:《南方時光》導演曹仕翰;攝影/張之馨

翁煌德

台灣台北人,經營部落格、臉書粉絲專頁無影無蹤,關注影壇脈動,平日熱衷於獨立策展、電影文史題材寫作。